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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女逆風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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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譯者前言∣
日記來歷說明:從一場不得公開的會面開始 
W(代筆作家,自由記者,唱片藏家)
 
      那是二○一九年八月二十四日深夜,我人在東京,不但成功賣掉一臺有缺件的破留聲機,還找到一套尋覓多年的稀有唱片,心情大好。正打算換件輕便洋裝去酒吧,突然接到了一通來自A女士的電話,她單刀直入的表示手上有我會感到興趣的藏品,約我到東京近郊某間私人招待所與她見面。我與A女士素昧平生,為何會在她話音未落時就答應去見她,我自己也說不清。掛上電話後我才發現忘了問A女士的聯絡方式,而她指定的會面時間卻是我預計自日返臺後三日。
      那時正值旅遊旺季,得多付一倍價錢才買得到機票回程座位,安排好的會議、要交的稿件都要跟著延期,和女兒約好開學日陪她到幼兒園的承諾也要食言了,前夫想必會趁機說我壞話。可是我的好奇心勝過一切,不親自探個究竟,恐怕將來無法忘懷。
      事實證明,這次會面萬分值得。
雖然我簽了保密條款,不得透露A女士的身分,然而描繪她的樣貌應該不算違約。第一眼見到A女士,我直覺她是位有故事的人,歲月在她身上留下的不是摧殘的痕跡,而是精巧的雕琢。笑容乍看和婉,卻足以把場面壓得服服貼貼。最特殊的,是她那雙拒人於千里外,卻又能夠一眼穿心的清澈眼神,令我感覺自己舉手投足笨拙得要命。直到如今,我仍疑惑A女士怎麼看得上我,還願意把她視若己命的珍藏交到我手上。
      A女士並不打算開門見山表明自己是誰,我不知怎的也問不出口。她示意我坐下,讓身後的男僕端上一個鑲嵌著珠貝的光滑木盒,像是自言自語般,低聲說她資產無數,但最貴重的無價之寶,就屬外人眼中陳舊的廢物。她揮手要隨身女僕與男僕退下,接著鄭重擦淨雙手,神態恭謹的打開木盒,從裡面捧出一個紮裹緊實的風呂敷(包袱布),那是一塊白得發亮的薄絲巾,紋路細緻,上頭鑲著交錯的金絲線,看來價值不斐。她熟練的鬆開花結環,再抽出主結兩端,一疊陳舊的手帳本乍現。我按捺提問的衝動,暗自揣測起各種可能性。
     她眨眨閃動如蛾翅的漆黑睫毛,悠悠開口。「今日邀請你來此,是為了這幾本大正至昭和時期的日記簿。寫下日記的人,叫做劉清香。」
      最後三個字傳入我耳中,恍如雷轟。我倒吸口氣,尚在猶豫要不要確認是否事情為我所想時,她凝視我的雙眼,輕輕頷首。「是了,大部分人更知道她做為日本時代臺灣流行歌曲天后時用的藝名,純純。」
      瞬間我忍不住驚叫,儘管喊聲立即就被四周圍暗紅色的厚重窗簾吞吃殆盡,我依然下意識摀住嘴,無數念頭如氣泡般在腦海中四處亂竄。
      純純是臺灣最早且最重要的臺灣流行歌手,被視為第一首臺灣流行歌的〈桃花泣血記〉,知名曲目如〈望春風〉、〈雨夜花〉、〈想要彈像調〉等都是她的傑作,歷史地位不言可喻。可惜對現代人來說,她的名字極為陌生,加上史料零散殘缺,近十餘年才獲得學術上的關注,重要性逐漸為人所知。
     我納悶極了。A女士怎麼會得到純純的日記?這是真跡或偽作,該如何查證?設若是真跡,我求之不得,但A女士想把手稿賣給我嗎?問題在於,我靠寫字過活,去年離婚後獨自帶著幼女生活,翻譯、採訪、代筆、專欄、軟文,什麼都寫,什麼都接,需攢下十數篇稿費才能繳女兒的保母錢,或換到一套老唱片。我很懷疑自己買得起手稿。
     A女士並未理會我的失態,和顏悅色問我是否記得這位紅歌手的生卒年分,我迅速回答:「一九一四年生,一九四三年去世。」
     「那麼,請你說說對劉清香個人的了解。」A女士微笑,我卻瞬間詞窮。太多可說的了,該從何處開始?
     我自認是個業餘的專業樂迷,偏好氣味獨特的臺語流行歌唱片,尤其純純歌聲讓我著迷,聽久也略有心得。由於寫幾個字難不倒我,就此題目累積了些文章,在同好當中算是小有名氣。純純灌錄過的唱片,我隨口就能背出二三十首歌名,也記得她演唱過七百六十餘面唱片,涵蓋歌仔戲、流行歌、新歌劇、笑科、外加一些客家戲。我知道日治時期市占率最高、發行最多唱片的品牌古倫美亞在一九二九年初次正式發片時,她就參與其中,且是這間大公司第一位簽下專屬合約的臺灣演唱者。
     但,論及這位頂尖歌手的私生活,我所知全都來自她離世半世紀後,古倫美亞另一位歌手愛愛的訪談紀錄:純純的父母賣麵維生,她輟學加入戲班,走紅後進入戰前最大的唱片公司古倫美亞;她的性格浪漫多情,在臺北後火車站附近開咖啡店時,愛上來店的臺北帝大學生,後來違逆母親心意,與姓白石的日本客人結婚,在好吃懶做的丈夫死於肺癆時,她癡情親吻遺體,導致染病身亡。
      要我對A女士複述愛愛的論調,老實說,我辦不到。過去我曾多次提筆質疑那套說詞的可信度,為此還幾度掀起鍵盤論戰。愛愛是趁人們對戰前流行歌壇了解不足時,把自身重要性抬高至與純純並列,她談到純純時口吻像是親歷其事,實則不過是個人想像與道聽塗說混雜構成的流言蜚語,在人證物證不足之際儼然成為權威。
      見我遲疑,A女士將手帳本一一擺放到我面前的潔白桌巾上,手勢優雅從容。我這時才注意到這些手帳本總共七冊,大小不等、封面顏色花樣不一。A女士想也不想就排出順序,接著拿起最左邊那冊,翻開深色布套,出現印刷著「大正十三年當用日記  臺北朝日商會發行」的扉頁。
      她緩緩開口。「現在的年輕人大概無法理解為何要用過期日記本,但當時簿本不便宜,紙張都會被好好珍惜。清香初次嘗試寫日記是在大正十四年,也就是她十四歲時,用的是公學校音樂老師送她的這本藍鐵色手帳,寫學校、寫家庭,也寫對音樂無法自拔的熱愛。」
      聽到一半我就發現不對勁了,正想說話,只見A女士搖了搖頭。「我知道你要問什麼。全天下都以為她生於一九一四年,那是錯的。」她不假思索的翻到其中一頁。「你看,清香不光寫出自己的年齡,她還因為某個意外事件,清楚記錄自己出生在明治最後一年,換算西曆,就是一九一二年。」
      眼前的字跡很草,但秀氣可人,不消說,我詫異得直盯著看。A女士繼續指著厚重的第二冊。「這本蒲公英色手帳一路記載清香進歌仔戲班、學唱客家戲、與古倫美亞唱片接觸的開始。」她嘆氣。「最早的兩本手帳留存了一代歌后與生俱來的音樂天分,以及年少純真的那一面。」
      我沒有接話。就算後來貴為歌后,年少時頂多喜歡唱唱歌,怎看得出天賦異稟?A女士像是會讀心,親切的笑了。「清香描繪音樂的方式從小就不尋常。音樂在她耳中,特別是人聲,會對應到特定顏色,也會引發微風吹撫之類的觸覺感受。」我點點頭,想起曾在日本綜藝節目上看過這種奇特的能力,沒記錯的話,這叫做「聯覺」。
     A女士繼續說,「她在第一本手帳的天氣欄目上,填寫的不是陰晴雨天,而是顏色。強烈感官體驗讓她的歌聲表達敏銳、細膩,情緒比常人起伏更大。我難免會想,就是這樣的特質,把她推上歌藝的頂點,也把她推落萬丈深淵。」
     萬丈深淵?我疑惑的歪著頭,但A女士不打算給我時間思考。
     「第三冊是水淺蔥色手帳,寫不到一個月,就中斷了。但我不認為這本因此不重要,恰恰相反,清香是惜物之人,那大半本的空白顯示她遭受了重大衝擊,只得停筆。」她頓了頓。「這本留下了清香初次的東京錄音之旅,還有她意外發現自己和母親兩人身世背景的經過。」
      我很驚訝,不顧禮貌的插嘴:「愛愛說過純純父母賣麵,這不正確嗎?」A女士回我一個意味深遠的笑容。「頂多能夠說她母親曾經在麵攤幫忙,如此而已。她的父親嘛,手帳本中找不著一則他現身的紀錄。」
     「那,日記有沒有提到純純如何成為古倫美亞王牌?古倫美亞與勝利唱片競爭有多激烈?我也很好奇,她與勝利捧紅的歌手秀鑾有沒有私交!」我越說越興奮,不等她答覆,又急著拋出問題。「還有,當時的大稻埕很繁榮吧,純純都去哪裡買衣服,去哪家餐廳吃飯?啊,這麼多本日記,應該有寫到她家地址吧?她都走哪一條路去古倫美亞練唱呢?」
     A女士表情平靜,但眼神並不客氣。「告訴我,你曾經在日記裡寫下家人的電話和銀行帳號嗎?你會照實記錄便當菜色或上班路線?」她的聲音益發冰冷,我腦子的熱度也跟著冷卻。「或者,你會寫的是對某人的思念,對生活的失望與期許?」
     我縮了一縮,覺得自己是個不帶大腦出門的笨蛋。
    「昭和八年春日寫到九年夏日的櫻色手帳,是我最喜歡的一本。」我定睛才看出外頁的色塊並非斑駁,而是褪色的花朵。「二十二歲情竇初開,這在當時是晚熟的,但清香有自己的步調。手帳裡頭寫滿酸酸甜甜的少女情懷,很適合搭配她當時唱的情歌來閱讀。或許清香預見有人會愛上她,她的初戀對象也即將出現,所以才挑選可愛的顏色吧!」
     A女士臉上的神情充滿疼惜,好像談論的是她的女兒。難道A女士是純純的後代?不,不可能。我知道純純在一九四三年去世,況且愛愛不可能放過這條資訊。
     A女士謹慎的取出夾在櫻色手帳中的幾張稿紙,薄脆的書頁從指縫中掉出來,她拾起碎片,一臉惋惜。半晌,她指著紙邊字樣「君玉原稿用紙」,作品標題旁也寫著「君玉」,每字大小一致、胖而方正,顯然是個溫厚持重的男子,與劉清香細小但龍飛鳳舞的字體完全不同。
     「外傳清香與作曲的鄧雨賢老師有曖昧,那是胡說八道,荒唐可笑。」A女士搖搖頭,露出意味深長的表情。「我不否認,年輕時她眼光差勁,這點在她的日記裡嶄露無遺。不過,最終她會把陳君玉(本名陳不)給她的這幾首歌詞保留起來,陳君玉在她心裡自有一個特別的位置。」
      不知不覺,我忘記該繼續質疑這份日記真偽,順著A女士的眼神望向下兩冊我辨識不出來顏色的日記簿。「接下來是砂色與桔梗色手帳。二十四歲之後,清香的人生不太順利,身體出狀況,母親還要她賺更多錢,逼得她把東京當成避風港,離開家才能休息。」
     一個念頭驀地閃現,我顧不得把話聽完就插嘴。「不對啊,純純不是嫁給她珈琲店的顧客白石先生了嗎,怎麼會獨自跑到日本呢?」A女士眉毛一挑,做了個漂亮的手勢,意思要我親自閱讀就會了解。我幡然頓悟,方才我說的事來自愛愛告訴大眾的「史實」,也就是說,我多少還是把愛愛的話當真了。這讓我對自己生起悶氣,很想溜出去抽根菸,但看見A女士哀傷的神情,我立刻打消這麼不敬的念頭。
      她以雙手捧起最旁邊那一冊,縱然封面稍微褪色,還是看得出上面有一朵滿開的黑椿(暗紅)色茶花,美極了。「清香是親眼見過戰爭有多可怖的人,也親身經歷戰爭如何讓人的性情徹底改變,包括她身邊的人,還有她自己。」
     「清香把最美好、最真摯、也是最私密的她自己──她的聲音,毫無保留的送給這個世界了,剩下的不過是她路過人間時散落的碎片罷了。」A女士嘆口氣。「比如,她的日記。」
     「要不要公開這份日記,我考慮很多年了,直到殘酷的現實找上門,我再也無法繼續守護任何人、任何事了。」她坦然承認罹患某種罕見且無療法的疾病,再多治療也沒有用,我一句話也接不上來。
     「清香曾經是全島最會唱歌、也最受歡迎的歌手啊!現在沒人記得她了,這怎麼可以?」A女士悲傷的口氣蔓延在空氣裡,初見之時她對我架起的城牆如骨牌般倒塌一地。
      她直直望著我,我從沒想過充盈著淚水的目光還能夠削鐵如泥,盯得我尷尬到不知如何是好。「你年紀輕輕,就為清香寫過這麼多辯護文章,我全都讀過。你因為她與人打了很多場筆仗,我全都曉得,難為你了。怎麼有那麼多不知好歹的人,竟敢批評劉清香的聲音尖銳難聽,實在可惡。我看,不讓她的日記曝光,是不行的了。」
     「我很害怕,要是沒有人好好記得她,她就真的不在了。」她深吸口氣。「畢竟,認識她的人大部分都走了。」
      最後這句話在我腦中燃起一把熊熊烈火,我猛然理解溫度最高的焰心在哪裡。「大部分?您的意思是純純活著時見過她的人,還有一些仍舊在世?」我牢牢盯著A女士。
      她停頓了。「我不想欺騙你,在你尚未簽下保密協定、也沒讀過日記前,我不好多說什麼,但你想知道的答案其實就在這裡。
      「倘若你有意願,我希望把清香日記的複製本交給你處理,會付給你應得的酬勞。根據我粗淺估計,這七冊手帳本六成以日文寫成,三成為漢文與日語混用或日式漢文,全漢文僅一成,少女時字體稚拙細小,成年後字跡越見凌亂。我要請你把清香的文字,轉換為方便大眾閱讀的順暢華語,盡量保留清淡的日本風味,這樣她一定會很高興的。」
     「你呢,除了日文程度不錯,我最欣賞的是你敘述清香的方式。你把她當成活生生的人,不是一個遠在天邊的已逝明星,也不用八卦的方式來說她,是用正派的態度在討論她的歌曲。」雖然我沒想過自己和其他唱片愛好者、研究者有哪些差別,然而我很高興聽到這些讚美,也很確定A女士對我的描述並沒有錯。
     「以單一身分定位一個人,太狹隘了。要我說的話,劉清香是擁抱文明世界的文明女,也是自食其力的職業婦女。」A女士雙眼閃閃發光,流露出無限深情。「她是唱片歌手,是戲曲演員,是珈琲店經營者,也是朋友、戀人、妻子、女兒,而女兒這個身分比其他身分更強力主宰她的人生,一輩子與母親相愛相殺,最終落得玉石俱焚的後果。」
     A女士越說越響亮,讓我越聽越感動,直到末尾那句話讓我猛然回神──相愛相殺?玉石俱焚?純純與母親之間發生什麼事?
     我望著A女士,又看向日記。此刻我對於日記的真偽已不再有懸念,很想立刻翻開手帳本來讀。我表明樂意完成A女士期望的工作,但有兩個條件必須先談清楚。首先,除非A女士告訴我真實身分,否則我無法接受委託。其次,我要知道純純離世的時間。日記不見得有答案,而方才的對話屢屢讓我懷疑,純純活得遠比我以為的更長。
     A女士微笑,先是點頭,又搖搖頭。
     「一九四三年究竟發生什麼事情,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得清楚的。這樣吧,你看完這些,再自己判斷。」她輕輕彈指,一個時辰前消失的男僕不知從哪冒了出來,呈上一個精緻的銀色相框,內有四張泛黃的照片,我定睛一看,立時感到喘不過氣。
      第一張與第二張是個人照,主角無疑是純純。我早就把老唱片歌詞單上的純純宣傳照看得很熟,眼前女子年紀略長,但我有把握不會認錯。吸引我注意的,是照片上註記的名字,看似「純々」, 也像「紀々」, 更接近「鈍々」。
    純純應該是同時拍了第三張合照照片,其中前排左方的女子與後排左二的男子出現在第四張照片,模樣至少老去十歲,身後的牆上有國父遺像與遺囑。我隱約記得,這種制式化的國父遺像是在一九四四年才出現的,因此照片拍攝的時間必定更晚,而內政部公布的「國父遺像張掛辦法」更遲至一九四八年才頒布。最要緊的是,這張照片中即使不見純純身影,但照片背後同樣出現了熟悉的簽名「鈍々」。
     我低呼出聲。這兩張照片推翻了長久以來關於純純的重要「史實」, 證明她不但活過一九四三年,一九四八年後依舊在世。
     A女士的身分是否如她所言,我未曾查證,讀完全部的手帳,我心裡已有定見。即便這七冊是以複製方式送到我手上,我仍舊認定這是貴重之物,千金難買,千金不換。
      如今全書即將付梓。我難以忘懷A女士把純純稱為「文明女」時,眼裡的璀璨光芒,也記得她對純純坎坷命運的心疼,對純純成就的驕傲,因此將本書命名為《文明女逆風飛行》。希望藉由日記的公開,邀請更多人聆聽這位曾以聲音魅力折服全島的藝術家。長達六年的翻譯與編註工作,惟願我沒有辜負A女士的託付,更願我對得起她結束會面時反覆對我說的那句話:
     不要忘記清香。
     不要忘記清香。
     不要忘記清香。
(摘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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