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序章
一九九○年的夏天,蟬鳴聲喧囂得近乎瘋狂。
那聲音不像單純的蟲鳴,反倒像無數把生鏽的鋸子,藏在濃密得令人窒息的樹梢間反覆拉扯。在那種高頻又單調的嘶鳴裡,空氣被攪得焦躁不安,人的腦子彷彿也隨著聲浪翻騰、融化,最後在顱骨裡凝結成一灘黏稠的廢液。
客廳的桌上,放著一張摺疊得極其平整的期末考卷,連角與角都精準對齊,沒有半點偏差。右上角那個用紅筆圈出的 「100」,在從窗櫺斜射進來的烈日下顯得格外刺眼。紅墨微微暈開,像一塊剛乾卻仍帶著濕意的血漬。
這是我拼了命、在無數個悶熱的深夜裡才換來的滿分。
我盯著那個數字,指尖輕輕撫過紙張粗糙的紋理。這不僅僅是一份成績,而是我低聲乞求父親後,好不容易換來的一張門票——通往那座夢寐以求的樂園。在這個物質與精神都極度匱乏的家裡,這張薄薄的紙,是我唯一能抓住、可以交換到快樂的東西。
然而,當這份獎勵終於要在今天兌現時,我的掌心卻不斷冒出冷汗,將考卷的邊緣浸得微微發軟、走樣。
客廳另一邊傳來一聲不耐煩的咆哮。
爸爸王榮華正用力拍打著沙發扶手,佈滿血絲的眼睛盯著牆上的老掛鐘,聲音粗暴地劃開悶熱的空氣:「拿個東西磨磨蹭蹭,當我時間很多啊!」
「對不起、對不起……」媽媽的聲音在發抖。
她正端著那鍋剛煮好的洛神花茶準備裝瓶。爸爸的吼聲讓她手一顫,沉重的鐵鍋「哐啷」一聲砸在地板上,深紅色的茶湯瞬間潑灑得滿地都是。
那顏色紅得發黑,在灰白色的地板上緩慢擴散,像一張錯綜扭曲的網。熱氣滲進地磚縫隙,一股甜膩又帶著鐵鏽味的氣息瞬間充滿整個屋子。
「媽咪,妳看妳,又這麼不小心。」我跪在冰冷的地板上。為了避免爸爸再次發作,我必須趕快把它擦乾淨。如果不弄乾淨,那片骯髒的紅色就會永遠留在家裡。
我忍著膝蓋的刺痛,順手撿起那件掉在茶水旁的碎花洋裝。小心翼翼地將它一折一折疊好,試圖掩蓋布料上被濺上的紅點。手肘內側幾道陳年的舊疤,在白嫩的皮膚上顯得格外突兀。
「還在摺那件爛衣服幹麼?動作快一點!不要浪費我的時間!」爸爸又是一聲怒吼,他已經站在玄關,不耐煩地跺著腳步。
「算了,沒時間了,我們把它帶去旅館洗。」我用力將裝衣服的袋口綁緊,封住裡面那股濃烈腥甜的氣味。
「媽咪也好了嗎?」我轉頭看向角落。媽媽安靜地坐在陰影裡,臉色慘白得像張紙,她機械般地點了點頭。
「那我們走吧!」我拎起行李,掌心全是汗。推開大門的瞬間,刺眼的陽光猛地湧入,幾乎讓人睜不開眼。
門外停著一輛黑色賓士車,在烈日下閃著油光,像一頭潛伏的獸。爸爸走在前面,背影寬大卻僵硬。然而,就在門完全打開的那一刻,光影中卻多了一個不屬於這個家的影子,張國農。
他斜靠在賓士車旁,穿著那套略顯油膩的西裝,肚子微微頂著襯衫扣子,嘴角掛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那雙渾濁的眼睛,在我的全身上下逡巡著,最後才緩緩停留在爸爸身上。
「榮華兄,準備好了嗎?」張國農的聲音讓我感到厭惡,全身上下不由自主地起了雞皮疙瘩。
我不明白,為什麼張叔叔也會跟著去?這不是我考了滿分才換來的家庭旅遊嗎?我求救似地看向爸爸,卻看見了這輩子最噁心的一幕。
剛才還在屋子裡怒氣沖沖、隨意指使媽咪的爸爸,像被抽掉骨頭一樣,整個人瞬間佝僂下來。臉上的怒氣消失無蹤,只剩下一種極度卑微、近乎討好的表情。
「張、張董!您來啦!」
他雙手交疊搓著,像在祈求什麼。那雙剛剛還兇狠瞪著媽媽的眼睛,此刻卻瞇成一條線,低低垂著。
他快步迎上前去,身體壓得極低,動作熟練得令人心驚,像是一隻訓練有素的乖狗,在聽見主人腳步聲的那一刻,便自動自發地垂下了尾巴。
他幫張國農接過那個黑色的公事包,語氣裡帶著一種令人反胃的討好:「我們都準備好了,隨時可以走!能跟著張董去,是我們家的榮幸……張董,我來開車吧!」
我看著他點頭哈腰、主動跑去開車門的背影,原本那一點點滿分的驕傲,瞬間化作了胃裡翻湧的酸水。
所有的髒汙,根本無法留在屋子裡。我們一家人,還有那個惡魔,要出發前往花臺樂園了。
第一章
高雄山區的午後,陽光不是明亮的黃色,而是一種帶著病氣的蒼白,白得刺眼,卻沒有溫度。光線打在柏油路上,像是在路面覆了一層厚重、油膩的反光。
黑色賓士沿著彎曲山路往上爬,速度不快,卻沉得像一隻背著殼的金屬蟲。爸爸開車的技術,從來沒有這麼穩過。
以前的他,就是一個會走路的火藥庫,沒耐心、見不得別人好,一坐上駕駛座,全世界的人在他眼裡都是擋路的垃圾。
遇到紅燈,哪怕只剩一秒,他就會狂躁地捶打方向盤;只要有人超車,他眼底的血絲就會瞬間炸開,咬牙切齒死踩油門追上去逼車。他厚實的手掌用力拍打塑膠皮套的「砰、砰」聲,總伴隨著混了長壽菸味的臺語髒話,震得人耳膜發痛。
那時他開車不是為了去哪裡,而是為了發洩脾氣。毫無預警的急煞、猛衝、甩尾——像在對整個世界報復。我們全家人在車裡被甩得東倒西歪、頭暈想吐,卻沒有人敢吭聲,就怕下一秒他的怒火會直接燒到我們身上。
但今天很不一樣。
他坐在駕駛座上,背挺得很直。他的雙手緊抓著方向盤,關節處僵硬、發白,那樣子不像在開車。我縮在後座,盯著他的後腦勺。
那裡的頭髮剃得很短,青紫色的頭皮頭皮在冷氣白霧裡透出一種陰森,就算車子壓過坑洞劇烈晃動,他的上半身也幾乎不動,就像被固定住一樣,讓人發毛。
爸爸今天,脾氣真好。
我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臂彎裡,心裡自嘲地想著。
我很喜歡今天的爸爸,安靜、穩重。
車裡的冷氣開到最強,出風口發出「嘶——嘶——」的聲響,像一群餓瘋的蟲,在管線裡摩擦翅膀。
冷風拼命吹,卻吹不散車裡那股味道。
那味道很奇怪,明明裝著濕裙子的袋子已經打了死結,被關在後車廂,但那股濃郁的味道卻好像穿透了鋼鐵,黏在我的皮膚上。那是生鏽鐵管裡流出了發酵過期的草莓果醬,甜膩到讓人發苦,又腥臭到讓我想吐。
我甚至覺得每一次呼吸,這股帶著鐵鏽般的腥氣都在往我的肺部深處鑽,那是剛才我跪在地上擦拭時,永遠留在指縫裡的「髒汙」。
「這霧,怎麼越來越大?」
坐在副駕駛座的張國農突然開口,聲音打破了死寂。
他按下車窗,玻璃嗡嗡地降下一條縫隙。
呼——
一股濕熱、沉重的山風立刻灌了進來。
那是高雄深山特有的味道:腐爛的樹葉、潮濕的泥土,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像是沼氣般的惡臭。外面的世界白茫茫一片,路邊扭曲的樹影在霧裡若隱若現,像一隻隻焦黑的手,拚命想要攔下這台車。
張國農皺了皺鼻子,顯然不耐煩這股霉味。他趕緊升起車窗,重新把我們關進這個充滿鐵鏽味的鐵盒子裡。他轉過頭,視線輕蔑地掃過後座的我,最後眼神停留在爸爸那張滲出細密冷汗的臉上。
「榮華啊,你這冷氣是不是太冷了?我看你臉色白得像死人,連話都不說一句。」張叔叔乾笑了兩聲,語氣帶著一種玩弄獵物的試探。他手腕上那支金色的勞力士錶,在暗暗的車廂裡閃著冷冽的光,像一隻貪心的大眼睛,一直盯著爸爸看。
見爸爸沒理會,張國農嗤笑一聲,整個人斜靠在真皮椅背上:「哎呀,我這記性,榮華兄現在可是大功臣,當然要裝模作樣一下。」
他從懷裡掏出一根雪茄,拿在指尖,節奏緩慢地敲著爸爸那截僵硬、發抖的手肘。
「怎麼?現在會幫我開車了,剛才在家裡不是還挺會使喚老婆和女兒的嗎?現在倒像個啞巴一樣。」
爸爸握著方向盤的手一顫,原本僵直的背影顯得更加佝僂。
他用力吞了口口水,臉上擠出一個諂媚的笑容:「張董,您這是在開我玩笑……這年頭,要找個像樣、懂事的好老婆,比登天還難。」
他偷瞄了張國農一眼,見對方沒發火,才繼續用那種噁心、男人間心照不宣的語氣說道:「我要是不在家裡兇一點、立點威嚴,她們這兩個查某人哪會懂得規矩?這查某人就是欠管,不教不行。要不是我把家裡管得死死的,今天哪能這麼安靜、不驚擾到張董您的興致?能幫張董開車,這才是我這輩子修來的福氣……」
我看著爸爸在後照鏡裡那副點頭彎腰、自以為在分享「治家經」的醜惡嘴臉,胃翻湧得更厲害了。
他為了討好那個人,竟然連媽咪最後的一點尊嚴都能當作笑話賣出去。
張國農不屑地哼了一聲,眼珠子一轉,突然帶著一種黏膩的惡意往後座斜了過來。
「小霏啊,妳爸爸現在乖得像條狗一樣,妳這個考一百分的好學生,心不心疼啊?」
我僵在後座,雙手抓著膝蓋上的制服布料。冷氣聲「嘶——嘶——」地響著,我尷尬的扯了扯嘴角,最後什麼話也擠不出來。
車窗外的霧氣更濃了,那黑色的樹影在白霧中用力擺動,似乎快要撞上這台搖搖欲墜的黑色賓士。
坐在我旁邊的媽媽,從頭到尾都低著頭,臉色慘白。她的雙手緊緊抓著膝蓋上那個紅白相間的塑膠袋,指尖深深陷進塑膠袋的皺褶裡,發出陣陣刺耳、乾澀的碎裂聲。
那袋子裡裝著的是那件吸飽了紅水的碎花裙,是這個家裡剛發生的、還沒乾透的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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