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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中檸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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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中

祕密是無人可訴說之事。
他打開衣櫃,要我進去,一千秒後才能出來。
當時的我不知道超過一百的數字。我數到了一百,然後停住。在闃黑的空間裡,明明沒有想哭,卻聽見自己的啜泣聲。
我很快就睡著了。
直到他打開櫃門,我的眼皮又腫又痛,但喜悅得像是蜜蜂第一次採到花蜜。我馬上抱住他,要他教我一百之後的數字。他要我伸出手,並跟我解釋,一根手指頭是一百的話,十根手指頭就是一千,只要記住自己數了幾次一百就可以。我聽著他的話語,知道自己沒有他聰明。因為哥哥活得比我更久。
下一次,他將我關在衣櫥,要我數到一萬。
我聽著心跳聲數數,但總是錯拍,我數完了第一組一千,發現沒有手指可以用了,但還是繼續數。衣櫥內有濃濃霉味,我沒有哭,一個人在黑暗裡,數到睡著。被發現的時候,哥哥聳肩,跟母親說是我自己要進去睡的。
很久之後,我才意識到,其實我可以直接推開衣櫃的門。他根本不在意我數到哪裡。
衣櫃門不像家裡的廁所門,能夠從外以鑰匙反鎖。我相信他的話,以為沒做到該完成的事情,門就無法打開。他的言語沒有任何約束力。他只是想要做或說,所以就隨性而去,而我其實也可以模仿他。
父母讓我們共浴,待在同一個浴缸中,我看見了垂在他雙腿間的性器官。我伸手去碰,往下用力拉扯。他反手打我,我沒踩穩,滑倒了。洗澡水滾入我的鼻腔,我嗆咳,撞擊發出了巨大聲響,母親趕來察看。他向母親解釋說我是不小心滑倒,我承認了他的說法,他能表達出來的話語比我複雜,而我不知道如何表述。
燥熱的夜晚,電風扇旋轉發出聲響,他擠上我的床,喚醒我,要我安靜,不發出聲音。
穿過窗簾縫隙的月光下,我看見他的臉,鼻樑的陰影傾倒在左側的臉頰上,像冰山的另一側。他脫下內褲,要我也脫下。他試圖將生殖器放入我的雙腿中,他先是摸,我感到戰慄,一陣閃電般的感受,但接著取而代之的是好奇。但他還太小,陰莖太小又太軟,像鳳蝶毛毛蟲。還要再過好久,才會完全變態地成熟。我們最終只是肢體相纏,彼此推擠。
他絲毫不感到可惜地放棄了,我們穿回衣服,一起躺回床上,蓋上棉被,聊起了在玩的遊戲該怎麼破關。他把攻略都記住了,只要往北走,走到地圖的邊緣,和那裡的石頭開啟對話,就能夠讓遙遠某處的門打開。他持續說,我只是聽,然後記得。
很久以後,我才知道皮開肉綻的歡愉,像把柳丁翻開吸吮的感覺,手和嘴都溼黏甜膩。我學會吃柳丁,也是他教我的。我學他將籽吐出來,將柳丁的白絲吃下肚。
我不知道他從哪裡學來這些知識。
也許是從國家地理頻道看來的。我們看著畫面裡,冬雪融盡,春天來臨,北美森林的棕熊從洞穴中走出來,尋覓交配對象。我們看著深海裡的海馬從肚腹中煙火般吐出寶寶,一顆顆散落水中漂浮,看起來一捏就碎。我們在公園裡看著蜻蜓彎曲腹部,圈合串聯孕育子代。
我從未跟父母說過我們之間的祕密。
當天色漸暗,入了黃昏,他牽著我的手從公園回家。他繞路,我沒有問為什麼。我們走到社區另一側,老舊公寓如齒擠壓排列,都更的旗幟長期懸掛,隨風飄動。背靠背的巷弄間,陽臺隔著鐵窗,可以看見晾晒的內衣褲,窄小的路上,一臺臺冷氣室外機沿著屋簷生長,在運轉聲間持續滴水。
一個男人靠著牆,除了腳上有藍白拖以外,下半身全裸。他正搓弄陰毛之間的下體。哥哥要我安靜,我們蹲在旁邊,躲在花盆後,看著他顫抖的身體。我不懂這有什麼好看,但哥哥看得很專心,就像在看變色龍捕食蟋蟀的影片一樣認真。我盯著地板的螞蟻,牠們正在搬拾另一處,頭被輾去,但身體仍然臃腫的蟑螂。我好奇牠們的巢穴在哪裡。我用手指擾動牠們的路徑,隊伍一下子失去方向,卻很快又繞了回來。
那個男人仍維持同樣的姿勢,以同樣的速度抽弄他的陰莖。
我禁不住無聊,低聲問目不轉睛的哥哥,「他在做什麼?」
「他在自慰。」
「什麼是自慰?」
「就是讓自己爽。」
「你也想那樣嗎?」
「怎麼可能。」他說他來看過很多次,這個男人在黃昏時,都會在這裡露鳥。偶爾一邊抖動,就會開始打手槍。我一下子學到很多不知道的詞彙。
「為什麼要露鳥?」
「因為他是變態。」
我隱約明白變態的意思,但不確定為什麼他是。我只是沉默,直到哥哥又補充說,「因為他沒有其他事情可做。」
他只是隨便回應我,根本不在意我的問題。我其實也不在意。我不在意陌生人的鳥,只在意何時回家。我讓其中一隻螞蟻爬到我的食指上,再把牠甩開。看著這群螞蟻,我突然很想養螞蟻,我嘗試將牠們引入空寶特瓶。回到家後,我會餵牠們吃彩虹糖,牠們不需要再去吃蟑螂。
回到家後,寶特瓶裡的螞蟻全都死了。失去活力,動也不動。我躺在床上,問哥哥,他為什麼要去看變態。他專心看著手上的繪本,沒有看向我,「你不覺得好玩嗎?」
當我進入小學後,關係終於出現了變化。
哥哥升到中高年級,彷彿成為了另一個人,從前的他被包裹在層層的肌膚下冬眠。睡前他不再說話,變成我跟他說,聽說二樓的女廁鬧鬼,三年二班的老師跟訓導主任在談戀愛,我經常看到兩人走在一起,我們班的班際籃球比賽第一輪就淘汰。他只是聽,完全不說話。只有在我問,「你睡了嗎」的時候,會聽到他說,「還沒。」
我總是講到睡著,他總是比我還晚入睡。
他打籃球的時候,我經常舔著冰棒坐在場旁,躲在籃框的陰影下。舌頭因為蘇打口味變藍,冰融化得很快。他的朋友喜歡調侃他帶著妹妹來,人數奇數的時候,他們才會邀請我加入打球,我只跟哥哥一隊。
他不會傳球給我,我只負責在外圍跑,等著搶球,再把球傳給他。我搶不過高年級生,但我會假裝跌倒,在他們擔憂的瞬間把球擊向另一邊,哥哥總是能接收到我的眼神。直到他畢業前,我們在籃球場上的行動,都沒有被識破。
有時候,我是真的跌倒,膝蓋擦傷還沒好,又再次破皮流血。
他翻出家裡的急救箱,拿起棉花棒,替我擦碘酒消毒。我需要忍,忍冰涼的碘酒碰觸傷口的疼痛。我總是閉起眼睛,不敢發出聲音,因為只要喊疼,哥哥就會多來回滾幾次,說這樣才能好得快。
擦完後,他會盯著我的傷口,觀察癒合的過程,膿血漸漸凝固乾涸,成為肌膚上薄薄渺小的荒原。他要我繼續坐著,說亂動好得慢,我只好繼續坐到腳麻,任他盯著我的膝蓋看。
我總是注視著他看我膝蓋的眼神。
我的傷很快就結痂,結痂很癢,我總是忍不住摳,最後又流血。受傷需要好幾次的輪迴,才能真正抵達盡頭。
國中的他天天晚自習,我偷翻他的數學習題本,發現沒有一題我看得懂,我央求他先教我。教我如何拆解因數,教我二元一次方程式。我看著他握筆的手,變得比我大得多,我們很久沒有牽手。變聲期結束得倉卒,我幾乎忘記他以前的聲音。
明明歲數差異不會改變,我卻覺得自己離他愈來愈遠。我感到一絲難堪,在來了月經之後,我才漸漸接受這些事實。包含他早就不是他,而我也早就不是我的事實。
高中時,他跑去玩社團。放學後,總是帶許多朋友回家,抱著吉他或貝斯,在隔壁房間撥弦。我撞見過他們幾次,我點點頭,他們也點點頭。我偶爾會靠在門上,偷偷聽他們的耳語對話,他們討論英文老師很正,第二次段考的數學太難,或某個學姊劈腿熱音社社長和熱舞社社長,很正但不檢點的學姊,讓他們也很想去把把看。
我們的房間,是彼時才終於區隔開來。
父親的書房被清理,陳舊泛黃的書被拿去回收,書櫃拆下,擺入更新更大的床,重新裝潢成他的個人房間。書房改裝的房間更大,而我一個人被留下在從前的房間。牆壁上當年的樂高電影海報依然貼在同樣的位置。其實我可以撕下,但我遲遲未這麼做。
進入了大學的他偶爾還是會進來我的房間,好像有一半其實依然屬於他。他喜歡在我的床上,開著冷氣午睡。床更小,他得要縮著睡。他的味道滯留房間,也許是我自己的味道,只是我一直誤以為是他的。
他就躺在我的床上睡,喚不醒。
喚不醒的時候,我就躺到他的身上。期待用自己的重量壓醒他,趕他走。我覺得自己像無尾熊,我在耳畔叫他的名字,發出喉嚨壓扁後的嗓音,想要吵他起床,請他離開。我擺弄他的臉,看著他的眉眼,然後翻弄他的眼皮。他失焦的眼瞳沒有望向我。我捏住他的鼻子,他只是張開嘴巴。我只好一直躺著,躺在他身上。我聽著他的心跳聲,突然意識到這麼做的話,我們的心臟靠得好近。我期待他終於覺得沉重,終於厭倦被打擾,然後再也不想進來我的房間,再也不想躺上我的床,被我煩,被我騷擾。

這世上存在述說祕密的方法。
我在腦內排練了許多次,要如何跟他人講哥哥的事。我好奇他人的反應,但也擔憂遭到審視,最終我將灰頭土臉又百口莫辯。
我沒有跟父母說,也許他們知道,也許他們不知道。我能想像母親說,哥哥念大學很累,就讓他睡一下吧。我會在心裡嘀咕,他可以回自己的房間睡。但是,如果他有一天就真的不進來了,我可能會覺得錯愕甚至屈辱。我希望他是因為聽了我的話,被我提醒,感到罪惡感才離開,而不是因為他自己決定離開。
我要我的話語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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