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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柏林裡面:散文及攝影二十二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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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音機〉

收音機是一種神奇的東西,它是我恆常倚賴的物品。尤其對於許多獨居的人來說,收音機往往不可或缺,或說,聽廣播成為一種習慣。小時候,臺灣的廣播節目因戒嚴的緣故,並沒有太多選擇,從收音機傳來的一切,似乎都是被審查過的,而文化受到英美世界的高度影響,流行樂曲總是來自英美的聲音。我在那樣的社會媒體氛圍中成長,到了選擇大學科系的年紀,便決定學習一種歐洲的外語。一九九○年代,我開始主修德語,同時也了解到,歐洲文化之於臺灣,影響力是遠遠小於英美世界的。
來到德國之前,我就有聽廣播的興趣,但是讓它成為一種每天的習慣,則是住在柏林以後的事。初抵柏林空蕩蕩的住所,首先便是到外面去選購一臺收音機。最後我選了一臺樸拙的黑色收音機,上面印有AEG的字樣,是德國歷史悠久的電器品牌;它附帶伸縮天線,隨時可調整接收的音訊品質,同時還有聽CD與卡帶的功能。以今日眼光看來,這樣的機器未免太復古了。但是對我來說,這臺收音機帶給我的,是知識、音樂與聽覺的救贖。我最喜歡的德國電臺,也許跟很多人一樣,是國家廣播電臺的文化頻道。也許是在這裡,有聲書及廣播業的發達,讓收音機成為這個國家不可或缺的傳播媒介。從前在德國,看電視與聽廣播都必須主動申報設備,並且按月繳納廣播電視費。那時政府會派員到各地挨家挨戶抽查,看看家中是否有未申報的電視與收音機。隨著網路廣播與網路電視的普及,幾乎是人人都接觸媒體的情況下,廣播電視費便改成了全民皆須繳納,並且以一戶為單位,每月約繳納十幾歐元。我對於這個世界的認識,有很大一部分是透過聲音媒介─從德語廣播中的訊息而來。它滿足了我從前記者的興趣,只是那扇窗搖身一變成了世界消息。近來我開始固定看電視的習慣,並且發現德國廣播與電視相較,在報導即時新聞方面顯得更加快速。喜歡聽德語廣播,除了因為語言的親近性之外,也還有對於世界動態亟欲理解的欲望。每每世界有重大事件發生,我便能透過聽覺,讓德語新聞播報員夾雜虛擬一式的語法敘述,以即時的速度娓娓道來。
在柏林求學的時光,大多數的時候我仰賴聽覺;廣播時常伴著我生活,從早到晚,從日出到日落。如果我不在圖書館,便是在家中寫作─在廣播的陪伴下,收音機傳來的聲音,節目段落間播放的音樂,伴隨著我獨處的每個時刻。它可以說是我在柏林時期最親密、最好的朋友。我不知道該如何完整表述那樣的時光,但我知道,許多人一定都有那麼一段僅有聲音為伍的時光,就像一九二○年代的人們守在留聲機旁那樣。今天的媒體跨界多元,尤其是網路影音媒介發達,使得廣播頓時喪失了它原本具備的地位,而消散在無盡增生的數位串流之中。但又何妨,我仍執意用它來陪伴我,度過生命裡安靜的時光。在臺灣,許多媒介傳遞了比從前更加快速的新聞報導,這些訊息餵養了這座每天都在進步的島嶼,每次回臺北,就會感到城市的先進,慢慢超越了其他國際都會。收音機這個早已過時的東西,被遠遠地拋進了歷史裡;德國則與之不同,許多重要媒體以廣播起家,在各個地方都可以聽見廣播的聲音,有時是辦公室,有時是住宅,我喜歡這樣獨自、默默聆聽的感覺。不同於影音過度氾濫的各種頻道,聲音給予人視覺上的自由,我可以一面聽著節目,一面書寫、閱讀與思考。
我曾經夢想著長年在媒體業工作。那是在長久聆聽德國國家廣播電臺之後立下的志願。隨著數位時代的發展,幾家重要的德語廣播媒介堪稱與世界重要媒體並駕齊驅。在臺灣,帶狀廣播似乎不是多數人的閱聽習慣。由於我的工作性質時常需要在書桌前大量閱讀,因此聽德文廣播不僅不會影響我的工作時間,卻使日常生活增添了聲音的色彩。我的媒體夢想落實在過去的一些媒體經驗中,但總覺得還可以多做些什麼。多年前,曾經獲得一項調查研究補助,得以採訪兩家柏林街報的編輯部,了解他們作為媒體存活的具體方式。其中一家甚至就紙本內容與廣播節目進行合作,讓紙本媒體的內容有了聽覺傳播的管道,這樣的合作模式,讓一則報導不僅發表於街報,讓流浪漢在車廂中販售,也讓其他媒介的閱聽人有機會收聽到。
在我的廣播收聽經驗裡,印象中最深刻的,莫過於中華民國一百年時,德國國家廣播所製作的聲音紀錄片專題了。那時的我,剛從圖書館回到家,一打開收音機,便聽見收音機裡傳來〈國父紀念歌〉的前幾句:「我們國父,首創革命,革命血如花……」接著主持人開始講述臺灣與中華民國的關係,並且播放了他們在臺灣各地採訪錄音的片段。作為臺灣政治的局外人,他們以異國的視角超越了島上對於這個議題的紛爭,並且用理性的方式述說這段複雜的歷史。足足二十分鐘的節目,我聽得內心充滿感動,有種這塊土地終於被理解的感覺。那份感動深植在心底,使我總是帶著熱情投身於媒介文化人的工作,隨著媒體的發展與走向,我觀察、學習,致力於創造,以報答它們予我的灌溉。

〈公園〉

養成散步的習慣,是在柏林逐年培養下來的。起先是因為從北邊的土耳其人聚居區,搬到了離學校較近的學生村這個宿舍區,只有公車才能抵達,周圍被綠地與湖圍繞。那座湖叫做史拉赫騰湖(Schlachtensee)。自從搬到那裡之後,我便愛上散步,並且養成固定去湖邊散步的習慣。作家三毛在一九八五年所出版的散文集《傾城》當中,曾經在書末以一篇同名散文描述她從西班牙遷居至西德,並居住於此的情景。〈傾城〉一文的開頭是這樣的:「一九六九年我住西柏林,住的是『自由大學』學生宿舍裡面的一個獨立房間。所謂學生村,是由十數幢三層的小樓房,錯落的建築在一個近湖的小樹林中。」三毛並未述及在這座湖畔散步的情景,而是道盡了在這個學生村裡的生活、在歌德學院學習德語的壓力,以及從西柏林跨越邊界,初訪前東德的經歷。第一次在學生村裡讀到這篇文章時,心中感到既巧合又有趣。我並非三毛的讀者,但是自己所住的宿舍,被來自臺灣的作家寫下來時,我感到一種強烈的神祕連結。我喜歡在散步的時候靜靜消化這些歷史上的人與事,或許身為臺灣人,最後落腳在西柏林,也有一種歷史與政治的寓意吧。
說起柏林的公園,最著名的自然是位於市中心,幅員廣大的蒂爾加騰公園了。這座公園的德語名稱Tiergarten,按照字面翻譯,是「動物(花)園」的意思,在十六世紀,柏林尚未成為一座城市的時候,它曾是布蘭登堡選帝侯的狩獵場。直到十八世紀初,普魯士王國建立,以柏林為首都,這座狩獵場則被改造為提供大眾娛樂與休憩的「公園」。每年柏林同志遊行,在六月明媚的陽光下,總會有幾十萬來自世界各地的人潮,穿著奇裝異服,恣意晃遊、瘋狂跳舞,舞進了蒂爾加騰的草地上。連續參加了幾年,每次都會情不自禁地隨著音樂與別人旁若無人的舞步搖擺,那座帝王的狩獵場,到了這一天,往往被同性伴侶與遊行者占據。不遊行的時候,它是整座城市鬧中取靜的地方。由於幅員廣大,占地兩百公頃,若要到那裡散步,可要花上不少時間。許多人喜歡騎自行車遊蒂爾加騰,在一片翠綠如林的景致當中,一邊騎行,一面呼吸新鮮空氣,是多麼美好的感受!這座公園如此廣袤深邃,影響後世甚深的德國哲學家華特.班雅明便曾在他的《一九○○柏林童年》(一九三二寫成)中時常提及這座每每使他迷路,彷若迷宮的公園。他是出生在這座公園旁的柏林人,但因猶太身分而在三十一歲那年,為躲避納粹政府的迫害而離開德國,流亡巴黎。這座公園的存在,迄今已經三百年了,裡面上演過許許多多的人事與故事。由於我並不住在市中心,因此總要背著一個大背包在城裡行走;若要專程去一趟蒂爾加騰公園,往往是要特意安排,兩手空空、神清氣爽,否則將是一趟負重前行的漫遊。
這城的西側,還有另一座較小的公園,名為「普魯士公園」,在這裡,曾經長年發展出一項傳統,每到週末,便有泰國與東南亞美食聚集在此,就像白天的夜市那樣,攤販聚集在草地上,流動人群坐在公園各處野餐,將這座城市兼容並蓄的文化完整地呈現出來。我也喜歡坐在公園的草地上,事實上,在德國,凡有草地之處,便時常可見人們在其上休憩。大學校園的草地,那怕只是自己一個人,帶上一本書,便可以輕快地度過沒有課的下午。自從染上這樣的習慣之後,我每天在學生餐廳用過午餐,就會固定躺在草地休息一小時,久之臉上便被太陽晒出了斑。或許這也稱得上是一種柏林印記吧。隨著年紀漸長,那片陽光帶來的斑紋越來越深,而我卻一點也不以為意,因為那代表著一段非常愉快的時光。有陽光的日子,凡事都溫煦,太陽的光與熱,就這樣透過皮膚,照進我的內心,然後轉化成一種特別的力量。
公園裡、墓園中,天際落下的陽光,透著樹葉照耀在地面上。光與影的遊戲,在植物的世界中更顯美麗,所以我仍最愛那座位於學生村旁的湖。它小巧、規模不大,環湖森林空氣清新,使人忘卻城市喧聲與遠處紛繁的物事,那安靜的感受、腳步的聲音,使我每走一回都像一場靈魂洗滌。有時我會看見有人在湖中游泳─那是我始終沒能學會的,或說,我沒有此等膽量─但我會靜靜欣賞那些在湖裡游泳的人們;能這樣自在地享受大自然,是生活在德國的一種天賦與奢侈。回臺灣定居以後,我也將森林散步排進了我的休憩行程中,雖然許多步道的地點離城市有段距離,但臺灣的自然公園裡,山中的霧氣都有著非常療癒的氣息。
幾場大病之後,才恍然醒悟,原來陪伴我們的這些自然多麼珍貴,因此我們要擁抱它,而且最好每週一回。如此,它將伴著我們健康地終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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