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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羅摩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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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男、女人與猴子(節錄)

艦上對性關係只有一條規定:「只要別在走廊上做,嚇到超黑猩就行。」

奮進號上有四隻超黑猩,但嚴格說來,這名稱不太準確,因為這些非人類艦員並不是從黑猩猩培育出來的。在零重力環境中,一條能夠抓握的尾巴具有極大優勢,科學家曾多次嘗試讓人類也配備這種尾巴,結果都以令人難堪的失敗告終。類人猿方面的研究同樣令人失望,之後超級黑猩猩公司便將目標轉向猴類。

黑寶、金毛寶、金寶與棕寶的血統,融合了新舊世界猴類中最聰明的幾個種,此外還加入了自然界從未存在過的人工合成基因。栽培和教育牠們的花費,很可能跟培養太空人的平均成本不相上下,但這筆錢花得很值得。牠們的體重不到三十公斤,消耗的食物及氧氣只有人類的一半,然而在清潔整理、簡單烹飪、搬運工具以及其他幾十項日常工作上,一隻就抵得上二.七五個成年男性。

超級黑猩猩公司基於無數次工時與動作研究,提出了二.七五這個數字。這數字雖然令人意外,也經常受到質疑,結果卻似乎相當準確,因為超黑猩很樂意一天工作十五個小時,即使是最卑微、最單調重複的工作,也不會厭煩。因為有牠們,人們才得以擺脫這類雜務,去做真正需要由人類完成的事,而在太空船上,這一點攸關重大。

有別於牠們的近親猴子,奮進號上的超黑猩性情溫馴、服從,而且沒有好奇心。由於是複製出來,牠們也沒有性別,因而省去了種種令人尷尬的行為問題。牠們都是經過良好如廁訓練的素食者,非常乾淨,也沒有體味。若不是價格太高,恐怕沒人負擔得起,牠們會成為完美的寵物。

儘管有這些優點,超黑猩仍會在艦上帶來一些問題。牠們必須擁有自己的艙房──理所當然被標上「猴子屋」。牠們的小起居室總是一塵不染,裡頭設備齊全,有電視、遊戲器材和程式化教學機。為了避免意外,牠們絕對不得進入船上的技術區域,這些地方的入口全以紅色標示,而超黑猩受到制約,從心理上就無法跨越這些視覺屏障。

此外還有溝通方面的問題。牠們的智商相當於六十左右,也能理解數百個英文詞彙,但無法說話。事實證明,無論大型類人猿還是猴子,都不可能改造出足以使用的聲帶,因此牠們只能用手語表達。

基本手語相當淺顯易學,所以艦上每個人都能看懂日常訊息。不過,唯一能流利使用「超黑猩語」的,只有牠們的照料員,事務長麥安德魯斯。

長久以來,大家一直拿拉維.麥安德魯斯中士開玩笑,說他長得很像超黑猩──這其實算不上侮辱,因為超黑猩的毛很短,還散發光澤,動作又十分優雅,是相當好看的動物。牠們也很親人,艦上每個人都各有最愛的一隻,諾頓指揮官最喜歡的,就是名字取得再貼切不過的金寶。

不過,艦員如此輕易與超黑猩建立起親密感情,這也衍生出另一個問題,而反對太空船使用超黑猩的人,常以此為有力論據。由於牠們只能受訓從事例行、低階的工作,一旦遇上緊急狀況,反而比派不上用場更糟。到那時,牠們不但會危及自己,也可能危及身邊的人類夥伴。尤其是,教牠們使用太空衣已證明完全不可行,因為其中涉及的概念遠遠超出牠們的理解能力。

沒有人喜歡談這件事,但所有人都知道,一旦船殼破裂,或接到棄船命令時,該怎麼處理牠們。這種情況只發生過一次,當時的超黑猩訓練員執行命令,甚至執行得過了頭。他們找到他時,他就跟他照料的超黑猩在一起,死於同一種毒藥。從此之後,安樂死的任務就改由首席醫官執行,因為大家都認為醫官比較不會投入太深的感情。

無論如何,諾頓很慶幸這責任沒有落到艦長身上。比起殺死金寶,要他殺掉他認識的某些人,恐怕還比較容易。

第十八章(節錄)

光線強烈得令人無法直視,諾頓整整一分鐘都只能緊閉雙眼。接著他試著睜開,透過幾乎只張開一線的眼皮,盯著面前幾公分外的牆。等不由自主湧出的淚水流盡,他才緩緩轉身,迎向黎明。
他他只看了幾秒,便不得不再次閉上眼睛。真正難以承受的並不是強光,那還可以慢慢適應,而是羅摩第一次完整展現在眼前時,那幅令人敬畏的壯闊景象。

諾頓早就清楚知道自己會看見什麼,眼前的景象卻依然令他震驚。他突然不受控制地顫抖,雙手死死抓住梯子的橫桿,力道就像溺水者抓住救生圈。前臂的肌肉開始僵緊,而那雙已因數小時不斷攀爬而疲憊不堪的腿,卻像是隨時會軟下去。若不是這裡重力低,他或許已經摔了下去。
這時,長年的訓練接管了他的反應,他開始採取最基本的抗恐慌措施。他依然閉著眼,努力忘掉周遭那幅龐大得近乎駭人的景象,開始緩慢而深長地呼吸,讓氧氣充滿肺部,把疲勞累積在體內的代謝廢物一點點排出去。

不久後,他感覺好多了,但在下一個步驟完成前,仍不睜開眼睛。他費了很大的意志力,才逼自己鬆開右手──簡直得像哄一個不聽話的孩子那樣對右手說話,接著才慢慢把手移到腰際,從吊帶上解開安全帶,將帶扣勾到最近的一根橫桿上。現在,無論發生什麼事,他都不可能摔下去了。
諾頓又深吸深吐幾次,接著依然閉著雙眼,打開無線電。他希望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而威嚴:「艦長呼叫。大家都沒事吧?」

他他逐一點名確認,每個人都回應了,儘管有些人的聲音還微微發顫。他的信心與自制也迅速恢復。所有隊員都平安無事,而且正等著他帶領。他再次成了那個指揮官。

「還沒確定自己承受得住之前,先別睜開眼。」他喊道。「羅摩的景象……實在太震撼了。要是有人覺得受不了,就別回頭看,繼續往上爬。記住,很快就會進入無重力區,到時候就不可能摔下去了。」

其實根本不必向受過訓練的太空人提醒這麼基本的事,但諾頓自己卻每隔幾秒就得提醒自己一次。無重力的念頭像一道護身符,替他擋住恐懼。無論雙眼告訴他什麼,羅摩都不可能把他拖下去,讓他墜向八公里下方的平原。

他忽然覺得,自己非得再次睜開眼看看周遭這個世界不可。這已經成了攸關自尊的事。不過在那之前,他得先控制住身體。

他雙手放開梯子,左手臂由下而上勾著橫桿,握緊拳頭又鬆開,直到肌肉痙攣逐漸消退。等到身體完全舒服下來,他才睜開眼睛,慢慢轉身面向羅摩。

他的第一印象,是一片藍。充斥天空的強光看起來絲毫不像陽光,反倒更像電弧光。諾頓心想,那麼羅摩的太陽一定比我們的太陽更熱。天文學家應該會對這點感興趣……

現在,他終於明白那些神祕溝槽的用途了。直谷和另外五道同樣的溝槽,其實就是巨大的條形燈。羅摩有六個長條形太陽,沿著內壁四周對稱分布,各自朝中軸放射寬闊扇形的光芒,照亮這世界的最遠端。諾頓不禁想,不知道這些燈能否開啟關閉,製造晝夜循環,或者,羅摩本來就是一個永晝的世界。

他盯著那些眩目的光帶太久,眼睛又開始發疼了。這正好給他一個充分的理由,可以毫無歉意地閉眼休息片刻。直到這時,最初那場視覺震撼差不多消退之後,他才終於能把心思轉向一個更嚴重的問題。

是誰?或者說,是什麼,打開了羅摩的燈?

以人類所能進行的最靈敏檢測來看,這是一個完全沒有生命的世界。然而現在,某種無法用自然力量解釋的事情正在發生。此處或許沒有生命,但可能存在知覺、意識。也許有機器人在沉睡了億萬年後,正逐漸甦醒。或許這次突如其來的亮光,只是一場未經程式設定的隨機抽搐──某些機器受到新太陽的溫暖刺激,失控地作出反應,在徹底死去之前發出最後一口喘息,很快就會重新陷入沉寂,而這一次,將永遠不再醒來。

不過諾頓無法相信事情會這麼簡單。拼圖的幾個部分開始逐漸各就各位,儘管仍有許多缺口。比如說,完全看不出任何磨損的痕跡──那種嶄新如初的感覺,就好像羅摩才剛剛建造完成……
這些念頭原本足以令人害怕,甚至驚駭。然而不知為什麼,諾頓完全沒有這種感覺。恰恰相反,他感到一陣興奮──幾乎稱得上欣喜。這裡有太多新事物有待發現,遠遠超過他們原先膽敢期待的程度。「等著瞧吧,等羅摩委員會聽見這些消息!」他告訴自己。

接著,他帶著平靜的決心再次睜開眼睛,開始仔細清點眼前的一切。

首先,他得建立某種參照系統。他正望著人類所見過最大的封閉空間,必須先在腦中建立一張地圖,才能弄清楚上下左右。

微弱的重力幾乎幫不上忙,因為只要稍稍集中意志,他就可以隨意把「上」和「下」切換成任何方向。不過,某些方向可能會引發心理恐慌。每當思緒稍微靠近那些方向,他就得趕緊把注意力轉開。

最安全的辦法,是想像自己位於一口巨大水井的碗形底部。這口井寬十六公里、深五十公里。這種想像最大的好處,就是至少不必再擔心往下墜落,但除此之外也有幾個嚴重的缺點。

他他可以假裝那些散布各處的城鎮,以及顏色、質地各異的區域,都牢牢附著在高聳的井壁上。至於那些懸在上方圓頂的複雜構造,也許並不比地球某些大型音樂廳裡垂掛的枝形吊燈更令人不安。真正令人完全無法接受的是圓柱海……

就在井壁半腰處,有一圈水帶完整環繞著井身,看不出任何支撐。那毫無疑問是水:一片鮮明的藍色,其間還點綴著僅存的幾塊浮冰反射出的耀眼光芒。然而,一片垂直的海竟在二十公里高的空中圍繞成完整的一道環,這景象實在太令人不安。沒多久,他便開始尋找另一種想像眼前世界的方式。

就在這時,他腦中的整幅景象忽然旋轉了九十度。剎那間,深井變成了一條兩端封閉的長隧道。「下」顯然就是他方才沿梯子和階梯爬上來的方向。換成這個視角後,諾頓才終於能夠領會建造此地的設計者真正構想的世界。

他正攀附在一道高達十六公里的弧形峭壁上,峭壁的上半部完全懸在頭頂,最後與如今成了「天空」的拱頂連成一體。梯子從他腳下向下延伸五百多公尺,直到第一座平臺為止。那裡是階梯的起點,繼續往下,剛開始在低重力區幾乎完全垂直,接著坡度逐漸放緩,中間經過另外五座平臺,最後抵達遙遠的平原。最初兩三公里,他還能分辨出一級級階梯。再往後,所有梯級便融成了一條連續的帶狀。

那道巨大階梯向下俯衝的氣勢太過驚人,讓人無法真正掌握規模。諾頓曾繞著聖母峰飛行,為其巨大尺度而驚嘆不已。他提醒自己,這座階梯就跟喜馬拉雅山一樣高,但這種比較根本毫無意義。
至於另外兩道階梯,貝塔和伽馬,就更無從比較了──兩道階梯斜斜探入天空,然後在他的頭頂轉彎,朝遠方延伸。諾頓這時已經恢復了足夠的信心,敢稍微往後仰,抬頭眺望階梯。但也只是短暫一瞥,隨即便努力拋在腦後……

因為若是太深入朝那方向思考,腦中就會浮現出第三種羅摩的形象,而這正是諾頓無論如何都想避免的,也就是再次把羅摩想成一座垂直的圓柱,或一口深井,只不過他這次置身頂部,就像一隻倒掛的蒼蠅,正在圓頂天花板上爬行,正下方就是五十公里深的墜落空間。每當這幅景象悄悄浮上心頭,他都得用盡意志力,才能忍住不在毫無理性的恐慌中再次死死抓住梯子。

諾頓相信,隨著時間過去,這些恐懼終究都會消退。羅摩帶來的驚奇與陌生感,會壓過其中的恐怖,至少對那些受過訓練、早已學會面對太空真實樣貌的人來說應該如此。也許,一個從未離開地球、從未見過群星環繞四周的人,根本無法承受這樣的景象。但如果真有人能夠適應,諾頓帶著堅定的決心告訴自己,那一定會是奮進號的艦長和艦員。

他看了看計時器。這次停頓其實只有兩分鐘,感覺卻像過了一輩子。他只用了剛好足以克服自身慣性和逐漸消退的重力的力氣,開始慢慢把自己拉上梯子最後一百公尺。就在進入氣閘、轉身背對羅摩之前,他又最後迅速環視了一遍內部。

雖然只過短短幾分鐘,羅摩已有所不同。海面上正升起一層霧氣。在最初幾百公尺,一道道幽白的霧柱都明顯朝羅摩自轉的方向傾斜。接著,隨著上升氣流試圖甩掉自身多餘的速度,霧柱開始在旋轉的紊流中旋繞消散。這個圓柱世界的信風,正在天空描繪自己的紋理。不知多少歲月以來的第一場熱帶風暴,即將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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