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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與暗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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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在我們開始之前……

勞倫斯.卜洛克


愛德華‧霍普一八八二年七月二十二日生於紐約州上奈雅克鎮,一九六七年五月十五日死於他位在紐約華盛頓廣場附近的工作室裡頭。他傳奇引人的一生在此我不多加贅言,各位讀者若有興趣的話,請參閱蓋兒‧李文所寫的《愛德華‧霍普:私密的傳記》。
(蓋兒‧李文另外也編纂了一本霍普的完整畫集,並為本書貢獻了她的一份心力。她所寫的〈牧師搜畫錄〉將畫家人生盡頭一段鮮少人知的精采插曲,以小說的形式寫出來,而她根據的則是自己第一手的親身經歷。)
但我離題了─而且這個毛病恐怕我還是會再犯呢。現在,且讓我先大略談談促成這本短篇故事集誕生的點子,以及為什麼會有十幾位知名作家願意共襄盛舉吧。
多年來,關於寫作的文章我已寫了不少,也談及各種點子萌發的過程,所以各位或許會以為我應該可以說明,這回的點子到底是來自哪裡。但這就錯了:我沒辦法。點子其實就在霍普的畫裡,他的畫已為我們設定好了前提、書名,以及一切,我根本沒有多加思考,便擬好了一份我希望能邀到稿子的作家名單。
幾乎每一位都欣然答應了。
這不是因為他們跟我有交情(雖然他們的確都是我的朋友),也不是因為他們無事可做,更不是因為我所能提供的區區稿費。愛德華‧霍普是唯一的吸引力。他們全都喜愛他的畫作;身為作家的他們,對他的作品都有極深的共鳴。
霍普的畫無論在美國或世界各地,都曾激起了強烈的迴響,這點自然毋庸置疑。不過我覺得他觸動最深的,其實還是習於閱讀以及寫作的人了。不管我們是喜歡聽故事還是喜歡說故事,我們都是最忠實的愛德華‧霍普迷。
而這,並不是因為他的畫明白表達了什麼故事。
霍普既非插畫家,也不是敘事型的藝術家。他的畫不說故事,它們只是在暗示─以強烈且讓人無法抗拒的方式在說:他的畫裡蘊含了故事,只等著觀者解讀。他展示出時間長流裡的某個片刻,鋪陳在畫布上;畫中確實是蘊含了過去以及未來,但將其挖掘出來,則是我們的工作。
本書多篇小說的作者做到的便是這點,而他們的成果也確實讓人驚豔。主題式選集所收納的故事往往流於雷同,因此只適宜隨機翻閱,而不適於一篇接著一篇的閱讀。
然而本書並非如此。這本選集所收納的故事類型多元,或者也可說並無類型可言。有幾篇是擷取了畫中某些元素,編織出與畫作相互契合的故事;而有幾篇的靈感則是間接來自畫作,作者發揮了自由的想像而構思出作品,也因此與畫作形成比較隱晦的關係。以我的觀點來看,本書裡面的故事只有兩個共通點:一是各有各的美妙特色,另外就是,它們都是源自於愛德華‧霍普。
我相信各位讀者都會愛上書裡的故事的。更何況,在閱讀的同時,你們還可以飽覽多幅美麗的畫作呢。
這其中也包括了展示於目次之前的畫作〈鱈魚角之晨〉;而且當然,各位應該會注意到,它並沒有相對應的故事。而這後頭,則又隱含了另一個故事。
原本要寫〈鱈魚角之晨〉的是一位知名作家。他熱愛霍普,也同意了要為本書出力,然而之後卻是不了了之。這種事難免發生,而發生了的話,也無須怪罪任何人。
不過,我們卻因此多出了一幅畫。我們當初已經得到了〈鱈魚角之晨〉的轉印權,也將它的高畫質jpeg檔放進飛馬出版社我們那位大人物的文件夾裡頭了。結果這位大人物點出─不無小補─這幅畫好像並沒有搭配的故事。
於是我便解釋了事情的源由。「無傷,」我們的大人物說。「這畫好美,我們可以把它印上去。」
「啊,」我說。「可是我們沒有可以陪襯它的故事呢。」
「那又怎麼樣?要諸位讀者自個兒發揮嘛。」
所以囉,親愛的讀者,我們在這裡便提供了第十八幅畫─頗具吸引力的作品吧?請各位好生看看,細細品嚐。畫裡確實是有個故事,對吧?有個就在等著各位來說的故事……
請說出來吧,不要有任何顧忌。不過呢,請別跟我說,因為我這就要退場了。
然而在我退下之前,我得先說幾句感謝的話。感謝愛德華‧霍普,當然,也謝謝本書的眾位作者。倘若沒有他的畫或者他們的故事,各位看到的就只是空白的書頁,以及孤單的書名了。
感謝夏蘭‧克拉克,是她尋到了張張原畫,並獲取了我們需要的轉印權。這份吃力不討好的工作,她做來是得心應手─運用了各種資源,展現出超高的效率以及笑看阻難的本事。
感謝丹尼‧巴羅─我的經紀人兼好友─他對這個出版計畫的信心以及熱情是始終如一的。
感謝飛馬出版社的克蕾波‧漢考克,是她一眼看出本書的潛力,而她─以及愛瑞絲‧卜萊喜和瑪麗亞‧費南狄─也自始至終都是本書熱忱的擁護者。
最後,則是要感謝我的妻子琳。三十多年來,她一直是我個人最熱忱的擁護者,而且她也很清楚什麼時候該說一聲:欸,你黏著這台電腦實在太久了,應該累壞了吧。何不起來走動走動,到惠特尼美術館去看幾幅好畫呢?



吉兒‧卜洛克(Jill D. Block)
她的第一篇故事是刊登在《艾勒里.昆恩》懸疑雜誌裡頭。她是作家,也是律師,目前定居紐約。她還模糊記得念大學時,修了一門藝術史的課,上課期間,她好像曾在老師熄掉燈光與自己倒頭睡著之間的片刻裡,看到了一張愛德華‧霍普畫作的幻燈片。
凱洛琳的故事


漢娜

當我終於決定找她的時候,才發現其實要找到人並不困難。我原本一直以為在尋人的過程裡,我有可能會遭到種種挫折,必須忍受不斷的失望,以及面對種種虛無縹緲的線索和一個又一個死胡同,而且還得白花許多錢等等;真沒想到結果竟是輕輕鬆鬆,只花不到一個月就找到人了。麻州開放式的領養法規(譯註:在這樣的法規下,領養與送養雙方都可取得更多有關對方的資訊,也保留了雙方相互聯絡的可能性)幫助不小,而我也很幸運的猜中了某些事情。之後則是Google和臉書立下了大功。

難的是要想出接近她的方法,讓我可以近距離凝視她的眼睛,聽見她的聲音。我要的並不是淚流滿面的大團圓戲碼,而我當然也不想在這麼多年之後,才和她一起展開新關係。我甚至不想讓她知道我是誰。我這麼做為的不是她,而我也沒有意願要回答她任何問題。我是說,如果她真的對我有興趣的話,她大可以來尋我的,對吧?

這話聽來像是我在氣她當初不該把我送養似的,但其實並非如此。我的意思只是說,我不覺得她會想知道我後來怎麼了。這點我是可以接受。我都已經快四十了,你知道,所以這種事我了解。我早就學到了,你沒有辦法責怪別人不愛你。何況當初她生我時才十六歲,所以不管我是落到哪戶人家,應該都會比跟著她強,對吧?再說其實我也還好。把我拉拔長大的人─我父母─是非常善良的老百姓,他們年歲較長,收養我時,約莫是四十幾歲。他們把我接到家裡,讓我成為他們家裡的一員─多多少少吧。如今回想起來,我覺得他們好像打從有了我以後,就想不起當初幹嘛要費事領養我。我只能說,那個屋子裡頭沒有多少愛。他們把我養大,提供我食物、衣服,還有學校的教育以及遮風避雨的地方。我很清楚他們為我做了什麼,也心存感激。很多小孩生長的環境都沒有我的好,只是現在我有需要看看我到底錯失了什麼。
葛麗絲

她坐在廚房的餐桌旁,聽著他在隔壁房間的呼吸聲。她啜下一口咖啡。冷了。她其實應該過去陪他的。她應該要珍惜現在的時光:在他生命即將走入盡頭的時候,多花些時間和他共處。她知道,某一天,在不久後的某一天,她會納悶起自己現在為什麼會僵在這裡,僵在這個房間裡,而不守在他床邊。到那時候,她後悔也來不及了。
他從醫院回家以後,蜜西和珍決定要將他安置在樓下,讓他待在家庭房裡(譯註:family room,在美國,家庭房有別於客廳,通常是位於廚房旁邊,離前門較遠,並有一道門通往後院,家具和擺設比客廳隨意,兼具社交和娛樂的功能),而不要把他送到樓上的臥室。她倆就像一陣狂風呼嘯而來,揮著手機捧著星巴克的咖啡杯,啪啪打開一扇扇窗戶,攤開先前採買的各樣雜貨,重新擺放家具的位置,指揮著運送床鋪的工人,一副她們才是這兒的主人的模樣。彷彿她們就住在這裡。彷彿眼前的問題得由她們解決似的。當她把他接回來以後,她們陪他坐在家庭房裡,有時是一起陪,有時是輪流陪;她們握著他的手,順順他的頭髮,輕聲跟他講話,吻著他的額頭。之後,兩人便眨回了淚水,告訴她她們馬上就得走人,然後便各自開車離開了。

這是兩天前的事了。打從那時開始,她大半時間都坐在這裡,挨在廚房的餐桌旁,喝著咖啡,聽著他呼吸。她無法忍受和他待在同一個房間裡,只除了每隔幾小時得餵食、餵藥時才肯過去,以不帶感情的效率忙碌著─攪拌食物,拿捏好每一口的份量,跟隻笨鳥一樣嘰嘰喳喳、咕咕發聲,問他一些她知道他不會回答的問題。

自說自話她其實無所謂,她已經習慣了。打從兩年多前最後一回大手術之後,他就沒辦法說話了。起先他還肯試試看。他會講個什麼,而她也會猜猜看,想了解他的話語。結果呢,就像跟貓咪溝通一樣,完全無效。他們有時候會笑成一團,因為覺得那是兩人共享的遊戲。

然而到了後來,他們卻根本不想試了:他會重複講個三、四次,對她每回的猜測都是搖頭,之後,他便會擺擺手表示算了,扭頭繼續看報紙。面對這種結果,她覺得自己好對不起他。如果兩人的感情真的很深,他的話她怎麼會不懂呢?

如果要說的話很重要,他會寫張紙條給她。屋子裡到處都是他的筆記本─活頁圈壓得扁扁的─還有他用的刀削鉛筆。他走了以後,這些筆記本要怎麼處理呢?不知道兩個女兒會不會要。她們八成以為會在裡頭看到寫得滿滿的,如詩般的愛的誓言吧,還有他身為父親所寫下的一篇篇驕傲的喜悅。其實呢,本子裡記的大半是提醒她要採買的雜貨。棉花棒,貓砂。

其實在他住院前幾個月,紙條就越來越少了。她問問題,他就只是以大拇指朝上或朝下作答,偶爾聳聳肩(這她會看心情解釋成「我不知道,」或者「我無所謂!」),聳眉(「真的嗎?」)或者笑一笑。近來看不到他多少笑容了。

荷西跟她說了,他每天都會過來,說他會幫他洗澡,換床單。他說,他已經在冰箱裡擺了一盒各色藥品,說她可以看情況給藥。他把紙條用磁鐵定在冰箱門上提醒她,也留下了一疊安寧照護的小冊子供她參考,還說他會安排找個志工每隔幾天過來幫幫忙。
漢娜

我的計畫是去她工作的畫廊露個臉。我覺得我應該可以根據她臉書上的照片認出她來,然後掰說我對這個城市不熟,想跟她問個路或什麼的。在她發現我講的話前言不對後語之前,我應該就會走人了。而且我發誓單是這樣,我就會很滿足了。可是等我去了四次都沒找到她時,我只好投降,直接點名說要找她。人類還真是有本事忙不迭的把別人所有的隱私全倒給陌生人聽哪。他們告訴我說,她是突然退休,因為得照顧她生病的丈夫。他的癌症又復發了。他人在醫院裡,不過馬上就會回家,因為住院也於事無補。

我腦中馬上浮現了B計畫。我申請了一個五天的安寧照護志工訓練課程。沒錯,我曉得,假造藉口是有詐騙之嫌。但其實並沒有那麼糟。我是說,我可沒打算幹什麼壞事。我會走進他們家門,仔細看看環境,跟她講個幾分鐘話,然後陪她先生坐上一兩個鐘頭,好讓她出門燙燙頭髮,或者做個什麼你的先生馬上就要進棺材前你沒法做的事。之後我會告訴先鋒谷安寧之家的那些好好先生們,我發現我無法勝任。很抱歉,但情況實在太悽慘了,我不是做這種事的料。然後大家就都可以各自回頭去過自己的生活了。

葛麗絲

她聽到車道傳來的車聲時,才剛泡了一壺咖啡。是志工。她掃視了一下周遭,暗忖這裡會給人什麼印象。還好荷西早上都有過來,要不然她搞不好會穿著睡袍坐在這裡呢。她深吸了一口氣,臉上帶著微笑打開門。
「嗨,想必你是志工了。謝謝你過來幫忙。我叫葛麗絲。理查在隔壁房間裡。他就是─欸,你曉得的。好,請進請進。我不太確定這種事該怎麼進行比較好。我以前從來沒找過安寧志工─我是說,當然沒有。所以可能得請你告訴我,怎麼做才好呢。我該離開嗎?」
「嗨,我叫漢娜。我,呃……事實上,這我也沒做過。這也是我的第一次。」
「那我們就得一起想想該怎麼進行了,對吧?請進。」
她們過去探看理查的時候,他還在睡覺,所以兩人便又回到了廚房。
「我才剛泡了咖啡。你想喝嗎?」
「當然。我是說,好的,麻煩你了。謝謝。不過我來這兒,是要幫你忙的。你有什麼需要我做的嗎?如果有需要的話,我可以跑跑腿。或者也可以待在這裡陪……我是說,如果你有事要出門的話。」
「不,不,今天不用。我們就一起坐坐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也需要有人陪。」
她們拿了咖啡,走到桌子邊坐下來。
「這間屋子好漂亮。你們在這兒住了很久嗎?」
「我們是新婚不久後,就搬到這一區了。這房子我們住了差不多十三年─大概就是我們的老么去念大學的時候。」
「哦,你有小孩啊?」
「兩個女孩兒─應該說女人吧,蜜西和珍。她們跟你應該是同齡。也許要小一點。」
「她們住這附近嗎?」
「蜜西住在康乃狄克州的哈特福,珍住在麻州的史多克畢鎮。離這兒不會太遠,兩人開車過來都需要差不多一個鐘頭─不過是反方向。那張照片是蜜西和約翰幾年前的合照,那時他們在夏威夷。這兩個是他們的兒子,威利和馬特。這張是小珍跟凱瑟琳和她們的小貝比─小珍是戴耳環的這個。這是她們帶著小貝比麥荻兒搭機回這兒時,理查在機場拍的。她們禮拜四會過來吃晚飯。我們的結婚週年慶。」
「嗯,真好。我是說,你們又會團聚在一起了。請問你結婚多久了?」
「三十八年囉。很難想像我們在一起這麼久了。」
「三十八年?怎麼可能?抱歉。我的意思是,真不簡單。當年想必你們都很年輕吧。」
「沒錯,我們是很年輕。」
「你們是什麼時候─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認識?天曉得。我打小就認識理查了─打從我知道自己的名字,就認識他了。他跟我住同一條街,我們的父母是多年的朋友。我們倆高中就在交往了。」
她們默默坐著。
「我們進去看看他醒來了沒,我也好介紹你們倆認識。不曉得他們跟你說了他的情形沒。他沒辦法講話,而且我是用鼻胃管餵他吃東西的。哪,進來吧。理查?親愛的,這位小姐叫漢娜。她每隔幾天就會過來一次哪。對吧,漢娜?荷西好像是這麼說的。她只是來陪陪我們。你要我開電視嗎?也許可以找到棒球賽,要不就新聞節目吧?來,讓我─」
他搖頭表示不要。
「好吧,親愛的。你這樣會不會太熱呢?讓我把被子─好,好,抱歉,我這就停手。沒事了,漢娜馬上就要走了。等會兒我再進來餵你吃晚飯,好嗎?」
葛麗絲陪她走到前門。
「如果你要的話,我明天可以過來─除非你覺得不用這麼常來。」
「明天很好啊。老天在上,我們什麼地方也去不了,對吧。抱歉,這話說得不得體。我的意思只是─」
「不,不,沒關係。我懂你意思,真的。要我幫你買什麼嗎?如果有需要的話,我可以幫忙購物。」
「不了,我不覺得─事實上,你知道我好想要什麼嗎?我真想吃麥當勞的薯條跟奶昔呢。你能幫我買嗎?不過你得答應我守密喔。我這輩子從來沒吃過那種垃圾食物。哪,這錢你拿去。香草口味的。麻煩你了。」
漢娜

表現要正常。上車,繫好安全帶,轉個頭揮揮手,發動引擎然後開走。不管開到哪兒都行。開就是了。
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啊?我才跟我母親碰了面呢,我跟母親一起喝咖啡。這是三十九年來頭一遭─我跟母親聊了天。她嫁給了高中男友,而這,又意味著什麼呢?她跟理查是青梅竹馬。他是她的男友。她懷了孕,然後把我送養。之後,她就嫁給他了嗎?跟他又生了兩個小孩囉?然後他們便一起生活了三十八年?
聽來沒道理。
理查是我的父親。又或者他不是。也許另外還有個男孩,在她和理查交往的前後之間闖進她的生活,而且時間久到足以讓她懷了孕?老實說,我從來沒想過父親的問題。我從來沒有動念要找他,我連他是誰都沒想要知道過。在我為母親想像的生活裡,他根本不存在。母親,我的母親。葛麗絲。
而我的兩個妹妹又是如何呢?也許她們只是我同母異父的妹妹。蜜西跟她那個下巴方正的丈夫,還有他們的異國之旅。珍是蕾絲邊。我有個同性戀妹妹─領養了個中國小寶寶的同性戀妹妹。好酷。滿像八點檔連續劇的。老天在上,這下子我就成了魯蛇姐姐了。

葛麗絲

荷西禮拜三問她,她有沒有注意到理查睡覺的時間變多了。他看來並沒有在承受痛苦,不過他回家這四天以來,他們都看到了他日漸衰弱。最後她忍不住問了荷西,他覺得理查還能撐多久。醫院的社工說過,安寧照護的對象是預估活不過六個月的病人,不過當時她並不想再多問什麼。
今天荷西說,有可能再撐幾天,或幾個禮拜,但也許不到一、兩個禮拜就會結束了。他告訴她說,他真希望醫院能讓絕症病患及早接受安寧照護,好讓他們在走前能回家多過一段比較優質的日子。她也搞不清自己到底是怎麼想。
漢娜來的時候,她們把兩份薯條倒上一個大盤子,然後打開所有的番茄醬包,把醬汁擠到盤子的邊沿,好沾著吃。兩人吃到盤子淨空了,幾乎都沒講什麼話。
「時候快到了─今天荷西跟我說的。你知道荷西吧,他是醫院派來的護士。還剩幾天,他說。也或許還有一、兩個禮拜吧。」
「噢,很遺憾。」
「我明天就得跟女孩們說了。她們會很難承受。她們都沒有心理準備,我兩個女兒都沒過過什麼苦日子。」
「那你呢?你有心理準備了嗎?」
「呃,我的苦日子過過不少─如果你是指這個的話。原本我以為最苦的日子已經過去了。好傻,我知道。當初結婚的時候,理查答應我,從那一天開始,我們就要同甘共苦了。他說,我永遠也不會再單獨承受痛苦了。」
「不會再?」
「說來話長。我們先把這裡清一清吧,然後我得去看看理查的狀況。」
「那我來泡咖啡吧。」
「我懷了小孩─那是我升高三前的暑假。理查才剛畢業,要到安默斯特去念大學。我倆是丹福斯人,他去的地方離我們這兒開車大概要兩個多鐘頭。總之,我沒辦法跟他說出實情,我覺得我會毀了他。不過搞到後來,我還是跟我母親說了,而她呢,則是跟他的母親講了。她們一起想了個法子。就在感恩節前不久,她們把我送到多切斯特鎮的聖瑪麗未婚媽媽之家。這你信嗎?聽來像是十九世紀言情小說裡的情節。我們跟外人都說,我是要到芝加哥去照顧我生病的姨媽。跟理查也是這麼講的。」
「而大家也都信了?」
「信或不信,都有可能。其實也無所謂了。你要知道,當時是一九六七年,我根本沒什麼選擇。那時學校每年都有一、兩個女孩不見了,有的幾個月,有的是永遠沒再出現過。我們都噤聲不談。何必傷人呢?」
「抱歉,我打斷你的話頭了。你原先是在說,你去了聖瑪麗之家?」
「嗯,聖瑪麗之家。在那兒的經驗有好的,也有很不好的。那是全新的生活環境,周圍都是是遭遇跟我一樣的女孩。我們每天晚上都像是在開睡衣晚會一樣,不過我們其實也無聊得好想哭呢,而且覺得好羞恥。大家都怕死了生小孩這檔事。只要有哪個女孩生了小孩,她就不會再回來了,所以我們一直都不曉得那個過程到底會是怎樣。
「我們不斷的談著,我們會怎麼面對將來─是要留下孩子呢,還是放棄?我們全都選好了男孩跟女孩兒的名字,想像著如果我們決定把小孩帶回家的話,生活裡會發生什麼樣的變化。我選的名字是湯姆斯和凱洛琳。當時我們並不曉得,決定權其實根本不在我們手上,因為別人早就為我們做了決定。我們的小孩只要一生下來,就會給送走。我生的是個小女孩。凱洛琳。我連抱她一下都不行。」
「噢,葛麗絲,真慘,聽了叫人好心酸。」
「沒錯,是很慘。我哭了好久,失魂落魄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撐下去的。我的父母開車過去接我,我們之間好像有個默契,決定以後都不要再提這件事了。我回到了家鄉,把高三念完。
「我覺得我應該一輩子都不會告訴他真相的。我本以為,他暑假返鄉的時候,應該會要求跟我分手,因為我一直對他不理不睬的,而他卻完全搞不懂原因。我是直到回家以後,才回了他的信,而且信裡也只是三兩句話,講講天氣和學校的課而已。必須守住秘密不告訴他,我真的好憋。如果我有足夠勇氣的話,其實應該主動提出分手,但結果我只是等著他提。」
「他是怎麼寄信給你的呢?我是說,他都把信寄到哪兒?他當時應該以為你是在芝加哥吧?」
「我在芝加哥的確有個姨媽─是我母親的妹妹。我懷孕的事她也曉得,他的信她都轉寄到我家去了,孩子送養後我回到家裡,把信全讀了。欸,想想當年得大費周章處理那種事,還真覺得好笑。」
「你剛說他回到家鄉?」
「噢,對。只是過暑假。他返鄉的時候,我在念高三。我努力趕上課業,準備跟原來的同班同學一起畢業。他跟我一起去參加了我的高中畢業舞會─一如眾人所預期的。他搞不懂我怎麼變了。不知道我為什麼不快樂。其實我也覺得很納悶。我是出了點小問題,不過問題已經解決了。沒有人受到傷害,日子又可以繼續過下去了。只是我無法釋懷,我好恨自己。
「我永遠不會忘記我跟他坦承相告的那一刻。記得是那年夏天最熱的一天吧,我們一早開車到南塔思奇海灘去玩,然後再到派洛崗公園晃蕩。我們吃了烤蛤蜊,坐了雲霄飛車,之後又去看了電影,好像是《天羅地網》吧,記得是史提夫.麥昆演的。」
「嗯,對,應該是。幾年前好萊塢又拍了部新的版本,由蕾妮.羅素演女主角,好像。」
「總之,那是完美的一天,只除了我很怕一開口就說錯話,所以我幾乎都沒講什麼話。後來理查載我回家時,他應該是當天第二十次問我說,我到底怎麼了。
「當時的情景我還記得一清二楚。我們一起站在我家的門廊上,雖然已經快要半夜了,天還是好熱。屋裡所有的燈都熄了,不過我曉得我母親應該還醒著,在樓上等我回家,她甚至有可能就站在臥室窗口聽我們講話呢。我家雖然沒有門禁,而且就算我先前都經歷了那麼多事,她還是要等我回到家,把門廊的燈關了,才肯入睡。」
「所以你跟他講了?講到孩子的事?」
「我提了凱洛琳的事,沒錯。我沒辦法看著他。我低著頭,開始說起來。我告訴他說,我發現月經沒來,早上又有害喜的現象。那是在他到外地念大學之前。我告訴他,我迫不得已只好跟父母說的時候,我有多害怕,而且我爸還哭了,而隔天我倆的母親就泡了壺咖啡,捧著一本電話簿,一起坐下來討論解決方案。我提到聖瑪麗之家,以及我在那兒認識的其他女孩,還有離家的那段時間我有多痛苦。我告訴他,當時我好想他,也好害怕。我告訴他凱洛琳出生的時候,她馬上就給帶走了,我連抱她一下都沒有。我也沒有跟她說抱歉,或者跟她道別。我告訴他我好恨自己。我說,我永遠也無法原諒自己。」
「然後呢?」
「他馬上跪下來,抓著我的手跟我求婚。他說如果當時就讓他知道我生了凱洛琳的話,他會馬上跟我結婚,這一來她就會跟著我們了。不過就算凱洛琳已經送養不在我們身邊,我們之間的關係也不會受到影響。」
「所以你就答應了。」
「所以我就答應了。不過我們是一年以後才結婚的。我們其實不想等,可是我們的母親都希望我們能照禮俗先訂婚一段時間再說,免得別人說閒話。好蠢。」
「哇。所以從此以後,你們就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了。」
「幸福快樂─直到死亡將我們分開。講到這個,這會兒也該餵他了。而你也該走了。我本沒打算讓你待一整個下午的。」
「明天你希望我過來嗎?我可以幫你採買你做晚餐需要的食材。」
「太好了,明天就請你來囉。」
「要我帶什麼嗎?」
「不用了。蜜西說我們不管需要什麼,她都─噢,我想到了,麻煩你去Taco Bell一趟好嗎(譯註:這是美國一家連鎖的墨西哥快餐店)?也許你可以帶幾份他們做的特大號起司玉米片百匯過來?」
漢娜

我有個偷吃垃圾食物的母親,還有個快進棺材的父親,外加兩個妹妹,還有一個外甥女和兩個外甥。我有個家呢,但他們都不曉得我的真實身分。現在我已經陷入太深了,還能抽身嗎?

葛麗絲

雖然玉米片都軟掉了,而變了色的起司吃起來又硬得跟橡皮一樣,不過無妨。兩人默默咀嚼,將墨西哥餐一口口吃光。
「昨天過後,我覺得你搞不好不會想來了。我把一堆苦水倒在你身上,真的很過意不去。其實,那些事我已經很久都沒再去想了。」
葛麗絲將盤子沖乾淨,然後放進洗碗機裡。
「噢,不用道歉啦。我聽得很入神。感覺上,理查是個很善良的人。」
「嗯,我的運氣很好。一直以來,我們一家運氣都很不錯─就算理查得病,我還是心存感恩。這麼一說,我覺得也該提醒蜜西和珍別忘了這一點。要咖啡嗎?」
「好的,謝謝。她們也知道凱洛琳的事嗎?」
「當然,我早就決定好,不要再對家人有所隱瞞了。她倆小時候,最愛聽的就是凱洛琳的故事了。哪,咖啡。」
「謝謝。你有想辦法去找她嗎?」
「噢,沒有。這我沒辦法─感覺不太好。我對她不起,追悔也沒有用了,我希望時光倒流,一切重新來過,但這是不可能的。」
「可是她不會曉得你存了這個心─她無從曉得吧。」
「如果她有心找我,一定找得到的。她會發現要找到我,其實還滿簡單的。不過我已經講太多了,現在我想當個聽眾,聽聽你的故事。你是這一帶的人嗎?」
「噢,好,讓我想想─其實我現在是處在過渡期。我是說,我只是來這兒消磨這個夏天的。目前我是住在荷約克城一個朋友家,在她出城時幫她看看家。我在普羅登斯(譯註:這是羅德島的州政府所在地)有間公寓,有個工作,還有個男友。我已經離家多年了。三月間,我就要滿四十歲,我覺得我好像是面臨中年危機了。」
「噢,對,我還記得四十歲對我來說,也是個關卡。你是普羅登斯人嗎?」
「我出生在麻州,但我是在克蘭斯頓(譯註:羅德島的城市)長大的。」
「你的家人還住在羅德島嗎?」
「呃,不,不在那兒了。他們,嗯,我的父母親已經過世了。」
「噢,不幸。」
「其實還好。我的意思是,他們的年紀都已經很大了。我是領養的小孩。」
「噢。」
「抱歉,這樣說還真有點突兀,只是昨天聽了你的故事以後,又刻意不提這個好像有點怪。」
「你剛說你幾歲了?」
「三月間就要滿四十了。」
「那你是出生在─?」
「在麻州。葛麗絲?抱歉,葛麗絲。我本來並沒有要─」
「那你是─?」
「應該是。對。我的意思是,沒錯。」
「你是凱洛琳?」
「應該是吧。」
「剛那是車聲嗎?噢,老天。OK,蜜西到了。」
「嗨,媽,這你先拿著。我做了起司肉醬焗烤寬麵,要吃以前加熱一下就好了。珍會帶生菜沙拉過來,另外我也要她帶瓶葡萄酒來。喝酒應該沒關係,對吧?我是離家前跟她講的,她應該就快到了。噢,嗨,抱歉,剛我沒注意到你,我叫蜜西。我是說,有誰說咱們不能喝酒哪?老爸情況怎麼樣?」
「嗨,我叫漢娜。我是─」
「他還好。今天他已經睡了很久。過來吧,咱們一塊兒進去。他一直等著要見你們呢。」
漢娜又坐了下來。雖然蜜西聲音很輕─她柔和如同歌唱般的語調,是專門說給小貝比和病人聽的─漢娜還是可以聽到她說的每一個字。
「你今天覺得怎麼樣,老爸?還好嗎?哪,讓我挪挪你的枕頭。好啦,這樣就更舒服了,對吧?約翰和你的兩個孫子要我跟你問好呢。我們三個禮拜天都會過來,好嗎?你高不高興啊?噢老天,你絕對不會相信我在91號公路上塞車塞得有多厲害。就在春田市附近你曉得?我看八成是出了車禍還什麼的,我因為隔太遠了,什麼都看不到。老媽,剛那女人是誰啊?」
「她叫漢娜,是安寧照護的志工。她這兩天都在幫我忙,跑跑腿什麼的。」
漢娜等著聽蜜西的回應,但什麼也沒聽到。
「來吧,坐這兒,跟你爸爸講講話吧。」

她回到廚房,坐下來。
「剛那是蜜西,有時候自顧自吱吱喳喳的,聽不進別人講話。」
「她人滿好的樣子。總之我該走了,也好讓你們─」
「拜託別走,留下來吧。你還得見見小珍,然後跟我們一起用餐,好嗎?」
「好吧─如果你確定的話,我沒問題。」
她們聽著蜜西在隔壁房間裡,對著理查輕聲講話。
「要我唸個故事給你聽嗎,老爸?我才剛拿到約翰.桑福最新出版的那本獵物系列的小說。唉,想不起來書名叫啥,應該是叫什麼獵物的吧不用說。你等等,我馬上過來。」
蜜西走進廚房,從她的包包裡掏出一本書。
「我想先唸點東西給他聽。我才買了約翰‧桑福新出的書。噢是了:《幽靈獵物》。等等,我這會兒先把焗麵放進烤箱裡吧。小珍呢?我還以為她應該到了呢。」
她在隔壁房間鏗鏘朗讀時,她倆側耳聽著。
「『這裡感覺好怪,彷彿飄散出了一股冰寒的邪惡氣息。這棟房子是現代主義建築,是玻璃、岩石以及紅木的組合─』。」
「他曉得呢。理查。他剛聽到我們的談話了。」
「他聽到了?」
「他知道你是誰了。」
「你怎麼曉得?我是說,你是根據什麼知道的?」
「你聽到蜜西在朗讀對吧?仔細聽,你可以聽到她唸的每個字對吧。這麼多天以來,我都坐在這裡,聽著他呼吸。我都沒想到,其實他也可以聽到我們在這裡講的話。他絕對可以。剛才我跟蜜西說你是誰的時候,他還扮了個鬼臉。」
「他扮了鬼臉?」
「他聳起眉頭,一副在說『噢,真的嗎?』的樣子。他彷彿是在說『少來了,葛麗絲,我還以為你說過你不會再隱瞞什麼了呢』。」
「葛麗絲,真不好意思,我覺得我好像打亂了你們平靜的生活。我實在不該來的。不該介入。我本來並沒打算─」
「親愛的,沒關係的,真的沒關係。」
一輛車開上了車道。
「是小珍。」
「噢,老媽。他還好嗎?昨晚我做了個好可怕的夢。我開車要來這兒,可是不管開了多久,我都還是完全沒有進展─我是說在夢裡啦。我好擔心他在我趕到以前死掉,所以我就一個接著一個鐘頭不斷的開,可是衛星定位系統卻一直顯示說,我還有四十二分鐘的路程要走。為什麼是四十二分鐘呢?好詭異對吧?總之,今早我醒來的時候,才知道那只是個夢,可是等我真的上路以後,我卻又開始想著,萬一是真的怎麼辦?也許那是某種預感之類的?這一想我就忍不住大哭起來,只好把車停到路邊。我好擔心我趕到的時候他已經走了。然後我又想到,如果我不繼續開的話,我就永遠都到不了這裡,那麼惡夢就真的要成真了。」
「小寶貝,別再哭啦。過來這兒,袋子全交給我吧。他現在─」
「老天,小珍,媽的你是有什麼問題嗎?他很好。我本來好好的在唸小說給他聽,你卻跟個瘋子一樣闖進來。」
小珍推開蜜西,大步走進家庭房裡。
「請多包涵我妹,她這人精神狀況不太穩定。」
「蜜西,留點口德吧。她只是心情不好。」
「我說啊,漢娜。不好意思,你是叫漢娜,對吧?」
「沒錯。」
「你是在幫安寧照護機構做志工囉?好有愛心。你一定幫了我媽很多忙。」
「噢,其實也沒幫多少。倒是他們派來的護士可以提供比較實質的幫助。我頂多就是打打雜,我的功能只是讓你母親有時間可以偶爾休息一下。」
「我們大家真的都很感激你的協助,不過我敢說你一定也有你自己的事要忙吧,所以─」
「蜜西,我才邀了漢娜跟我們共進晚餐呢。」
「你邀了……噢,好吧,當然,這真……這樣挺好的。我們有很豐盛的食物。」
「我現在要去餵你父親吃晚餐了。你們倆要不要先擺餐具呢?我會叫小珍也過來幫忙。」
漢娜和蜜西擺放餐具時,可以聽到葛麗絲和小珍的對話。
「等等,她是誰啊?」
「我跟你說過了。她是來幫忙的志工,也陪我聊天。」
「你是說,才兩天的時間她就成了你的閨蜜,連咱們家的晚餐也要參一腳嗎?」
「已經三天了,而且沒錯,她已經成了我的好朋友。這會兒請你給你爸和我一點隱私好吧。不要像個小屁孩一樣無理取鬧,快去隔壁好好兒跟人家自我介紹。別丟我的臉了。」
小珍踏入廚房,走到她先前擺放袋子的料理台邊。蜜西和漢娜看著她打開一瓶葡萄酒。小珍把酒放上餐桌,斟滿了三個玻璃杯,然後坐下來。蜜西捧起她的酒杯默默敬了酒,於是三人便喝了起來。
蜜西從她的皮包裡掏出手機。荷西前一天留在桌上的幾本照護小冊子還在原處,小珍拿起冊子對齊了,又再對齊一次。漢娜看著自己的雙手。三個人都豎起耳朵,想聽聽葛麗絲到底在跟理查耳語些什麼,可是那聲音卻是模糊難辨。
葛麗絲終於出現在門口了。
「你們進來這兒好嗎?爸爸和我有話要跟你們說。」
蜜西和小珍站起來。
「漢娜,你也一起進來吧?」
四個女人站在理查的床邊,小珍和蜜西站在一側,葛麗絲和漢娜站在另一側。理查和漢娜的眼睛這是頭一回對上了。理查的臉漾起笑容。
「蜜西和小珍哪,你們還記得凱洛琳的故事吧……」
史蒂芬‧金(Stephen King)
騰不出時間為選集寫東西其實並不稀奇,不過他對本書的主題頗有感覺,所以他並沒有馬上回絕編輯的邀稿。「我好愛霍普,」他寫說:「請容我先把這事兒記在備忘錄裡好了。」後來他選了他打算用的畫─因為有那麼一絲絲可能他可以騰出時間來。「有這麼幅畫叫做〈紐約的房間〉,我家就掛了張複製品,因為我對它很有感覺。」這幅畫顯然強烈打動到他了─〈音樂房〉也因此而快樂的誕生了。

音樂房


恩德比夫婦在他們的音樂房裡─雖然是叫音樂房,不過其實這只是家裡空出來的臥室而已。他們曾經想要把它當成小詹姆斯或者小珍兒‧恩德比的育嬰房,不過試了十年以後,小小寶貝會從子虛烏有處降臨到人世間的可能性,似乎是越來越小了。如今,他們已經可以平靜無波的接受現況了,因為至少他們還有工作啊─多少人都還得排隊領救濟品呢,所以他們算是有福的。沒錯,現在是碰上了經濟不景氣,不過由於手頭有個活兒可做,所以他們也就有餘裕啥都不想、只想這個活兒,而且兩個人都還滿喜歡日子可以這麼過。
恩德比先生正在看紐約美國日報,這份小報出版還不到半年,有一點點偏向腥聞報導的味道,但也還好。他通常都先從漫畫版開始看,不過手頭有活兒可幹的時候,他會先翻到城市新聞版,大略掃過所有的標題,尤其是警局日誌。
恩德比太太就坐在鋼琴邊─這琴是她父母送的結婚禮物。她時不時會摸摸琴鍵,但又不會真的按下去。今晚音樂房裡唯一的音樂,就是第三大道傳來的車水馬龍聲了:跟交響樂一樣,透過開著的窗戶傳進來。第三大道,三樓,這是位在一棟挺厚實的棕石建築裡頭的優質公寓。他們很少聽到樓上或樓下鄰居的聲音,而他們的鄰居也很少聽到他們的聲音。這樣對大家都滿好的。
此時他們身後的衣櫃傳來一聲澎響,然後又是一聲。恩德比太太伸開手掌,好像是要彈琴了,不過澎響止住以後,她又把雙手擱上大腿了。
「還是沒看到那位老兄喬治‧堤蒙斯的新聞呢,」恩德比先生說,他手裡的報紙沙沙在響。
「也許你該看看歐本尼先鋒報吧,」她說。「萊辛頓大道跟六十街交口那家書報攤應該有賣。」
「沒必要啦,」他說,終於翻到了漫畫版。「紐約美國日報已經很夠了。如果歐本尼市有人報導堤蒙斯先生失蹤了的話,就讓有興趣的人上那兒找他去吧。」
「好吧,寶貝,」恩德比太太說。「我信任你。」其實也沒什麼理由不信;截至目前為止,他們幹的活兒都很順利。堤蒙斯先生是他們關進隔音衣櫃裡的第六個客人了。
恩德比先生咯咯笑了起來。「搗蛋雙胞胎(譯註:美國暢銷漫畫The Katzejammer Kids裡的雙胞胎兄弟專愛和權威作對,對象包括他們的母親,一名船長,還有一個探長)又在找大人麻煩了耶。這回他們是逮到老船長非法捕魚─他從大砲口裡射出漁網哩。挺好玩的,要我唸給你聽嗎?」
恩德比太太還沒來得及回答,衣櫃裡又傳來一聲澎響,接著是一連串微弱的聲音,有可能是他在大叫。除非把耳朵貼上衣櫃,否則還真難聽清楚,不過她可沒打算湊過去。琴凳已經是她願意接近堤蒙斯先生的極限位置了─當然,要處理他的屍體時又另當別論了。「真希望他安靜下來。」
「會的,寶貝。應該快了。」
又是一聲澎響,好像在反駁。
「你昨天就是這麼說的。」
「我講太早了,」恩德比先生說,然後:「噢,爽啊─狄克‧崔西又在追捕梅乾臉了(譯註:漫畫裡的主角Dick Tracy是個聰明強悍的警探,而梅乾臉則是於二次大戰期間在美國進行破壞工作的納粹黨員)。」
「每次瞧見梅乾臉,我就汗毛直豎,」她說,也沒轉個頭。「希望崔西警探這回可以把他永遠關起來。」
「不可能的啦,寶貝。大家都在為主角喝采,可是他們真正愛看的還是歹徒。」
恩德比太太沒搭腔。她正等著下一聲澎響。
澎響來的時候─如果來了的話─她又會等著下一個。等待是最難捱的過程。這個可憐蟲應該是又餓又渴了,他們早在三天前就沒再餵他,也沒給水,因為當時他已經簽好了最後一張支票,所以他的戶頭根本沒錢了。他們的第一步是清空他的皮夾,裡頭約莫有兩百塊。像目前這麼蕭條的不景氣時期,兩百塊簡直就等於中了特獎,而且他的錶應該也可以再添二十元的進帳(但她覺得這有可能是高估)。
而真正的寶庫呢,其實是堤蒙斯先生在歐本尼國立銀行的支票帳戶:內含八百元整。先前餓過頭的時候,他是高高興興的簽了好幾張支票可以領現,而且每一張都在正確的位置上註明是「出差費」。想來他應該有個妻子和小孩得仰賴這筆錢過活吧─老爸出差到紐約還沒回家呢。不過恩德比太太可沒打算順著這個路數想太多。她寧可想像著,堤蒙斯太太在歐本尼的豪宅區有個富爸爸和富媽媽─就像狄更斯小說裡會出現的那種好慷慨的老夫妻。他們會收留她,並且照顧她和她的小孩─也許是調皮的小男生吧,可能就跟搗蛋雙胞胎一樣,壞得好討人愛。
「史拉哥打破了鄰居的一扇窗,可是卻嫁禍給南西哩(譯註:史拉哥和南西是題名為南西的漫畫裡的小朋友),」恩德比先生咯咯笑著說。「跟他一比,搗蛋雙胞胎簡直就是天使嘛!」
「史拉哥戴的帽子真是不像樣!」恩德比太太說。
衣櫃又傳來一聲澎響─這一捶還真是大聲,想想這人其實應該已經瀕臨餓死狀態了呢。然而堤蒙斯先生原本確實是個大塊頭,就連在他那杯用餐搭配的紅酒裡頭混上大量的水合氯醛安眠藥,他都還是有辦法對抗恩德比先生,所以恩德比太太也只好參上一腳了。她猛個坐到堤蒙斯先生的胸膛上,直到他靜下來才罷手。不太淑女沒錯,不過也沒辦法了。事件當晚,第三大道那頭的窗子給關起來了─只要恩德比先生帶客人回家用餐的話,理當如此。他都是在酒吧跟他們結識的。恩德比先生非常開朗外向,也很懂得在人群裡找出落單的生意人─而他們通常也是開朗外向,喜愛結交新朋友(尤其是有可能成為他們潛在客戶的新朋友)。恩德比先生挑人的判斷準則是西裝,另外,他對金錶鏈也是情有獨鍾。
「大事不妙,」恩德比先生說,他的眉頭摺起了一道皺紋。
琴凳上的她僵住了。她扭頭看著他:「怎麼啦?」
「殘酷明王把閃男‧高登和黛兒‧雅登關進盟谷星球的鐳礦區了(譯註:這是來自美國一九三○年代的外太空歷險漫畫《閃男系列》,殘酷明王是盟谷星的大統領,閃男來自地球,與王對抗)。那裡滿滿都是看起來像鱷魚的怪物─」
這回衣櫃裡傳來了一聲微弱的哀嚎。有鑑於聲音是來自於隔音良好的空間之內,所以這聲響其實應該是大到足以把可憐蟲的聲帶都撕裂的地步吧。堤蒙斯先生怎麼還有力氣發出這種等級的哭號呢?他已經比他前面那五位多撐了整整一天,而現在,他這種可怖的生命力已經開始刺激到她脆弱的神經了。她很希望今晚就是他的最後一晚。
準備用來把他打包的地毯就等在他們的臥室裡,而車身漆上了恩德比企業五個大字的小卡車則是停在附近的轉角處,油都加滿了,正準備著要再去一趟紐澤西的松林濱海區。他們剛結婚時,確實是有個恩德比企業的,然而由於不景氣─紐約美國日報都習慣稱之為經濟大蕭條─所以兩年前他們便收了生意沒再做了。而現在,他們則是有了個新的活兒可幹。
「黛兒好害怕,」恩德比先生繼續說:「所以閃男就一直給她打氣。他說薩科夫博士會─」
這會兒是一連串的澎響了:十下,也許十二下,後頭則是跟著先前那種尖叫聲─雖然給隔音設備摀住了,不過還是叫人不寒而慄。她可以想像一滴滴血滲出堤蒙斯先生的嘴唇,而他破裂的指節則是滴滴答答淌出血來。她可以想像他的喉嚨已經青筋暴露,而他原本豐肥的臉則給拉得老長,因為他的身體為了存活,得啪啪啪的把臉部和脖子的脂肪跟肌肉組織全都嚼掉。
不過且慢,照說人體應該沒辦法吃掉自己,以便保持存活狀態,對吧?這種想法就跟十九世紀的骨相學一樣,毫無科學根據。說來他現在應該是渴死了吧!
「真真惱人!」她忍不住叫道。「像他這樣子叫啊吼的沒個停,真是討厭死了!你幹嘛要把這麼個壯漢帶回家呢,寶貝?」
「因為他荷包滿滿,」恩德比先生溫和的說。「他打開皮夾要付我們第二輪的酒錢時,我就看出來了。他帶來的進帳夠我們撐三個月了。而且如果省著點用的話,五個月也沒問題。」
澎,澎,澎。恩德比太太的手指壓到她細緻的太陽穴上,開始揉起來。
恩德比先生很同情的看著她。「如果你想要的話,我可以早點了結他。餓了這麼多天,他也沒辦法怎麼反抗了,尤其他又已經耗掉那麼多精力,所以只要拿廚房裡一把最鋒利的菜刀猛個砍下去就好。當然,如果由我來幹的話,爛攤子就得你來收拾了。總要公平點吧。」
恩德比太太大驚失色看著他。「我們或許是小偷,不過我們不殺人。」
「如果給逮到的話,別人給的評價恐怕不一樣。」他語帶歉意,不過口吻堅定。
她兩手緊緊交握在她那身紅色洋裝上頭,指節都掙白了。她直勾勾的看著他的眼睛。「如果我們給傳喚到被告席的話,我會把頭抬得高高的,告訴法官和陪審團說,我們也是大環境底下的受害者。」
「寶貝啊,我知道你一定會很有說服力的。」
衣櫃門的後頭又傳來一聲澎響。恐怖。就這兩個字沒錯,他的生命力實在好恐怖。
「我們的確不是殺人犯啊,我們的客人只是缺乏糧食供應而已,景氣這麼差,很多人都一樣吧。我們沒有殺人,他們只是逐漸凋零而已。」
恩德比先生一個多禮拜前從麥索利酒吧帶回來的男人,又發出一聲嘶嚎。有可能還講了話,有可能是在說看在老天的份上。
「應該就快了,」恩德比先生說。「如果今晚沒走,那就是明天吧。然後我們就有很長一段時間都不用上工了。不過……」
她的眼睛還是定定看著他,兩手交握。「不過怎麼樣?」
「有一部分的你其實還滿享受這個過程吧,我看。不是現在這個部分,而是我們逮著他們的那一刻─就像獵人在林子裡逮著獵物一樣。」
這話她想了想。「也許吧。當然,看見他們皮夾裡綠花花的鈔票時,我是很開心:讓我想起小時候,爸爸都會安排尋寶遊戲給我和弟弟玩。可是之後……」她嘆了口氣。「等待的過程我一直都不習慣。」
更多澎響了。恩德比先生翻到財經版。「這人來自歐本尼,而歐本尼來的人本來就很欠扁。彈個什麼吧,寶貝。這樣你會開心點。」
於是她便從琴凳底下抽出樂譜來。她彈的是〈改頭換面〉。然後她又彈了〈跳舞的心情〉,以及〈今夜你的風采〉。恩德比先生大聲鼓掌,安可安可的要她再彈一次〈風采〉,等到最後的樂音消失之後,隔音衣櫃傳來的澎響以及嘶叫聲也終止了。
「音樂!」恩德比先生宣稱道。「音樂的力量何其大,野獸都服服貼貼了。」
說著兩個人便笑起來,是輕鬆自在的笑,是結婚多年、彼此相知相惜的人會有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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