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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不想和你待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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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光臨奧克斯海德
我們都認為自己的父母親非常普通、非常平凡,而且非常無趣。可是你知道嗎?其實他們根本不是這樣的。我就從我們發現的事開始說起吧!有些人將這些事稱為「故事的結局」,但有些人將之稱為「一切的開端」。
電訊網路壞了。電訊網路的涵蓋範圍包括奧克斯海德、奧克斯海德森林,以及奧克斯海德的附屬建築物,這些地方全部都被電訊網路包圍著,圍成一個封閉的社區,僅有一道大門可與外界相通。這次的事件發生得相當突然:一位父親倒在淋浴間裡,任憑水柱不斷打在他身上;幾名母親癱倒在廚房的磁磚地板,頭部還不停地微微彈動;五、六個家長在游泳時停止動作,臉沉在社區游泳池中,身體在水面上緩緩漂著(奧克斯海德有很多座游泳池。)還有許多人的父母在開車時身體開始抽搐,接著就趴倒在方向盤上──他們駕駛的車輛因此撞上人行道或衝向車陣或樹幹,或衝過了草坪,或撞上其他車輛。他們的腿變得癱軟,腳從油門踏板上滑落,造成許多樁慢速車禍。
然而,他們不僅僅從「有生命」變成「無生命」,我們也一致認為:他們身體裡的光──某種類似靈魂的東西──原本存在於他們的體內,但後來不存在了。他們身體裡的光芒一盞接一盞熄滅,我們目睹了他們死去,表示他們肯定曾經活過。
◆  ◆  ◆
我們不能因為自己無知就怪罪自己。我們年紀太輕,還不懂事,而且忙著應付學校的一切。上了高中後,我們開始沉迷於性愛,以致高中生活充滿著渴望。性愛就像濃郁輕盈的花粉瀰漫於空氣中,無所不在,緊緊包圍住我們,而且像是一種帶電的花粉,使我們嗡嗡作響──每個人都宛如花苞,體內藏著一隻女王蜂。
奧克斯海德的科技十分先進,外面的世界顯得一點都不好──外面的世界什麼時候好過?人們覺得以前的舊時光十分美好,可是那種美好的舊時光就像白內障,其實隔著一團迷霧。既然如此,我們何必質疑一個能自給自足的封閉式社區呢?
最重要的是,我們學到一件事:父母親盡可能在孩子們面前表現平凡是正常的,因為孩子們什麼都不懂,只能透過父母親來了解世人的本性、世界的危險,以及在這世界生存的方式。因此當電訊網路壞掉時──當我們的父母親突然踉蹌、摔倒、抽搐、死去時──發生了兩件事情。第一件事:一切都變得不合理,我們被徹底粉碎了。第二件事:真相以不同的速度現出原形,迫使我們必須做出決定。
將這視為「故事的結局」的人,對他們的人生逆來順受。
將這視為「一切的開端」的人,則開始提出各種疑問。
  ◆  
性愛是導致一切發生的主因。這種推論似乎很合理,因為這一代的人貪求性愛,才導致上一代的人死去。雖然這不太符合佛洛伊德的學說,但憑靠佛洛伊德的學說也很難提出合理的解釋。
江磊和茱恩.萊辛想發生性關係,卻找不到隱密之處,因為到處都是監視器,還有守望相助的攝影機和住家保全的錄影鏡頭。甚至連為社區未來發展所預留的林地(從奧克斯海德放眼看去一望無際的林地)也都受到監視錄影。
江磊和茱恩都是科技領域的高材生,他們是急著想發生性關係的頂尖電腦遊戲玩家,而且並不傻,知道性行為必須採取保護措施。他們擬訂了計畫:讓電訊網路斷線,如此一來他們就可以走出自己家門──在不被別人看見的情況下──到社區溫室僻靜無人的儲藏室發生性關係。他們在各自房間裡,透過虛擬方式同步作業。他們駭入電訊網路的方式必須完美無瑕,才能精準地讓電訊網路慢慢失效。
他們選擇在星期五進行。在理想的情況下,他們希望能溫存幾個小時,因為這樣感覺才像大人。他們會在堆放植物種子、袋裝土壤和刺鼻肥料的儲藏室裡,於帆布床上纏纏綿綿。他們選擇在下午稍晚的時候啟動計畫,如果一切順利,到了黃昏,他們就可以在夜色中行經蒼翠繁茂的蕨類、隨風搖曳的果實和堅硬多刺的蕁麻,往溫室儲藏室走去。他們還可以手牽著手,躺在帆布床上透過朦朧的窗格仰望天空。
他們怎麼可能知道我們的父母都連接著電訊網路、怎麼可能知道我們的父母也屬於網路的一部分,就像奧克斯海德這個巨型腦袋瓜裡的神經元,一個接著一個受到影響?
  ◆  
回想起來,我們才意識到自己的父母味道不太對勁。他們剛洗好的頭髮被吹風機或捲髮器稍微烤焦時,會產生一種化學藥味,即使古龍水和香水也蓋不掉。
那天晚上我們記得最清楚的事情是什麼?當他們死去時,有一股花香,一種甜蜜的腐味突然從他們每個人的體內冒出來,空氣中似乎因此瀰漫霧氣。
孩子們紛紛從屋裡跑出來求救。我們拚命搖晃父母的肩膀,我們從撞凹的車裡爬出來且驚魂未定地走到鄰居家的院子呼救,我們跳進游泳池裡把父母的身軀拖到岸上。
電訊網路完全癱瘓。電力先集中湧現──遠處還傳來雷鳴般的轟鳴──然後便完全消失。我們沒有辦法叫救護車。
我們試著在院子的草地上、房間的地毯上、床鋪上、沙發上、露臺上和石砌門廊上進行人工復甦術……可是完全無法救回他們,只能絕望地趴在他們身上。
叫喊聲、哭泣聲和呼救聲使得家家戶戶都變成迴盪恐怖聲響的空殼──這種聲音在奧克斯海德社區裡此起彼落。每一戶人家都有孩子,這是我們早就應該察覺但卻沒有注意到的另一件事。為什麼有這麼多孩子?當你還只是孩子時,你以為全世界圍繞著你打轉,而奧克斯海德確實圍繞著我們打轉。
 ◆  
天色變暗後,我們在街上聚集,沒有人想回家。有人開始提出各種理論,說我們其實都是孤兒──而且原本就是孤兒。「這裡是一座孤兒院,經營者是我們親生父母的複製品。」(因為我們之中有許多人都長得與各自的父母很相像)。「我們的爸媽很愛我們,但或許他們知道自己快要死了,所以就建造了這個地方。」
「說不定他們還活著,而且超級有錢。這裡是他們精心設計的托兒所。」
「我知道我媽媽在那個身體裡!我就是知道!」一個女孩說。「她有時候會以深深關愛的眼神看我!說不定那個身體只是她可以自由進出的人形化身?」
但我們最後總會回溯到一個問題: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我們只能哭泣並彼此擁抱。
◆  ◆  ◆
茱恩和江磊找到他們已經死去的父母──他們兩人的父親都在烤肉,其中一人的母親在院子裡忙著園藝,另一人的母親在辦公室裡加班。他們沒有告訴任何人他們做了什麼事,起碼那天晚上沒說。江磊衝到茱恩家,兩人互相安慰彼此,說電訊網路一定可以修復。他們沒有死,電訊網路一定會恢復正常,一定會的!他們在茱恩的床上發生了性行為,但是對他們而言,性愛會不會永遠伴隨著內疚和失落呢?
◆  ◆  ◆
過了午夜之後不久,電燈亮了起來,吊扇也開始旋轉。我們的父母身體微微顫動,並且發出喘息。他們翻過身子,輕拍自己的胸口,宛如咳嗽時那樣。他們吐出游泳池的水,並且大聲喊叫。他們以最快的速度站起來,開始呼喊我們的名字。在這個寂靜的夜裡,奧克斯海德再次充滿熱鬧的人聲。
◆  ◆  ◆
接下來的幾個星期,各種假資訊接踵而至──孩子們,你們染上了集體病毒,這種病毒會使你們產生大量幻覺。事實就是如此,我們可以播放影片給你們看……
各種不同的意見陸續形成,有些人決定相信那些假資訊並否認自己看到的一切。不管怎麼說,他們只希望父母回來。他們認為:如果你很幸運地擁有安全無虞的童年,就應該好好接受。江磊在他的高中畢業報告裡寫了這麼一句話:喜歡冒險的動物──例如禿鷹,比不喜歡冒險的動物更可能絕種。
茱恩則是想要離開奧克斯海德的其中一員。我們這群人都認為人無法活在謊言中,我們需要能夠相信身旁的人是真實的,我們需要能夠相信這個世界是真實的。我們仍想要有性行為,可是又害怕我們的親生父母是不是因為生下我們才發生了什麼不幸的事。我們不想為了下一代而犧牲自己。(我們太缺乏想像力,不懂為人父母的感覺。)我們收拾了行李,與那些假扮我們父母的人吻別──我們依然深愛著他們。茱恩已經做好安排,將最外面的那道大門暫時斷電,以利我們通行。
外面世界的空氣感覺像是真正的空氣,而天空看起來則仍是同一片天空。
但我們依舊不知道什麼才是愛。

替身
雅翠絲和班恩共有十一場婚禮要參加──其中有一場婚禮他們兩人同時受邀:他們都被邀請參加奧斯陸與莫奇森的婚禮。新娘艾莉.奧斯陸是雅翠絲大學時期的朋友,新郎塔德.莫奇森則是班恩的堂哥。可是雅翠絲的姊姊也在同一個週末結婚,地點與這場婚禮相隔三個州,而且這場婚禮的日期正好與波奇行銷集團的夏季業務會議撞期,班恩必須前往安特衛普參加會議。
雅翠絲和班恩都有點討厭婚禮,因為他們不喜歡必須表達出特定情緒的場合,尤其是表達歡樂情緒的場合。他們並不反對歡樂,只是不想被迫表現出歡樂。
最可惜的是:如果雅翠絲和班恩都去參加了奧斯陸與莫奇森的婚禮,他們可能會一拍即合。
然而故事並未這樣發展,他們至今仍未謀面。
這場婚禮歡迎他們攜伴參加,但他們都已回覆無法親自出席,只派自己的替身前往,以記住這個美好的時刻。在那個年代,替身仍算相對新潮的發明,只有在高科技產業的社交圈比較常看到有人派替身參加婚禮,不過這種潮流已經漸漸開始流行。艾莉.奧斯陸收到回覆後很不高興。「雅翠絲就是這種人:你們大家快來看啊,我可是走在時代尖端喔。」塔德.莫奇森的思維比較實際:「替身會不會喝酒?我們需不需要為替身準備餐點?」不過在萌生這些反應之後,這對新人幾乎馬上就把這件事拋在腦後了。
如今回想起來,班恩和雅翠絲的替身都只是基本款,讓人覺得好笑。不,不是外觀的問題,因為班恩的替身看起來就和班恩一模一樣,雅翠絲的替身也和雅翠絲一模一樣──只不過兩人的替身都比他們現在苗條許多,而且年輕個幾歲──問題是他們的替身在智力與社交情緒方面的程式設計都很簡單,只能提供個人工作與生活的簡短資訊,以及對新娘和新郎的恭維,並且問一些基本問題:你認識新娘還是新郎?你從事什麼樣的工作?你住在哪裡?
除了「好,麻煩你」、「不,謝謝你」、「我太不清楚」和「也許改天吧」之外,他們還會說一些在大多數場合都適用的慣用語:「聽起來如何?」「噢,哇!」「了不起!」「太厲害了!」
他們的程式設計使他們能夠眼眶含淚──無論開心時或悲傷時──可是他們不會哭泣。
他們的程式設計也讓他們會跳舞、舉杯和碰杯,但是只能假裝喝酒,以緊閉的嘴唇輕觸玻璃杯緣。同樣的,他們會對食物發表評論。「嗯,好吃!」不過他們只能拿起餐具做做樣子,因為消化食物的成本非常昂貴且毫無意義。
替身在婚禮前幾天被送到多功能場館,多功能場館是一種高級的倉儲中心,裡面有存放貨品、填充電力與退貨運輸等各種設備。
大部分賓客都不曾在婚禮上看過替身,所以大家都在竊竊私語。當班恩和雅翠絲的替身坐在戶外婚禮的後排座位時,引來許多好奇的目光。最糟糕的場面是,他們走進宴會廳時,賈維斯.夏皮羅指著他們大笑說:「你們這兩個廉價的假機器人,好好享受婚禮吧。」賈維斯.夏皮羅是個十五歲的男孩,他從別桌偷拿酒喝,已經喝得有點醉了。他因為被安排坐在兒童桌而相當不滿。
班恩和雅翠絲就是在此刻相遇並發現他們都是替身。要不是賈維斯.夏皮羅自以為有趣的玩笑話,他們會知情嗎?他們的程式設計會不會讓他們發現自己的同類並彼此產生連結呢?我們不得而知。
不過,賈維斯並不是真正的問題,真正的問題是當他們走進宴會廳並分別從舞池兩側走到位於廚房門和兒童桌之間的第十二桌時,發現第十二桌是往生親友桌。賈維斯覺得這件事情極為可笑,因此才稱他們為假機器人。雅翠絲和班恩看著那些往生者,那些往生者都是透過全像攝影呈現,沒有實體。他們閃閃發亮、面帶微笑,偶爾還會揮手致意,但沒有特別對著哪個人揮手。
奧斯陸與莫奇森的婚禮上有五位已往生的親人,包括艾莉.奧斯陸的祖父母和塔德.莫奇森的祖父。塔德的祖母依然健在,可是她完全不想見到她那個透過全像攝影出現的丈夫,也不想靠近往生親友桌,或許是因為她可以想像自己也被分配在該桌的模樣。塔德的父親也在往生親友桌,他五年前死於肌萎性縮側索硬化症。家屬決定以他被病魔折磨得不成人形之前的樣子來呈現他的全像攝影影像。第五位是艾莉的哥哥,他於兩年前在緬因州的一間度假小屋因服用藥物過量而離世。這位長相俊美的年輕人雖然面帶笑容,但生前肯定承受過莫大的痛苦,實在令人不捨。
班恩和雅翠絲禮貌性地對彼此投以微笑,然後在兩張相鄰的空位坐下。他們的名字被寫在置於白色瓷盤的米紙上。
那些已往生的親友不會說話,只能一再重複相同的表情和動作──大笑、微笑、揮手,然後又重來一次,因此雅翠絲和班恩必須設法撐起這一桌的對話。
他們詢問對方如何認識新娘與新郎,並且分享相關趣聞。
「艾莉和我在同一個姐妹會,我們還一起修天文學課。我們沒有找出宇宙的起源,不過我們變成了親密的好友。」
「塔德的父親和我父親是兄弟,我們從小一起長大,而且我們全家族的人都會去鱈魚角度假。我們的度假屋那邊有一個用繩索做成的鞦韆,我們會盪到湖面上,將手放開,然後躍入湖中。我們假裝自己會飛。我們可以這樣一連玩好幾個小時。」
雅翠絲對其他的問題回答如下:「我在一家名為『智慧身體』的資訊科技公司上班,設計了很多種軟體,主要是套用於義肢的人工智慧軟體。我的工作內容有點無聊,可是我喜歡幫助別人。」以及「幾年前我搬到波特蘭的珍珠區。這句話聽起來可能有點矯情,但我真心覺得現在那裡已經像我的家。」「我有一隻名叫韓.索羅1的伯恩山犬2,牠以為自己是一隻供玩賞用的小型犬。」
班恩的回答則像這樣:「我在一間跨國行銷公司上班,我們教別人如何賣東西。」以及「我住在費城,費城是一座充滿兄弟情誼的城市。」
「我以前是大學水球隊的成員,但我現在加入一支由愛喝酒的人所組成的保齡球隊。我打保齡球,同時也愛喝酒,因此這句話可以相當準確地形容我。」
而且他們都以:「聽起來不錯吧?」「了不起!」「噢,哇!」「太厲害了!」來回應對方。
他們把能分享的資訊都說完後,便都沉默下來。
服務生在各桌之間來回穿梭,為賓客端上一盤又一盤真空低溫烹調的鮭魚和已經枯萎的甜菜。往生親人的餐點也以全像攝影的方式呈現在他們面前。負責兒童桌的女服務生看見班恩和雅翠絲,頓時有點愣住。她走到一個穿著西裝站在廚房門邊的男人面前,小聲地在對方耳邊說了幾句話。那個西裝男驚慌地睜大眼睛,叫她快去張羅。過了幾分鐘,那位女服務生回到往生親友桌,為他們兩人端上餐點。「很抱歉讓你們久等了,是我們的疏失。」
「謝謝妳!」他們兩人異口同聲地說。這種同步回答的反應,聽起來讓人覺得怪異。
「好的。」那位女服務生說。「如果有任何問題,都可以告訴我,呃,如果你們……」她尷尬地笑著走開。
班恩和雅翠絲瞥看那些往生者一眼,他們正一邊吃著全像攝影食物,一邊笑著揮手。班恩和雅翠絲拿起叉子翻動盤子裡的食物。
然後班恩又重問雅翠絲一次:「妳認識新娘還是新郎?」
晚餐吃到一半時,突然有兩個男人走過來。他們已經脫去領帶並解開衣領的扣子,而且兩人都和塔德.莫奇森一樣體格壯碩且脖子很粗。兩人當中更壯的那個人拍拍班恩的肩膀。「嘿,老兄,班恩最近過得如何?」
另一個梳著刺蝟頭的男子說:「兄弟,他就是班恩,你可以直接問他過得如何。」
「他才不是班恩,兄弟,他是替身機器人,用來表示『抱歉,我是重要人物,沒空來參加婚禮,不過我超級有錢,所以派這個玩意兒來代替我。』」
雅翠絲的手在桌子下緊抓著桌布。
「別這樣。」那個刺蝟頭說。
「我是認真的。班恩真是他媽的混蛋,竟然不親自參加婚禮,而是派這個玩意兒來。」
「說話注意一點,旁邊是兒童桌。」刺蝟頭說。「而且這一桌有過世的長輩,態度要客氣一點。」
體格比較壯碩的那個男人看看那些全像攝影,目光最後停留在艾莉的哥哥文斯.奧斯陸身上。就在那一刻,文斯似乎也轉頭看著他。那個健壯的男人說:「我和這傢伙一起狂歡過好幾次,還看過他從橋上往下跳進查爾斯河游泳。當時是夏天,他身上穿著他工作時所穿的服務生制服。他不是想自殺,只是想游泳,你知道他這個人就是這樣。」他說到這裡忍不住感傷起來。「那麼好的人不在這裡,反而是這些機器人坐在這裡。」他伸手指向班恩和雅翠絲。
班恩站了起來。「我以前是大學水球隊的成員,但我現在加入一支由愛喝酒的人所組成的保齡球隊。我打保齡球,同時也愛喝酒,因此這句話可以相當準確地形容我。」
那兩個男人困惑地看著他,然後轉身走向吧檯區。
班恩又坐下。
「了不起。」雅翠絲輕聲地說。
班恩面帶微笑,撥弄他盤子裡的鮭魚和甜菜。
賓客開始向新人舉杯祝賀,大家一個接一個發言。班恩和雅翠絲也舉起酒杯,假裝從杯緣啜飲香檳。當DJ開始播放音樂時,賈維斯.夏皮羅突然伸手摟住雅翠絲的腰,湊到她的臉頰旁說:「嘿,機器人小姐,妳想和我跳舞嗎?」他已經喝得醉醺醺了,說不定還嗑了藥。有幾個大學生躲在樓上的陽臺嗑藥。
雅翠絲想回答「不,謝謝你」,可是程式設計要求她要有禮貌。「也許改天吧。」
「來嘛!」賈維斯說,並且用力地拉她的手臂,將她整個人從座位上拉起來。「妳一定很想跳舞!」
雅翠絲將手掙脫。「你認識新娘還是新郎?」
「妳說什麼?」賈維斯說。
班恩也站了起來,說:「你認識新娘還是新郎?」
「別以為我非要邀妳跳舞不可。」賈維斯憤憤地說並轉身走開。
班恩和雅翠絲又坐下,椅子發出聲響。他們看著那些已逝者,艾莉.奧斯陸的祖父母看起來特別亮眼。雅翠絲剛才沒有發現,可是從他們手臂的傾斜度和揮手的姿勢看來,她確定他們兩人在桌底下手牽著手。這一點非常感人。他們有時候還會彼此互看一眼並露出微笑。他們在現實生活中也如此幸福美滿嗎?或者這是程式設計所刻意呈現的效果?雅翠絲搜尋她預設的臺詞,試著找出適當的話語來表達她的感受。她向這對老夫婦點頭致意,然後轉頭對班恩說:「親密的好友。」
班恩明白雅翠絲的意思。他也搜尋了自己預設的臺詞,然後說:「……一起長大。」
「太厲害了。」她說。
班恩對著文斯.奧斯陸點點頭。「兄弟情誼。」他說。
雅翠絲看著文斯的臉,文斯的眼中閃耀著光芒,同時帶點悲傷。
樂隊開始演奏慢歌,班恩向雅翠絲伸出手。
「好,麻煩你。」雅翠絲說。
他們走向舞池,以僵硬的動作跳舞。他們各以一隻手握住對方的手,班恩的另一隻手放在雅翠絲的背上,她的另一隻手則搭在他的肩膀上。「你住在哪裡?」雅翠絲問,她呼出的氣息噴在他的臉頰上。她想知道更深層的真相。
他明白她想問什麼,可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不太清楚。」
她將手從他的肩膀上移開,指指他的心。「珍珠。」她說。雅翠絲知道拿自己居住的珍珠區來指稱如此不同且深入的對話脈絡是錯誤的,但是感覺很好也很適合。
她的手指正好指到他心臟該在的位置──力道幾乎會戳痛他。「妳從事什麼樣的工作?」他問。他雖然緊張,但也因為自己背離程式指令而感到興奮。
「供玩賞用的小型犬。」她說。
他搖搖頭。他不覺得雅翠絲是供玩賞用的小型犬。「山犬!」他說。
她笑了。才不是。「供玩賞用的小型犬。人工,義肢,供玩賞用的小型犬。」開始變得愈來愈簡單了。他們剪輯並篩選程式,選出想表達的字句。她望向在舞池中的其他人,新娘和新郎也在跳舞。「你從事什麼?」她又問了一次,但這一次她的意思是:「接下來我們該怎麼做?我們要如何繼續這樣的人生?」
他停止跳舞,悲傷地看著她。「我們教別人如何賣東西。」然後他又補上一句「哈、哈、哈」,這原本應該加在「愛喝酒的人所組成的保齡球隊」那句話後面,只不過現在的「哈、哈、哈」是以悲傷又空洞的語調呈現。
她搖搖頭。「不。」她牽起他的手,領著他走出舞池。一群三十幾歲的賓客正在舞池旁邊看著他們,其中一人肯定說了什麼戲謔的話,因為那些人突然全部哈哈大笑起來。
班恩和雅翠絲穿越過氣派的雙開門,走到寬敞的陽臺,陽臺上有鍛鐵製的桌子和椅子。從這裡可俯瞰草坪和花園,還可以在斜坡盡頭處看見一座游泳池。游泳池裡擺著裝飾用的蠟燭,漂浮於水面上的蠟燭被風吹動,全都聚集在最遠的那一端,火光搖曳著。時間已經來到黃昏,天色看起來正在轉暗,可能會下起暴雨。他們靜靜地站在那裡,雅翠絲伸出手並握住班恩的手。
這些事情都不應該發生,但同樣的,這也不是一個完全偶發的事件。已經有報告顯示,替身有太多自主權,所以會說出一些出人意料的話語,並且做出一些超出程式設計範圍的行為。在這個時刻,他們的反應是難以預期的。有些人認為這樣很好,因為人生本來就有許多事情難以預料,所以替身需要具備靈敏的應對能力。但有些人對此感到很不舒服,因此後來推出的替身比較受控制。這就是為什麼早期的替身所發生的故事相當重要,因為那一小段歷史顯示出替身原本會有什麼樣的發展性。
「妳認識?」班恩問。
雅翠絲將她有限的臺詞全部搜尋一遍。「我們沒有找出宇宙的起源。」她說。
「……相當準確。」
「你認識?」她問。
他望著游泳池,水面上的蠟燭正漸漸被風吹熄。「有一個用繩索做成的鞦韆,我們會盪到湖面上,將手放開,然後躍入湖中。我們假裝?」這句話是向她提出邀約。
「好,麻煩你。」她說。
也許你還沒有忘記去參加業務會議的班恩,以及去參加姊姊婚禮的雅翠絲──當他們分別回到費城和波特蘭,在各自的公寓裡坐在沙發上,拿起筆記型電腦觀看奧斯陸與莫奇森婚禮的畫面時,他們可以透過自己替身的眼睛看見一切。到了最後,他們會看見這一刻,一個他們錯過的時刻,一個他們永遠不會經歷的時刻,即使他們親自參加這場婚禮。他們是否能因此看見自己真實的面貌?他們知道自己是誰嗎?
班恩和雅翠絲會在他們的注視下往斜坡走去。遠處傳來閃電,一場暴雨即將來襲。班恩和雅翠絲打開游泳池的柵門,游泳池這裡已經變得很暗,因為所有的蠟燭都已經被風吹熄。他們脫掉了鞋子、襪子、絲襪,班恩將褲腳往上摺,他們坐在游泳池畔,把腳放進沁涼的水裡。
「我們假裝。」他說。「好幾個小時。」
「我喜歡。」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班恩說。他指的是他們兩人在這裡,在這場婚禮上,一同學習了解自己是誰,並了解自己可以成為什麼樣的人。他想知道自己會不會被水浸濕,會不會導致系統發生任何狀況。他不確定,但他還是從游泳池畔滑進水裡。他屏住呼吸,然後浮出水面,動作像海豹一樣靈活。他的皮膚閃閃發亮。「將手放開,然後躍入湖中。」他說。
「一起?」她說。
「好,麻煩妳。」
她也滑進游泳池裡,迅速浸入水中,她原本蓬鬆的頭髮馬上就塌了。她很快地浮出水面,抹去臉上的水珠。她的妝容依舊完美,因為那是永久性的妝。
他們可以聽見婚禮派對的聲音,包括沉重的貝斯聲,以及人們高歌歡唱的聲音。另外還有天邊傳來的雷聲,也許馬上就要開始下暴雨了,閃電會打下來並且將他們摧毀。他們很清楚這一點,但是他們沒有離開游泳池,起碼現在還不想離開。他們摟著彼此。
「山犬。」他低聲地說。
「珍珠。」她低聲地回應。
「我以前是。」他說。「但我現在加入。」
「現在那裡已經像我的家。」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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