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是冬天。時值一月，一道冷鋒剛通過隘口。我臥房窗邊的暖氣吐出陣陣暖風，外頭的天色黑得了無生氣，而且還會再持續幾小時。我們的農場位於愛達荷州（Idaho），就在兩座山脈之間地勢起伏的低窪地帶上，也就是說在冬季時，我們要到九點左右才會看見太陽。農場坐落在一條又長又曲折的鄉間石子路的五英里處，就連飛機都不會飛過我們上空。
黑暗中，隱約聽見我們親愛的乳牛薩薩弗（Sassafras）正在遠處哞哞叫，我一聽就知道，那是丈夫迦勒（Caleb）正在擠奶。很準時，這男人很優秀。
遇見我之前，我丈夫並不是個自律的人。他是五個兒子中的老么，也是這美式王朝中最羸弱的一個。他父親出身於歷史悠久的參議員世家，他是最新的一任，目前正全力衝刺選總統（希望第三次會成功！）。他母親則是家庭主婦，大半輩子都泡在夏多內中。迦勒的父親忽視他，母親心疼他，這兩個近乎致命的因素相加，把他養成了個軟弱、嬌慣卻又貼心的男人。但要說世上有什麼比上帝賜予的特質更珍貴的事，就唯有肯學的態度了。而那個男人，我的丈夫，一直都樂於學習。
我，又是誰呢？
我是一個完美無瑕的女基督徒，是美國最深沉也最黑暗的幻想中，那個古靈精怪、天真甜美，美好到不像真實的夢幻女孩。每個女人都想成為我這種母親，每個男人回家都想見到我這種妻子。一如色情片中的修女，不合理，但上帝啊，就是管用。
我叫做娜塔莉．海勒．米爾斯（Natalie Heller Mills），我的生活完美無比。
在薩薩弗近似人類歡愉呻吟的靜默空檔間（有時候我會在網上開玩笑說我先生有個乳牛情婦，哈哈！），我只能聽見遠方雞舍傳來的啼鳴，那令人放鬆沉澱的咕咕聲宛如農場裡的白噪音。我好愛我們的雞，她們像狗一樣溫馴，也像幼兒般人畜無害。有時候，我去雞舍就只是想和她們一起坐坐。我喜歡摸她們絲綢般的頸子，讓她們從我捧起的掌心中輕啄飼料。
而我們很快就會宰了她們。黑暗裡，唾液湧現口中。我最近一直想喝新鮮的雞湯，只要你使用純天然的食材煮過一次，就會覺得店裡買回來的現成品難以下嚥。
小男孩的笑聲從臥房敞開的門縫淌入。孩子們在走廊另一頭吃早餐。我閉上眼，家中的韻律宛若心跳。露易絲保姆（Louise）——她真的是上帝賜給我們家的禮物——正在爐子前做鬆餅。我的左右手製作人夏儂（Shannon）則在廚房水槽旁，架設今日漫長工作所需的錄影器材。我的兩個寶貝小鬼頭，史泰森（Stetson）和山繆（Samuel）坐在桌前，睡眼惺忪地拉扯對方；而我的第一個孩子，讓我成為母親的克萊曼婷（Clementine）坐在餐桌主位，沒理會兩個弟弟，只是自顧自地讀著書。第二指揮官艾米保姆（Aimee）則在屋子另一頭的角落，叫醒我兩個走路還搖搖晃晃的小女兒，輕吻她們昏昏欲睡的眼皮，溫柔地領著她們展開新的一天。她會先帶其中一個進廚房，交給露易絲保姆，然後再去帶另一個。
我閉上眼，低聲感謝主。我每日都感謝祂所給予的一切。
天父，謝謝祢將迦勒帶至我身邊。感謝祢賜給我這個家庭。感謝祢帶來克萊曼婷、山繆、史泰森、潔莎、小金（Junebug）和我們尚未取名的小天使。
我的手本能地移向腹部，停在那高高的隆起。我今年三十二歲，現正懷孕六個月，肚子裡是我們的第六個孩子。目前為止，這是我最輕鬆的一次孕期。但其實相較其他人來說，我每次懷孕都相當平穩。我天生就是要當母親的人，我與上帝的聯繫，在我孕育祂的創造物時最為緊密。
（懂我在說什麼嗎？很好）。
掌心之下，我的寶寶緩緩滾至側面，我的小小「海洋生物」，我好愛她。
主啊，感謝祢看顧農場的牲口，也感謝祢幫助我們IG的粉絲在本週達到五百萬人。主啊，我們的YouTube只差幾人就達到一百萬名訂閱者了。透過祢的旨意，也唯有憑藉祢的旨意，我才得以觸及如此之多心靈與意志。我奉祢的名，努力傳揚祢的真理。
噁心感湧現，我在幽暗中忍受煎熬。有時候，我的生活之完美，以及我有多懂得生活，都令我自己反胃。
床頭櫃上，我的手機震動起來。我伸手按掉鬧鐘，掀開被子，起身下床。
我們不是一直都有這麼多幫手。頭先幾年，只有我們、孩子和這座農場。在我懷第四個孩子時，我們請了保姆露易絲；懷第五胎時，我請了保姆艾米；沒多久，我們又雇了製作人夏儂。目前而言，我們的幫手已經足夠，讓我在各方面上都能顧及到孩子與粉絲。同時身兼母親、妻子和網紅三職就是這種感覺，基本上就像同時親餵三個小孩，或是同時間勾引三個情人。
您為什麼從來沒展現過幕後所有助手？
「我們愛我們的員工，把他們當家人一樣看，所以就應他們的要求，竭盡全力保護他們的隱私。如果我的社群媒體對他們造成任何困擾，我是無法原諒自己的。」
走進廚房時，製作人夏儂正在角落調整三腳架，四個年紀大點的孩子在桌邊吃早餐，大家都穿著厚厚的羊毛衣，露易絲保姆幫忙三歲半的潔莎把柳橙汁倒進杯子。
「我自己可以倒。」潔莎嘟囔。
露易絲保姆同時也是我們家的自學老師，她點點頭，說：「當然可以。妳現在就做得很好，都是妳自己倒的，妳長大了。」
潔莎露出大大的笑容，光是宣告她的獨立就讓她忘了露易絲保姆的手從來沒離開過杯子上頭。「我長大了。」她重複。露易絲保姆端起杯子，我的小女兒大口喝了起來。我用讚許的眼光看著果肉滑過她下巴。柳橙汁是我們自己榨的，食譜過幾天會放到網路上。
「早安！」我對著廚房說，五顆腦袋向我轉來，齊聲開心地回答：「早安，媽媽。」
我沿著餐桌親吻每個無瑕的臉龐，揉揉每顆無瑕的腦袋瓜。我的每一個孩子，就連是男孩都留著長髮。女兒都長得跟我很像：窄窄的臉上散落著雀斑、深棕色的頭髮，還有那一本正經的神情。只要我們任何一個人噘起嘴，一定都會讓你聯想到十六世紀的絕食殉道者；兒子都像迦勒：紅潤的面頰、露出牙齒的燦爛笑容。他們走在一起時（他們常這樣，兒子都很崇拜迦勒），我腦中總是會浮現三個政治人物齊步到處找嬰兒親吻的畫面。
我很少注意到孩子間的差異。不管女兒或兒子，他們說起話、笑起來的樣子都很相像。他們的衣服是各式各樣的中性色彩，同樣的橄欖色、棕色和土黃色現已在我們日漸壯大的家譜上傳承了十年。
太厲害了，好的棉布這麼耐穿。
我走向兩個兒子，史泰森和山繆。史泰森今年九歲，比山繆大上一整歲，但去年夏天兩人便長到一樣高也一樣重。他們都留著及肩的長髮，做起任何事，不管是跑步、玩耍、做家事或把食物塞進嘴巴都同樣生硬笨拙，讓我想起一對還在訓練的小馬。
兩個小男孩津津有味地吃著麥片，我兩手分別擱在兩人頭上，在我掌心之下，他們的腦袋瓜像是中了邪的推土機操縱桿般動來動去。「今天有什麼計畫啊，男孩們？」
「要替小母牛蓋個新圍欄。」史泰森說，嘴裡滿是食物。
「嗯。」我說：「這很重要。爸爸會很開心有你們幫忙。」
「爸爸說我可以用釘槍。」
山繆推了史泰森一把，把史泰森手上滿匙的麥片撞翻，撒了一地。「換我用釘槍了。」
「你們兩個都可以用釘槍。」我說：「露易絲保姆……」
她點頭，擦去潔莎臉上和下巴上帶有果肉的果汁，然後起身把弄髒的地方清乾淨。
大家不願相信我的孩子就像網路上看起來那麼乖。他們在現實生活才不可能這樣！！！！那些憤怒女會這麼寫。（我和迦勒都這樣叫她們——那些憤怒女）。而我會回應……我當然是什麼都不回應啊！母親最重要的職責就是保護孩子不受傷害，沒必要讓某個住在曼哈頓的小心眼巫婆看見山繆對自己哥哥多粗魯（有時候連對姊妹也這樣），也沒必要讓她們看見史泰森每天都為了算數發脾氣（我很愛我兒子，但他並沒有一顆合乎普世標準的靈光腦袋）。要是被那些憤怒女發現我小孩的缺點，她們一定會卯起來抨擊，但同時也會感到天崩地裂。她們沒有一個人察覺，但是當然了，她們需要我，就像我需要她們一樣，我們之間是一種共生的關係；我是鯊魚，而她們是五百萬隻小魚，躲在我的肚子下撿食物吃。
一堆白痴。她們多想吃了我，卻不知道是因為有我在，她們才有辦法活下去。
知道世上有上百萬的人知道您孩子的私密細節，您有什麼感覺？
「我只有很選擇性地展現我孩子的生活片段。而且我們不給他們看任何螢幕。對了，你看過那些研究嗎？說螢幕會對孩子大腦造成什麼樣的影響？問我的話，我會說，我家孩子只有偶爾出現在影片中，總比其他整晚盯著iPad的人家好多了。我是說真的。」我同情地咂了聲：「那簡直是種流行病，很慘。你該查查看。」
「妳這麼早起啊。」我一面替自己倒咖啡，一面對製作人夏儂說。
「睡不著。」她回答。她皺眉看著相機上的旋鈕，一下往這邊轉，一下又往那邊轉，臉上寫滿不悅。夏儂最初來到農場時是十九歲，從巴納德學院（Barnard College）輟學，染著一頭粉紅色的頭髮、穿著鼻環，願意拿學生價做專業的工作。現在，她二十一歲了，依然留著鼻環，粉紅色的頭髮則被天生的棕髮所取代。我不確定是因為她的自我認同改變了，還是實際地接受了這裡離最近的城市開車也要一小時的現實。畢竟占地五百英畝的農場附近沒有太多合格的染髮師可選。
我頓了一下，然後委婉地問：「妳又作那些夢了嗎？」
她看向我。「誰跟妳說的？」
夢裡的夏儂站在附近的山坡上，看著農場付之一炬。房子、雞舍、花園，全都著了火。如氣車大小般的火球自紫紅色的天空落下。火勢在田野上延燒，她跑了起來——或者嘗試要跑。穀倉坍塌，牲口在瓦礫間慘叫。有時候，她可以看見遠處的我們對她揮手，嘴裡說著些什麼。有時候——當夢境持續夠久的時候——她可以看見光束自天而降，照亮我的孩子、迦勒，還有我，拯救了我們所有人，除了她。
「露易絲保姆很擔心妳。」我想這總比說，露易絲保姆說她受夠了大半夜裡被尖叫聲驚醒禮貌多了。我們農場所有員工都住在馬廄上方的房間，就在自學教室隔壁。
「我沒事。」夏儂說：「沒什麼。」她向前傾身，越過我，將電池充電器插進插座。我們一時沉默無語，只是肩並肩站在屋裡的小小角落。我們幾乎所有的清醒時間都是一起待在這裡。
您家廚房可說是現在全美最紅的廚房，能跟我們聊聊嗎？
「喔，老天，要從哪裡說起呢？」
透過相機精巧的鏡頭望出去，我的烹飪空間顯得相當凌亂：這裡一只裝著半罐水的玻璃罐，那裡撒著些麵粉，幾根被遺忘的花莖散落在老舊的砧板上。看起來就像媽媽做菜的地方，就像真實世界裡的廚房，只是顯然比現實世界的廚房還高級。大家以為自己想要的是極簡主義；以為自己想要家裡看起來空蕩蕩，但實際上，一個完美又整潔的家只會讓他們想去自殺。一個空間必須隨時看起來像有人住，才會讓人想住在裡頭。只要你認真想想，就會發現這概念再明顯不過，但大部分的人都不會認真思索任何事。大部分的人都是白痴。
廚房這區還有另一個優點，就是它正好在一長排窗戶旁，所以太陽一升起，白天裡，隨時都有完美明亮柔和的光線。只要站在廚房這個角落，就能讓我看起來感覺像年輕了六歲。這是上帝的醫美，我私下都這麼說，但我絕不會在網路上發表這種言論。那些憤怒女會把我生吞活剝。
您有做過任何醫美嗎？
笑容， 笑容，保持笑容。
「老天，沒有。對不起，我沒有冒犯做過的人的意思，但是我？我本人？絕對不會去做的。」
夏儂面無表情地望著窗，在這樣的冬日清晨裡，那彷彿是通往漆黑世界的入口。我知道她在想那些夢。顯然地，她完全不知道那些夢有什麼意義。她怎麼會那麼笨呢？上帝顯然是想盡可能地直接告訴她，向她發送煙霧訊號和信鴿、在天空寫下訊息，但她全都視而不見。她大概會約時間和某個騙子解夢師通話，而在那之前，她甚至不會去想自己的大腦是不是在傳達什麼非隱喻性的開示給她。看著她這麼徹底地錯過啟示實屬遺憾，但也不全然意外。夏儂那個受過些許巴納德教育的腦子鈍得要命，既世俗又單純，拿來當和上帝直接對話的工具，簡直和拿橡膠刮刀來做心臟手術沒兩樣。
上帝又為何那麼想呼喚夏儂？
嗯，因為夏儂不檢點。
夏儂抬頭向我看來，我們四目相對。我臉紅了起來，因為被她當場逮到我用這麼赤裸裸的批判神情盯著她。「對了，」她說：「我新手機今天會到。再跟妳說聲謝了，讓我選快速到貨。」
「那有什麼。」顯然呢，一週前，我家小孩把夏儂的手機弄掉到水坑裡，而我這老闆人就是這麼好，所以立刻著手補救，把我公司的信用卡給她，讓她再買支新的，還順口拋下個輕鬆的玩笑：我可不想讓妳困在這，完全無法和真實世界聯繫！
「妳今天不是該穿紫色圍裙嗎？」
「啊！」我說，笑了起來：「真糟！我這孕婦腦。」我痛恨這個說法，孕婦腦，但它確實聽起來很親切。我身上現在穿的是深藍色的圍裙，而我們打算用影片來宣布我們網路商店上的圍裙出了新色（一件三十五點九九元，百分之百純棉，鈕扣由再生塑膠製作，西班牙製造）。「我現在去換。」
離開廚房時，艾米保姆帶著還在學步的小金走進來。原本坐在桌前的潔莎站了起來，她的玻璃杯已經空了，現在心血來潮地跟在我身後，像朵小蒲公英似的。經過小金身邊時，她抓住小金的手。看到兩個小女孩跟著我上樓，兩個保姆連忙制止。
「沒關係。」我回過頭說：「她們可以跟我一起去。」連續生三個女兒，是造物主給我們的一份特殊贈禮。當然了，所有孩子都是上帝的贈禮，但像成套珠寶般的一群女兒？那完全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一個女兒很棒，一個兒子也很好，但一個以上的女兒，那就是彩虹和毛茸茸的具體化身，是一團團歡樂明豔的光球。她們是那麼適應群體關係，每當這小小女士部落又加入一名小小新成員，她們似乎就又更耀眼了些。她們把彼此當洋娃娃般帶著走，互相幫忙綁辮子，如母親般痴迷地留意彼此、幫對方打理儀容。
我常說，等我們年老力衰時，兒子會確保我們肚子有填飽，但女兒呢？她們會繞著我們的輪椅跳舞，在我們墳前撒玫瑰花瓣。還有，我承認，訓練她們上鏡頭比較容易。男生有時會抗拒、會不開心或覺得無聊，但女生不會。她們可以一連拍上好幾個小時，毫無怨言，就像她們媽媽一樣。
「媽。」
我臉上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起來，隨即換上溫柔的表情。「什麼事，寶貝？」我站在臥室的鏡子前，整理身上的新圍裙。我的長女克萊曼婷站在門邊。她夏天剛滿十二歲，過完生日幾天後就不再喊我媽媽了。每次聽見她喊「媽」，我的眼角就會抽搐一下。我討厭那個叫法，好難聽，音節那麼短，聽起來那麼陽剛。跟我喜歡的叫法相比，實在是太不悅耳了。不過我沒有抗議，克萊曼婷就要進入青春期，代表她是在測試我。而我最糟的反應就是反抗回去。
我透過鏡子，看著克萊曼婷穿過臥房，和妹妹們一起坐在床上。「舊主婦是什麼意思？」
暫停。我轉身，臉上帶著刀鋒般的笑容。
「妳從哪裡聽到這個詞的？」
「怎麼了，是不好的話嗎？」
「舊主婦。」潔莎說，咯咯笑了起來。她仰起頭，又說了一遍：「舊——主婦！」
感覺就像克萊曼婷能聽見我腦中的機械啟動、高速運轉，努力要從五百個可能的答案中選出一個般。我的第一個女兒跟我很像，不只是外表，還有個性，她把自己的才智當成匕首般藏在身後。現在，她一天天成熟，我發現，我們相似到令人有點不安，就像看著我自己的複製人從遠處慢慢走向我。等她走到我面前時，會發生什麼事呢？
我知道不該對自己女兒有這種感覺，但母職本身就是一場精心的策劃。這句話的意思是意味：在我自己成為母親前，我認識的每個女人都說謊，騙我成為母親會是什麼情況。
如果您的小孩以後變成網紅，您會以他們為榮嗎？
「我只想要他們快樂。」
大大燦爛的笑容。
黑暗中，隱約聽見我們親愛的乳牛薩薩弗（Sassafras）正在遠處哞哞叫，我一聽就知道，那是丈夫迦勒（Caleb）正在擠奶。很準時，這男人很優秀。
遇見我之前，我丈夫並不是個自律的人。他是五個兒子中的老么，也是這美式王朝中最羸弱的一個。他父親出身於歷史悠久的參議員世家，他是最新的一任，目前正全力衝刺選總統（希望第三次會成功！）。他母親則是家庭主婦，大半輩子都泡在夏多內中。迦勒的父親忽視他，母親心疼他，這兩個近乎致命的因素相加，把他養成了個軟弱、嬌慣卻又貼心的男人。但要說世上有什麼比上帝賜予的特質更珍貴的事，就唯有肯學的態度了。而那個男人，我的丈夫，一直都樂於學習。
我，又是誰呢？
我是一個完美無瑕的女基督徒，是美國最深沉也最黑暗的幻想中，那個古靈精怪、天真甜美，美好到不像真實的夢幻女孩。每個女人都想成為我這種母親，每個男人回家都想見到我這種妻子。一如色情片中的修女，不合理，但上帝啊，就是管用。
我叫做娜塔莉．海勒．米爾斯（Natalie Heller Mills），我的生活完美無比。
在薩薩弗近似人類歡愉呻吟的靜默空檔間（有時候我會在網上開玩笑說我先生有個乳牛情婦，哈哈！），我只能聽見遠方雞舍傳來的啼鳴，那令人放鬆沉澱的咕咕聲宛如農場裡的白噪音。我好愛我們的雞，她們像狗一樣溫馴，也像幼兒般人畜無害。有時候，我去雞舍就只是想和她們一起坐坐。我喜歡摸她們絲綢般的頸子，讓她們從我捧起的掌心中輕啄飼料。
而我們很快就會宰了她們。黑暗裡，唾液湧現口中。我最近一直想喝新鮮的雞湯，只要你使用純天然的食材煮過一次，就會覺得店裡買回來的現成品難以下嚥。
小男孩的笑聲從臥房敞開的門縫淌入。孩子們在走廊另一頭吃早餐。我閉上眼，家中的韻律宛若心跳。露易絲保姆（Louise）——她真的是上帝賜給我們家的禮物——正在爐子前做鬆餅。我的左右手製作人夏儂（Shannon）則在廚房水槽旁，架設今日漫長工作所需的錄影器材。我的兩個寶貝小鬼頭，史泰森（Stetson）和山繆（Samuel）坐在桌前，睡眼惺忪地拉扯對方；而我的第一個孩子，讓我成為母親的克萊曼婷（Clementine）坐在餐桌主位，沒理會兩個弟弟，只是自顧自地讀著書。第二指揮官艾米保姆（Aimee）則在屋子另一頭的角落，叫醒我兩個走路還搖搖晃晃的小女兒，輕吻她們昏昏欲睡的眼皮，溫柔地領著她們展開新的一天。她會先帶其中一個進廚房，交給露易絲保姆，然後再去帶另一個。
我閉上眼，低聲感謝主。我每日都感謝祂所給予的一切。
天父，謝謝祢將迦勒帶至我身邊。感謝祢賜給我這個家庭。感謝祢帶來克萊曼婷、山繆、史泰森、潔莎、小金（Junebug）和我們尚未取名的小天使。
我的手本能地移向腹部，停在那高高的隆起。我今年三十二歲，現正懷孕六個月，肚子裡是我們的第六個孩子。目前為止，這是我最輕鬆的一次孕期。但其實相較其他人來說，我每次懷孕都相當平穩。我天生就是要當母親的人，我與上帝的聯繫，在我孕育祂的創造物時最為緊密。
（懂我在說什麼嗎？很好）。
掌心之下，我的寶寶緩緩滾至側面，我的小小「海洋生物」，我好愛她。
主啊，感謝祢看顧農場的牲口，也感謝祢幫助我們IG的粉絲在本週達到五百萬人。主啊，我們的YouTube只差幾人就達到一百萬名訂閱者了。透過祢的旨意，也唯有憑藉祢的旨意，我才得以觸及如此之多心靈與意志。我奉祢的名，努力傳揚祢的真理。
噁心感湧現，我在幽暗中忍受煎熬。有時候，我的生活之完美，以及我有多懂得生活，都令我自己反胃。
床頭櫃上，我的手機震動起來。我伸手按掉鬧鐘，掀開被子，起身下床。
我們不是一直都有這麼多幫手。頭先幾年，只有我們、孩子和這座農場。在我懷第四個孩子時，我們請了保姆露易絲；懷第五胎時，我請了保姆艾米；沒多久，我們又雇了製作人夏儂。目前而言，我們的幫手已經足夠，讓我在各方面上都能顧及到孩子與粉絲。同時身兼母親、妻子和網紅三職就是這種感覺，基本上就像同時親餵三個小孩，或是同時間勾引三個情人。
您為什麼從來沒展現過幕後所有助手？
「我們愛我們的員工，把他們當家人一樣看，所以就應他們的要求，竭盡全力保護他們的隱私。如果我的社群媒體對他們造成任何困擾，我是無法原諒自己的。」
走進廚房時，製作人夏儂正在角落調整三腳架，四個年紀大點的孩子在桌邊吃早餐，大家都穿著厚厚的羊毛衣，露易絲保姆幫忙三歲半的潔莎把柳橙汁倒進杯子。
「我自己可以倒。」潔莎嘟囔。
露易絲保姆同時也是我們家的自學老師，她點點頭，說：「當然可以。妳現在就做得很好，都是妳自己倒的，妳長大了。」
潔莎露出大大的笑容，光是宣告她的獨立就讓她忘了露易絲保姆的手從來沒離開過杯子上頭。「我長大了。」她重複。露易絲保姆端起杯子，我的小女兒大口喝了起來。我用讚許的眼光看著果肉滑過她下巴。柳橙汁是我們自己榨的，食譜過幾天會放到網路上。
「早安！」我對著廚房說，五顆腦袋向我轉來，齊聲開心地回答：「早安，媽媽。」
我沿著餐桌親吻每個無瑕的臉龐，揉揉每顆無瑕的腦袋瓜。我的每一個孩子，就連是男孩都留著長髮。女兒都長得跟我很像：窄窄的臉上散落著雀斑、深棕色的頭髮，還有那一本正經的神情。只要我們任何一個人噘起嘴，一定都會讓你聯想到十六世紀的絕食殉道者；兒子都像迦勒：紅潤的面頰、露出牙齒的燦爛笑容。他們走在一起時（他們常這樣，兒子都很崇拜迦勒），我腦中總是會浮現三個政治人物齊步到處找嬰兒親吻的畫面。
我很少注意到孩子間的差異。不管女兒或兒子，他們說起話、笑起來的樣子都很相像。他們的衣服是各式各樣的中性色彩，同樣的橄欖色、棕色和土黃色現已在我們日漸壯大的家譜上傳承了十年。
太厲害了，好的棉布這麼耐穿。
我走向兩個兒子，史泰森和山繆。史泰森今年九歲，比山繆大上一整歲，但去年夏天兩人便長到一樣高也一樣重。他們都留著及肩的長髮，做起任何事，不管是跑步、玩耍、做家事或把食物塞進嘴巴都同樣生硬笨拙，讓我想起一對還在訓練的小馬。
兩個小男孩津津有味地吃著麥片，我兩手分別擱在兩人頭上，在我掌心之下，他們的腦袋瓜像是中了邪的推土機操縱桿般動來動去。「今天有什麼計畫啊，男孩們？」
「要替小母牛蓋個新圍欄。」史泰森說，嘴裡滿是食物。
「嗯。」我說：「這很重要。爸爸會很開心有你們幫忙。」
「爸爸說我可以用釘槍。」
山繆推了史泰森一把，把史泰森手上滿匙的麥片撞翻，撒了一地。「換我用釘槍了。」
「你們兩個都可以用釘槍。」我說：「露易絲保姆……」
她點頭，擦去潔莎臉上和下巴上帶有果肉的果汁，然後起身把弄髒的地方清乾淨。
大家不願相信我的孩子就像網路上看起來那麼乖。他們在現實生活才不可能這樣！！！！那些憤怒女會這麼寫。（我和迦勒都這樣叫她們——那些憤怒女）。而我會回應……我當然是什麼都不回應啊！母親最重要的職責就是保護孩子不受傷害，沒必要讓某個住在曼哈頓的小心眼巫婆看見山繆對自己哥哥多粗魯（有時候連對姊妹也這樣），也沒必要讓她們看見史泰森每天都為了算數發脾氣（我很愛我兒子，但他並沒有一顆合乎普世標準的靈光腦袋）。要是被那些憤怒女發現我小孩的缺點，她們一定會卯起來抨擊，但同時也會感到天崩地裂。她們沒有一個人察覺，但是當然了，她們需要我，就像我需要她們一樣，我們之間是一種共生的關係；我是鯊魚，而她們是五百萬隻小魚，躲在我的肚子下撿食物吃。
一堆白痴。她們多想吃了我，卻不知道是因為有我在，她們才有辦法活下去。
知道世上有上百萬的人知道您孩子的私密細節，您有什麼感覺？
「我只有很選擇性地展現我孩子的生活片段。而且我們不給他們看任何螢幕。對了，你看過那些研究嗎？說螢幕會對孩子大腦造成什麼樣的影響？問我的話，我會說，我家孩子只有偶爾出現在影片中，總比其他整晚盯著iPad的人家好多了。我是說真的。」我同情地咂了聲：「那簡直是種流行病，很慘。你該查查看。」
「妳這麼早起啊。」我一面替自己倒咖啡，一面對製作人夏儂說。
「睡不著。」她回答。她皺眉看著相機上的旋鈕，一下往這邊轉，一下又往那邊轉，臉上寫滿不悅。夏儂最初來到農場時是十九歲，從巴納德學院（Barnard College）輟學，染著一頭粉紅色的頭髮、穿著鼻環，願意拿學生價做專業的工作。現在，她二十一歲了，依然留著鼻環，粉紅色的頭髮則被天生的棕髮所取代。我不確定是因為她的自我認同改變了，還是實際地接受了這裡離最近的城市開車也要一小時的現實。畢竟占地五百英畝的農場附近沒有太多合格的染髮師可選。
我頓了一下，然後委婉地問：「妳又作那些夢了嗎？」
她看向我。「誰跟妳說的？」
夢裡的夏儂站在附近的山坡上，看著農場付之一炬。房子、雞舍、花園，全都著了火。如氣車大小般的火球自紫紅色的天空落下。火勢在田野上延燒，她跑了起來——或者嘗試要跑。穀倉坍塌，牲口在瓦礫間慘叫。有時候，她可以看見遠處的我們對她揮手，嘴裡說著些什麼。有時候——當夢境持續夠久的時候——她可以看見光束自天而降，照亮我的孩子、迦勒，還有我，拯救了我們所有人，除了她。
「露易絲保姆很擔心妳。」我想這總比說，露易絲保姆說她受夠了大半夜裡被尖叫聲驚醒禮貌多了。我們農場所有員工都住在馬廄上方的房間，就在自學教室隔壁。
「我沒事。」夏儂說：「沒什麼。」她向前傾身，越過我，將電池充電器插進插座。我們一時沉默無語，只是肩並肩站在屋裡的小小角落。我們幾乎所有的清醒時間都是一起待在這裡。
您家廚房可說是現在全美最紅的廚房，能跟我們聊聊嗎？
「喔，老天，要從哪裡說起呢？」
透過相機精巧的鏡頭望出去，我的烹飪空間顯得相當凌亂：這裡一只裝著半罐水的玻璃罐，那裡撒著些麵粉，幾根被遺忘的花莖散落在老舊的砧板上。看起來就像媽媽做菜的地方，就像真實世界裡的廚房，只是顯然比現實世界的廚房還高級。大家以為自己想要的是極簡主義；以為自己想要家裡看起來空蕩蕩，但實際上，一個完美又整潔的家只會讓他們想去自殺。一個空間必須隨時看起來像有人住，才會讓人想住在裡頭。只要你認真想想，就會發現這概念再明顯不過，但大部分的人都不會認真思索任何事。大部分的人都是白痴。
廚房這區還有另一個優點，就是它正好在一長排窗戶旁，所以太陽一升起，白天裡，隨時都有完美明亮柔和的光線。只要站在廚房這個角落，就能讓我看起來感覺像年輕了六歲。這是上帝的醫美，我私下都這麼說，但我絕不會在網路上發表這種言論。那些憤怒女會把我生吞活剝。
您有做過任何醫美嗎？
笑容， 笑容，保持笑容。
「老天，沒有。對不起，我沒有冒犯做過的人的意思，但是我？我本人？絕對不會去做的。」
夏儂面無表情地望著窗，在這樣的冬日清晨裡，那彷彿是通往漆黑世界的入口。我知道她在想那些夢。顯然地，她完全不知道那些夢有什麼意義。她怎麼會那麼笨呢？上帝顯然是想盡可能地直接告訴她，向她發送煙霧訊號和信鴿、在天空寫下訊息，但她全都視而不見。她大概會約時間和某個騙子解夢師通話，而在那之前，她甚至不會去想自己的大腦是不是在傳達什麼非隱喻性的開示給她。看著她這麼徹底地錯過啟示實屬遺憾，但也不全然意外。夏儂那個受過些許巴納德教育的腦子鈍得要命，既世俗又單純，拿來當和上帝直接對話的工具，簡直和拿橡膠刮刀來做心臟手術沒兩樣。
上帝又為何那麼想呼喚夏儂？
嗯，因為夏儂不檢點。
夏儂抬頭向我看來，我們四目相對。我臉紅了起來，因為被她當場逮到我用這麼赤裸裸的批判神情盯著她。「對了，」她說：「我新手機今天會到。再跟妳說聲謝了，讓我選快速到貨。」
「那有什麼。」顯然呢，一週前，我家小孩把夏儂的手機弄掉到水坑裡，而我這老闆人就是這麼好，所以立刻著手補救，把我公司的信用卡給她，讓她再買支新的，還順口拋下個輕鬆的玩笑：我可不想讓妳困在這，完全無法和真實世界聯繫！
「妳今天不是該穿紫色圍裙嗎？」
「啊！」我說，笑了起來：「真糟！我這孕婦腦。」我痛恨這個說法，孕婦腦，但它確實聽起來很親切。我身上現在穿的是深藍色的圍裙，而我們打算用影片來宣布我們網路商店上的圍裙出了新色（一件三十五點九九元，百分之百純棉，鈕扣由再生塑膠製作，西班牙製造）。「我現在去換。」
離開廚房時，艾米保姆帶著還在學步的小金走進來。原本坐在桌前的潔莎站了起來，她的玻璃杯已經空了，現在心血來潮地跟在我身後，像朵小蒲公英似的。經過小金身邊時，她抓住小金的手。看到兩個小女孩跟著我上樓，兩個保姆連忙制止。
「沒關係。」我回過頭說：「她們可以跟我一起去。」連續生三個女兒，是造物主給我們的一份特殊贈禮。當然了，所有孩子都是上帝的贈禮，但像成套珠寶般的一群女兒？那完全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一個女兒很棒，一個兒子也很好，但一個以上的女兒，那就是彩虹和毛茸茸的具體化身，是一團團歡樂明豔的光球。她們是那麼適應群體關係，每當這小小女士部落又加入一名小小新成員，她們似乎就又更耀眼了些。她們把彼此當洋娃娃般帶著走，互相幫忙綁辮子，如母親般痴迷地留意彼此、幫對方打理儀容。
我常說，等我們年老力衰時，兒子會確保我們肚子有填飽，但女兒呢？她們會繞著我們的輪椅跳舞，在我們墳前撒玫瑰花瓣。還有，我承認，訓練她們上鏡頭比較容易。男生有時會抗拒、會不開心或覺得無聊，但女生不會。她們可以一連拍上好幾個小時，毫無怨言，就像她們媽媽一樣。
「媽。」
我臉上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起來，隨即換上溫柔的表情。「什麼事，寶貝？」我站在臥室的鏡子前，整理身上的新圍裙。我的長女克萊曼婷站在門邊。她夏天剛滿十二歲，過完生日幾天後就不再喊我媽媽了。每次聽見她喊「媽」，我的眼角就會抽搐一下。我討厭那個叫法，好難聽，音節那麼短，聽起來那麼陽剛。跟我喜歡的叫法相比，實在是太不悅耳了。不過我沒有抗議，克萊曼婷就要進入青春期，代表她是在測試我。而我最糟的反應就是反抗回去。
我透過鏡子，看著克萊曼婷穿過臥房，和妹妹們一起坐在床上。「舊主婦是什麼意思？」
暫停。我轉身，臉上帶著刀鋒般的笑容。
「妳從哪裡聽到這個詞的？」
「怎麼了，是不好的話嗎？」
「舊主婦。」潔莎說，咯咯笑了起來。她仰起頭，又說了一遍：「舊——主婦！」
感覺就像克萊曼婷能聽見我腦中的機械啟動、高速運轉，努力要從五百個可能的答案中選出一個般。我的第一個女兒跟我很像，不只是外表，還有個性，她把自己的才智當成匕首般藏在身後。現在，她一天天成熟，我發現，我們相似到令人有點不安，就像看著我自己的複製人從遠處慢慢走向我。等她走到我面前時，會發生什麼事呢？
我知道不該對自己女兒有這種感覺，但母職本身就是一場精心的策劃。這句話的意思是意味：在我自己成為母親前，我認識的每個女人都說謊，騙我成為母親會是什麼情況。
如果您的小孩以後變成網紅，您會以他們為榮嗎？
「我只想要他們快樂。」
大大燦爛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