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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3

「停、停、停⋯⋯」
我沮喪地咆哮一聲,把手從琴弦上甩開。「老天。」
「又怎麼了?」道奇質問。
「我以為我們要開始錄音了。」傑夫問道,他是真心感到困惑。「她為什麼不讓我們錄?」
佩姬在控制室窗戶的另一邊,把這些牢騷都聽進去了。「因為你們還沒進入狀態,」她越過內特的肩膀,湊近混音台上的麥克風說道。「聽起來太平了,像在排練一樣。」
「我們確實已經排練過了啊。」羅妮嘀咕,我看到她的膝蓋開始在落地鼓後上下抖動,顯然正強忍著脾氣。
「這首歌叫〈火焰裹屍布〉,」佩姬說,「那就讓我看到火焰吧,從頭來⋯⋯」
從頭來。我彈出開場和弦,大家就開始了。再一次,這是今早的第一百萬次了。
從我們在現場麥克錄音室前停好車,瞇著眼走進陽光下開始,氣氛就一直不太對勁。傑夫和道奇從道奇的皮卡車上下來,抬頭盯著門上的招牌,那股忐忑不安的模樣就跟我一週前第一次和佩姬來這裡時一樣。
「你確定我們就不能在我的車庫裡錄嗎?」道奇當時問道。
我用肩膀推了推他。「我們都已經到這裡了,難道你現在想轉身離開嗎?」
他露出一種「也許吧」的神情,我只是拍拍他的背,旋即轉身去幫羅妮把她的鼓從我的廂型車後面卸下來。佩姬從副駕駛座的車門爬下車時,我瞄到她的眼神,還有那抹心照不宣的竊笑。「這話很有智慧。」
我對她吐了吐舌頭,那是今天最後一個好玩的時刻。
或許是因為內特癱坐在混音台後,完全不掩飾他的冷漠。或許是因為佩姬手上那台透過窗戶對準我們的攝影機,正在不停閃爍紅光所帶來的壓力。又或許是因為意識到錄音時間正在倒數而產生的焦躁。
或許這三個原因都有,外加其他一百萬種原因吧。但不管原因為何,從腐蝕棺材在這間錄音室裡就定位的那一刻起⋯⋯
我們就爛透了。
我們完全不同拍。當我們同拍,聽起來卻像機器人;等聽起來不像機器人時,我們又不同拍了。
這種噩夢般的循環實在沒道理。多年來,我們能毫不費力地掀起颶風般的超級能量,在歌曲中乘風翱翔──老天,佩姬第一次在匿境看我們表演時,我們就是那樣的。但在這間錄音室裡,我們就像口袋裡塞了鉛塊,彷彿被釘在地上,我絞盡腦汁也想不通為什麼會這樣。
這一遍的〈火焰裹屍布〉也沒比之前好到哪裡去,我們才演奏了三分之一,這次我就先退縮了。「好吧,好吧⋯⋯」我離開麥克風,轉身捏住羅妮的腳踏鈸,她本能地投來不服氣的眼神,但我接下來的話讓她軟化了。「我們休息一下吧。」
「怎麼了?」我透過耳機,聽見佩姬的聲音從控制室傳來。
「我們要休息五分鐘,」我對著麥克風說,「你們能⋯⋯」我沒把給我們一點隱私說出口,畢竟,我不確定內特在自己的錄音室裡聽到有人叫他「閃一邊去」會做何感想。但就算腐蝕棺材現在並不同調,至少佩姬看穿了我的心思。透過窗戶,我看到她問了內特一個問題,內特毫不猶豫地掏出一包菸做為回應,接著便往門口走去。
佩姬湊近麥克風。「抽菸時間,」她說,「我們很快就回來。」
「謝了。」我真心回答,她點了點頭,控制室隨即就空無一人了。
我深吸一口氣,面對其他團員,試著不對每個人臉上那股顯而易見的沮喪露出難看的臉色。
「這沒道理。」傑夫說。他凝視著前方某處,彷彿過去幾個小時真的讓他大受打擊。「我們練習過,而且練習時明明就表現得很好。」
「我們也只有在那裡表現得好,」道奇用球鞋鞋尖蹭著地毯上的一個破洞,他的 Les Paul 電吉他鬆鬆地掛在背帶上晃盪。「看看這地方,我們不屬於這裡。我們是車庫樂團。」
我急著想全盤否定這個說法──我們當然很棒,絕對配得上這個地方,我們當然不只是「車庫樂團」。但一想起內特冷漠的樣子與佩姬局促不安的神情,就讓我難以集中思緒,我連自己都無法說服。
「狗屁。」
結果是羅妮先開口,說出了最該說的話。她依然坐著,目光犀利地看著我們,額頭還因為剛才賣力的演奏透著汗水。
道奇嗤之以鼻地說,「你不是說⋯⋯」
「那又怎樣?」羅妮說,「我們不需要完美,我們是來這裡玩音樂的。我們只需要不再自我設限,放手去做就好。」
一股罪惡感在我胃裡翻攪。我只是想玩音樂。那是我在道奇的車庫裡對這幫人做出的承諾,如果那就是我想做的一切,那麼眼前這一切──能在這間錄音室裡,嚐到一丁點讓我們這個本土樂團出人頭地的機會,也就夠了。然而⋯⋯
吧檯助手變身樂團主唱,再搖身一變成為搖滾英雄。
如果那是我的故事,那麼「只是想玩音樂」顯然永遠都不夠。搖滾英雄能堅持到最後,他們會闖出名號,他們不會在印第安納州中部某一間爛錄音室裡草草夭折。
「羅妮說得對,」我說,「我們在自我設限,這快把我們搞瘋了。所有的練習、所有的壓力、所有的⋯⋯這一切」我對著四周揮了揮手,「我們讓這些東西擾亂了我們。我們就像武器,不是嗎?很屌的武器,像是利劍,只要一點壓力和練習就能讓我們保持銳利,但如果磨過頭或太頻繁,反而會變鈍。我們現在就是這樣。但是,朋友們,我們不必任由這種情況發生。」
「不必嗎?」傑夫問道,他看起來不太確定。
「我知道我們不必,」我說,「我們以前就辦到過。在匿境,我們每週都是這麼做的,但我們不需要永遠當印第安納州霍金斯鎮那個不為人知的祕密。我們可以讓全世界知道他們錯過了什麼,而且我們現在就能辦到。」
這並不完全算是那種「我只是想玩音樂」的論調,但也沒能逃過羅妮的耳朵,我能感覺到她正仔細端詳我。「我們是腐蝕棺材,」我對團員們說,「我們要做腐蝕棺材該做的事,大顯身手。傑夫,我想看到兩年前跑來練習場,死賴著不肯走,直到我們承認我們需要貝斯手的那個孩子。」傑夫笑了,一副靦腆又得意的樣子。「道奇,我要看到那個當羅威先生在幾何學課不准我們使用走廊通行證時,當面罵他是法西斯份子的傢伙。」
道奇哼了一聲。「我叫他法西斯份子,是因為他就是一個法西斯分子。」
接下來只剩下⋯⋯「羅妮,」
她翻了翻白眼,那效果被她的笑聲給破功了。「饒了我吧,求求你。」
「我要看到那個半夜十一點在她奶奶家後面打鼓,結果被人報警檢舉的女孩。那個當丹尼爾・塞勒里輕浮地對她吹口哨時,直接往他手臂痛咬一口的女孩。那個跟我一起成立這個蠢樂團的女孩。」
「忘掉練習,忘掉我們在哪裡,忘掉攝影機,忘掉這場錄音有多重要。觀眾是誰或我們在哪裡都不重要,因為如果有人能在任何地方、對任何人演奏夠屌的音樂,那就是⋯⋯」
「各位?」
佩姬的聲音從錄音室的喇叭劈啪作響地傳了出來,她跟內特回到了控制室,內特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依舊是那副恨不得待在別處的表情。
「你們準備好再來一次了嗎?」佩姬問。
我回頭看向團員們,那股令人窒息的挫折感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熾熱燃燒的火光,在我身邊的每張臉上閃耀。我咧嘴笑開時,甚至能感覺到自己體內也燃起了那團火焰。「腐蝕棺材,」我說,「讓我們大幹一場吧。」
然後,我轉向控制室⋯⋯
從我的寶貝吉他裡竄出的不是和弦,而是一陣墜崖式的尖叫。我從眼角餘光看到控制室裡的內特猛然轉身,眼睛瞪得像盤子那麼大,目瞪口呆地盯著我們。就連佩姬也驚訝地挺直了身體,隔著玻璃,用我熟悉的那種炙熱眼神注視著我。
我的手指在指板上飛舞,全憑本能在移動。轉瞬之間,傑夫也跟上了,他的貝斯震盪出充滿危險氣息的脈動,與道奇的伴奏吉他結合在一起,交纏了片刻,直到⋯⋯
一切歸於靜默。二⋯⋯三⋯⋯四⋯⋯
一陣颶風的第一道騷動輕拂過我的後頸。接著⋯⋯
羅妮的鼓聲如滾雷般襲來。我能感覺到鼓聲震動著空氣,在我的皮膚上迴盪,這不是我的想像──內特坐直了身體,向前探向混音台。他在聆聽。
很好,這下引起他的注意了,讓我們看看能不能留住他的目光。
羅妮隆隆的鼓聲化作一把切分音電鑽,鑽進我的耳朵和骨頭,直到我的腳不由自主地跟著鼓點打起拍子。道奇的吉他高亢地和著音,傑夫的貝斯撐起了整首歌的脊梁,這一切賦予了歌曲生命,這是我們這一整天都沒能辦到的。
但真正的試煉才要開始。我們一開場就已經勢如破竹了,而現在⋯⋯
我往前靠近麥克風,甩開臉上的髮絲。然後⋯⋯
這不單只是在唱歌。我已經唱了一整個早上,感覺卻像在工作,彷彿我每次開口,都得費力地把歌詞硬擠出來。
但這回,那不是嘶啞的聲音,也沒有顫抖,我的嗓音不再飄忽不定。這首歌從我體內傾洩而出,狂暴、純淨又熾熱。我能感覺到控制室的反應,就像佩姬和我第一次在匿境相遇的那個晚上⋯⋯只是這股感覺因為內特的存在而放大了,不到兩分鐘前,他還打算把我們打發走,現在他卻無法移開視線,這個事實也同樣放大了這股感覺。我彷彿籠罩在金黃色的聚光燈底下,我想,我可以永遠活在這一刻。
我猛然從麥克風前抽開,吸了一口彷彿是我這十五年來的第一口氣。但我沒有時間逗留,我們正勢不可當地衝向獨奏,羅妮的鼓聲將我們一步步逼向懸崖邊緣。我毫不費力地切入獨奏,展開雙翼,任由這股能量將我托向天際。樂團的其他人也感同身受──從羅妮投來的狂野笑容、道奇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嘴唇隨著吉他的每個音符蠕動,以及傑夫的頭宛如該死的木偶般瘋狂晃動的模樣,我都能感覺得出來。
面對內在的惡魔,前往地獄深處。這是我曾告訴佩姬這種音樂給我的感覺,而這份感覺從未像此刻這般真實。當獨奏接近尾聲,我望向控制室裡的佩姬。
要在黑暗中找到她並不困難。她的雙眼彷彿燃燒的燈塔,鑽進我體內,鎖在了那裡。當傑夫的貝斯帶著我們走向結尾時,我也直直回望著她,突然之間,我們就像回到了一週前的錄音室──只有我跟佩姬,透過耳機訴說著祕密。
現在只剩下最後一段副歌了,傑夫的貝斯帶著我們,銳不可當地邁向終點。於是,我傾身靠近麥克風,為她而唱。我對著她唱,不停地唱,直到我覺得自己的嗓子就要耗盡了,仍持續唱著,然後⋯⋯
歌曲結束了。
我的雙臂頹然下垂,像煮過頭的麵條,撥片也歪斜地掛在指間。我能清楚感覺到排山倒海的疲憊正在逼近,但這完全無法阻擋在我血管裡狂奔的腎上腺素。
「太讚了!」道奇歡呼地高舉雙臂。「太屌了!」
「剛才真的很棒。」傑夫害羞地笑著說。
「太正點了。」羅妮附和道,順手用鼓棒輕敲我的肩膀。
但我幾乎沒感覺到鼓棒的敲擊。我的目光依然緊盯在那扇窗上,內特正在混音台前做著各種微調,我從來沒有見過他如此充滿幹勁。
佩姬正咧嘴笑著,身體前傾,雙臂撐在內特的椅背上。
我往前湊近,純粹為了享受看到那抹笑容變得更燦爛的樂趣,隨即開口問道,「你覺得怎麼樣?」
佩姬靠向麥克風,但內特搶先一步,用拇指猛力按下通話鈕。
「太屌了,老兄,」耳機和天花板上的喇叭傳來他劈啪作響的聲音。「那真的是,他媽的,屌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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