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河──托梅克
這故事發生在一個現代化設備還沒發明的年代。 沒有電視遊戲節目，沒有配備安全氣囊的車子，也沒有大賣場。人們甚至不知道行動電話是什麼！ 但那時已經有雨後的彩虹、含杏仁的杏桃醬，以及心血來潮的夜半泡澡，總之就是直到現在我們仍十分喜愛的東西。只可惜，當時也有愛情憂鬱症和花粉熱，而且至今仍沒找到真正有效的解方。 總而言之，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 ～～＊～～＊～～
托梅克的雜貨店是村裡最後一間屋子。這是一間簡簡單單的小店，櫥窗上方用藍漆寫了「雜貨店」三個字。每當有人推門進來，便有個鈴鐺發出愉快清脆的聲音，叮鈴叮鈴，而托梅克就站在你面前，穿著雜貨店主的灰色圍裙，笑容可掬。這男孩有一雙夢幻的眼睛，以他的年紀，長得相當高大，可惜瘦巴巴的。我們倒也用不著一一列舉托梅克店裡販售的商品，因為一本書都寫不完，不過卻又能用四個字來總括，那就是「應有盡有」。托梅克賣的東西「應有盡有」。這裡是指除了一些有效而實用的東西，像是蒼蠅拍和專治跌打損傷的靈丹妙藥：佩迪戎神父牌藥洗，當然還有橡膠熱水袋與獵熊刀等等不可或缺的物品。 因為托梅克就住在店裡，或者應該說是住在店的後間，所以店從來不打烊。店門口的確掛了一塊小牌子，但從來沒翻面過，總是顯示寫著「營業中」那一面。這並不表示上門的客人絡繹不絕。不是的。村裡的人都懂得分寸，不會沒日沒夜地跑來打擾。只不過他們知道一旦有急需，托梅克都會體貼地幫忙解決問題，即使是三更半夜。不過，也千萬別以為托梅克從來不離開這間店。其實恰恰相反，他經常會外出活動活動筋骨，有時甚至大半天都不在。但碰到這種情況，店仍然照開，客人可以自行取用。托梅克回來以後，會在櫃檯上看見客人留的小紙條：「拿了一捲香腸繩。琳娜。」連同應付的金額一起，或者是：「拿了我要的菸。明天付錢。賈克。」 一切就像俗話所說，諸事順遂無往不利，這樣的情況原本可能持續好多年，甚至好幾個世紀，也不會發生什麼特別的事。 只不過呢，問題是托梅克有個祕密。噢，絕對不是什麼壞事或天大了不起的事。事情來得很慢很慢，以至於他絲毫沒有察覺，就好像我們不會意識到頭髮長長：忽然有一天驚覺時，已經太長了，就是這樣。托梅克也一樣，忽然有一天，竟發現腦袋裡頭（而不是在頭頂上）生出了一個念頭，簡單地說就是：他覺得無聊。不只如此，他是無聊……得要命。他想出遠門去，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經常從後間住處的小窗子眺望遼闊平原，平原上春麥搖曳生姿，宛如海浪。只有當店門上的鈴鐺叮鈴鈴響，才能硬生生敲醒他的白日夢。有些時候，他會起個大早，到鄉間深處的小路上散步，四周亞麻田的藍色花海在晨曦中顯得那麼柔美，想到非回家不可就讓他心痛如絞。 但秋天尤其痛苦，當候鳥安靜無聲地飛越天際，也正是托梅克最渴望出走的時刻。他看著成群野雁大大鼓動翅膀消失在天邊，不由得淚水盈眶。 遺憾的是，當你名叫托梅克，又是村裡唯一一家雜貨店的店主人，你就無法一走了之。在他之前，打理這家店的是他父親，而在他父親之前的是他祖父。他要是走了，大夥兒會怎麼想呢？覺得他拋棄他們了？覺得他跟他們在一起不快樂？覺得他不喜歡再待在村子裡了？反正他們是不會懂的。這樣只會讓他們傷心，而托梅克可受不了讓別人傷心難過，於是他決定留下來，把這個祕密埋在自己心裡。他告訴自己，要有耐心，無聊的感覺終究會消失，就像它來的時候一樣，慢慢地，隨著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消失…… 唉，沒想到情況恰恰相反，更別提後來發生了一件大事，使得托梅克為了保持理性所做的一切努力，很快便化為烏有。 那是夏日尾聲的某天晚上，托梅克讓店門敞開著，享受一下夜晚的清涼。他點了盞油燈，正忙著用他特製的大帳本在記帳，一面若有所思地輕咬鉛筆。就在這時候響起一個清亮的聲音，嚇得他差點跳起來。 「你們有賣麥芽糖嗎？」 他抬起頭，看見一個你所能想像得到最漂亮的人兒。那是個十二歲左右的小女孩，一頭烏黑秀髮，穿著涼鞋和一件破舊得可憐的連身裙，腰帶上掛著一只皮水壺。她一聲不響從敞開的門進來，靜悄悄地像幽靈一般，現在她正用憂傷的黝黑雙眼直盯著托梅克。 「你們有賣麥芽糖嗎？」 接下來托梅克同時做了兩件事。第一件事回答她： 「有，我們有賣麥芽糖。」 而托梅克，那個一輩子從沒對女孩產生過興趣的托梅克所做的第二件事，就是愛上這個小巧玲瓏的女子，而且是一見鍾情、死心塌地。 他從一個罐子裡拿出一塊麥芽糖遞給她。她立刻把糖果藏進裙子口袋裡，但好像還不想走。她待在店裡，打量著占據一整面牆的貨架與一排排的小抽屜。 「那些小抽屜裡都放些什麼？」 「放……什麼都有。」托梅克回答：「我是說所有的必需品……」 「帽子的鬆緊帶？」 「有，當然有。」 托梅克爬上梯子，打開最上面一個抽屜： 「這裡。」 「撲克牌呢？」 他爬下梯子，打開另一個抽屜： 「這裡。」 她遲疑了一下，接著嘴角露出羞澀的微笑，顯然覺得這樣很好玩： 「那……袋鼠的圖片呢？」 托梅克得想個幾秒鐘，然後匆匆跑向左邊一個抽屜： 「這裡。」 這回，小女孩暗淡的眼眸閃閃發亮起來。她開心的模樣實在太迷人了，托梅克不禁覺得心頭小鹿亂撞。 「那沙漠的沙呢？還溫熱溫熱的沙子？」 托梅克又再次爬上梯子，從一個抽屜裡拿出一只裝著橘色沙子的小玻璃瓶。他重新爬下來，將沙子倒在他的特製帳本上，讓女孩可以摸一摸。女孩先用手背輕撫，然後用指尖在沙子上靈巧漫步。 「熱呼呼的耶……」 由於女孩靠得離櫃檯很近，托梅克可以感覺到她的體溫，比起溫熱的沙子，他更想摸摸她那金黃色的手臂。她想必是猜到了，接著便說： 「跟我的手臂一樣熱……」 她用空著的手拉起托梅克的手，放到自己的手臂上。油燈的火光映在她臉上，閃爍不定。就這樣維持了幾秒鐘後，她輕巧地抽開身，在店裡轉起圈圈，最後隨手指向那三百個小抽屜的其中一個： 「那個呢，那個裡面放了什麼？」 「噢，就只是一些頂針……」托梅克一面回答，一面用漏斗將沙子倒入小玻璃瓶。 「那這個呢？」 「寶螺……那是一種很罕見的貝殼。」 「喔。」小女孩失望地說：「那那個呢？」 「紅杉的種子……妳如果想要我可以給妳幾粒，免費送妳，不過可別到處亂撒，因為紅杉有可能長得非常巨大……」 托梅克以為這麼說能討她歡喜，不料卻適得其反。她又變得一臉嚴肅、心事重重的樣子。四下再度安靜無聲。托梅克不敢再多說什麼。有隻貓似乎想從開著的大門進來，一步一步慢慢往前進，但托梅克猛地一揮手將牠趕跑了。他不希望被打擾。 「所以說你們店裡什麼都有？真的什麼都有嗎？」女孩抬起眼睛看著他。 托梅克覺得有點難為情。 「對……應該說必需品都有……」他用一種該有的謙虛態度回答。 「那麼，」那個柔弱又遲疑的細小聲音說道，但托梅克覺得這聲音好像突然滿懷希望。「那麼你們說不定會有……庫札爾河水？」 托梅克不知道她說的是什麼水，也不知道這條庫札爾河在哪。女孩看出來了，眼中立即蒙上一層陰影，她沒等他開口問就回答： 「那是不死水，你不知道嗎？」 托梅克輕輕搖了搖頭，不，他不知道。 「我需要它……」女孩說。 接著她拍拍掛在腰間的水壺，又說道： 「我會找到的，我會把它裝進這裡面……」 托梅克很希望女孩再多說一點，可是她已經走上前來，攤開一條手帕，裡面放了幾枚硬幣。 「麥芽糖多少錢？」 「一文錢……」托梅克聽見自己喃喃地說。 女孩將銅板放在櫃檯上，再望一眼那三百個小抽屜，最後對托梅克淺淺一笑。 「再見。」 她說完便走出店門。 「再見……」托梅克嘟噥著說。 油燈暗了下來。他重新坐回櫃檯後面的椅子。他那特製的大帳本還攤開著，上面有陌生女孩給的一文錢和幾粒橘色沙子。
＊＊＊
逆流河──漢娜
序章 托梅克，某天我跟你說過，在推開你那間小雜貨店的門之前，我已有過不少驚險萬狀的經歷。而當你在小香水匠那裡長睡不醒，以及後來橫渡大海之際，我又經歷了更加驚人的遭遇。你時常問我這段期間我人在哪裡，做了些什麼。現在該是告訴你的時候了。 不過在開始講述我的奇妙旅程之前，我想告訴你：從來還沒有人聽我親口說過這段經歷，將來也不會有。何必說呢？反正誰也不會相信。他們會說我在編故事、我在做夢，也許還會說我瘋了。 在我們一起經歷了這一切之後，只有你會相信我了，托梅克。 這個故事是我能送給你最美的東西。當然，我還有其他成千上萬的禮物能送你，其中不乏十分美麗的事物，比方說：你知道有一種可以在掌上奔馳的迷你馬嗎？或是偶爾會在夜裡自動鳴奏的笛子？或是永不凋謝的花、會說話的石子？可以的話，我會盡力將這些全送給你。但你要知道，這些禮物沒有一樣比得上我即將告訴你的故事。我只對你一人說，因為你是我最寶貴的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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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梅克，你住的村子那裡很美，你知道嗎？尤其是很寧靜。總之我立刻就喜歡上那裡。我是午後到的。我信步走在巷弄間，有幾個孩童緊跟在後纏著我問：「妳要去哪裡？妳叫什麼名字？」我甚至還跟他們玩了一會兒擲羊拐骨！後來我忽然覺得痠軟無力，就在一棟房子前面的長石椅上坐下來。有位太太走出來甩乾生菜上的水： 「小姑娘，身子不舒服嗎？臉色好蒼白呢……」 「沒事，沒事……我只是有點累而已……」 「那麼趁著休息的時候，進來喝杯水吧……」 結果那杯水變成一大碗巧克力，還配上幾片塗了杏桃果醬的麵包。她名叫琳娜，是個好人。我想你應該認識。她一個人住，我就在她家過夜。隔天我想繼續上路，她卻堅持要我多待一天： 「我烤了馬鈴薯，今天晚上吃，妳總不至於把這一大盤丟給我一個人解決吧！」 於是我留下來，大半天都在睡覺。真沒想到有這麼累。晚餐，我們大啖美味的馬鈴薯，之後我睡不著，便到村子裡閒晃。那天晚上，四下寧靜祥和，令人安心！我幾乎就要以為自己住在那裡，有自己的家人，人生毫無所懼。 正要回琳娜家的時候，我看見一條小路消失在田野間，像是條死胡同。「來吧，就再走到這條路底看看，然後才回去……」我來到最後一間屋子，看見了招牌：用大大的藍字寫著「雜貨店」。店門開著。我靜悄悄地走進去。你坐在櫃檯後面，穿著雜貨店主的灰色圍裙。天哪，你好像在做什麼白日夢！神遊得好遠、好遠……可是我得開口說點什麼。你沒注意到我，而偷偷觀察一個沒看見妳的人實在不太禮貌。於是我決定了： 「你們有賣麥芽糖嗎？」 你略略吃了一驚： 「有，我們有賣麥芽糖……」 然後你把手伸進一只罐子裡。這樣的開頭挺好的！ 「那些小抽屜裡都放些什麼？」 托梅克啊，我彷彿又看見你在梯子上爬上爬下。抱歉，我無意取笑你，但你那個樣子實在滑稽！看起來笨手笨腳，卻又……百折不撓。你記得嗎：我問的全是一些異想天開到極點的東西，你卻像個靦腆的魔術師，把它們全變了出來！一開始只是好玩，但我很快就昏頭了，滿腦子都被一個瘋狂的期望所盤據。我對自己說：「漢娜，問問這個笨拙的大男孩，看他有沒有庫札爾河水，他會回答說：當然有了，可是要一滴一滴賣。妳想要幾滴？」到時我可以把水放進水壺，我的漫長旅途也就結束了。我就可以掉頭回家，和養父母與小雀鳥團圓，還可以親親荷妲那胖嘟嘟的臉頰……我發誓，托梅克，有那麼一刻我真的以為你會打開三百個抽屜的其中一個，拿出一只瓶子問我：「怎麼樣？妳想要幾滴？」我會回答：「一整瓶！我一整瓶都要！」 不料你搖搖頭，說你沒有。你那兒什麼都有，除了這個以外…… 我將買麥芽糖的一文錢放到櫃檯上，又回到琳娜家。隔天早上，我重新上路後還從你的店門前經過。當時你背對著我，正忙著將罐頭堆疊到架子上。我不是個害羞的人：若換成其他人而不是你，無論是誰，我都會不拘小節地走進去大聲說：「早啊！我昨晚來過，您記得嗎？」對你，我卻不敢。當你轉過身，我連忙跨到旁邊去，以免被看見。然而在離開村子前，我真想再看看你的笑容，也為你獻上我的笑容……有時候人就是笨，對吧？
這故事發生在一個現代化設備還沒發明的年代。 沒有電視遊戲節目，沒有配備安全氣囊的車子，也沒有大賣場。人們甚至不知道行動電話是什麼！ 但那時已經有雨後的彩虹、含杏仁的杏桃醬，以及心血來潮的夜半泡澡，總之就是直到現在我們仍十分喜愛的東西。只可惜，當時也有愛情憂鬱症和花粉熱，而且至今仍沒找到真正有效的解方。 總而言之，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 ～～＊～～＊～～
托梅克的雜貨店是村裡最後一間屋子。這是一間簡簡單單的小店，櫥窗上方用藍漆寫了「雜貨店」三個字。每當有人推門進來，便有個鈴鐺發出愉快清脆的聲音，叮鈴叮鈴，而托梅克就站在你面前，穿著雜貨店主的灰色圍裙，笑容可掬。這男孩有一雙夢幻的眼睛，以他的年紀，長得相當高大，可惜瘦巴巴的。我們倒也用不著一一列舉托梅克店裡販售的商品，因為一本書都寫不完，不過卻又能用四個字來總括，那就是「應有盡有」。托梅克賣的東西「應有盡有」。這裡是指除了一些有效而實用的東西，像是蒼蠅拍和專治跌打損傷的靈丹妙藥：佩迪戎神父牌藥洗，當然還有橡膠熱水袋與獵熊刀等等不可或缺的物品。 因為托梅克就住在店裡，或者應該說是住在店的後間，所以店從來不打烊。店門口的確掛了一塊小牌子，但從來沒翻面過，總是顯示寫著「營業中」那一面。這並不表示上門的客人絡繹不絕。不是的。村裡的人都懂得分寸，不會沒日沒夜地跑來打擾。只不過他們知道一旦有急需，托梅克都會體貼地幫忙解決問題，即使是三更半夜。不過，也千萬別以為托梅克從來不離開這間店。其實恰恰相反，他經常會外出活動活動筋骨，有時甚至大半天都不在。但碰到這種情況，店仍然照開，客人可以自行取用。托梅克回來以後，會在櫃檯上看見客人留的小紙條：「拿了一捲香腸繩。琳娜。」連同應付的金額一起，或者是：「拿了我要的菸。明天付錢。賈克。」 一切就像俗話所說，諸事順遂無往不利，這樣的情況原本可能持續好多年，甚至好幾個世紀，也不會發生什麼特別的事。 只不過呢，問題是托梅克有個祕密。噢，絕對不是什麼壞事或天大了不起的事。事情來得很慢很慢，以至於他絲毫沒有察覺，就好像我們不會意識到頭髮長長：忽然有一天驚覺時，已經太長了，就是這樣。托梅克也一樣，忽然有一天，竟發現腦袋裡頭（而不是在頭頂上）生出了一個念頭，簡單地說就是：他覺得無聊。不只如此，他是無聊……得要命。他想出遠門去，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經常從後間住處的小窗子眺望遼闊平原，平原上春麥搖曳生姿，宛如海浪。只有當店門上的鈴鐺叮鈴鈴響，才能硬生生敲醒他的白日夢。有些時候，他會起個大早，到鄉間深處的小路上散步，四周亞麻田的藍色花海在晨曦中顯得那麼柔美，想到非回家不可就讓他心痛如絞。 但秋天尤其痛苦，當候鳥安靜無聲地飛越天際，也正是托梅克最渴望出走的時刻。他看著成群野雁大大鼓動翅膀消失在天邊，不由得淚水盈眶。 遺憾的是，當你名叫托梅克，又是村裡唯一一家雜貨店的店主人，你就無法一走了之。在他之前，打理這家店的是他父親，而在他父親之前的是他祖父。他要是走了，大夥兒會怎麼想呢？覺得他拋棄他們了？覺得他跟他們在一起不快樂？覺得他不喜歡再待在村子裡了？反正他們是不會懂的。這樣只會讓他們傷心，而托梅克可受不了讓別人傷心難過，於是他決定留下來，把這個祕密埋在自己心裡。他告訴自己，要有耐心，無聊的感覺終究會消失，就像它來的時候一樣，慢慢地，隨著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消失…… 唉，沒想到情況恰恰相反，更別提後來發生了一件大事，使得托梅克為了保持理性所做的一切努力，很快便化為烏有。 那是夏日尾聲的某天晚上，托梅克讓店門敞開著，享受一下夜晚的清涼。他點了盞油燈，正忙著用他特製的大帳本在記帳，一面若有所思地輕咬鉛筆。就在這時候響起一個清亮的聲音，嚇得他差點跳起來。 「你們有賣麥芽糖嗎？」 他抬起頭，看見一個你所能想像得到最漂亮的人兒。那是個十二歲左右的小女孩，一頭烏黑秀髮，穿著涼鞋和一件破舊得可憐的連身裙，腰帶上掛著一只皮水壺。她一聲不響從敞開的門進來，靜悄悄地像幽靈一般，現在她正用憂傷的黝黑雙眼直盯著托梅克。 「你們有賣麥芽糖嗎？」 接下來托梅克同時做了兩件事。第一件事回答她： 「有，我們有賣麥芽糖。」 而托梅克，那個一輩子從沒對女孩產生過興趣的托梅克所做的第二件事，就是愛上這個小巧玲瓏的女子，而且是一見鍾情、死心塌地。 他從一個罐子裡拿出一塊麥芽糖遞給她。她立刻把糖果藏進裙子口袋裡，但好像還不想走。她待在店裡，打量著占據一整面牆的貨架與一排排的小抽屜。 「那些小抽屜裡都放些什麼？」 「放……什麼都有。」托梅克回答：「我是說所有的必需品……」 「帽子的鬆緊帶？」 「有，當然有。」 托梅克爬上梯子，打開最上面一個抽屜： 「這裡。」 「撲克牌呢？」 他爬下梯子，打開另一個抽屜： 「這裡。」 她遲疑了一下，接著嘴角露出羞澀的微笑，顯然覺得這樣很好玩： 「那……袋鼠的圖片呢？」 托梅克得想個幾秒鐘，然後匆匆跑向左邊一個抽屜： 「這裡。」 這回，小女孩暗淡的眼眸閃閃發亮起來。她開心的模樣實在太迷人了，托梅克不禁覺得心頭小鹿亂撞。 「那沙漠的沙呢？還溫熱溫熱的沙子？」 托梅克又再次爬上梯子，從一個抽屜裡拿出一只裝著橘色沙子的小玻璃瓶。他重新爬下來，將沙子倒在他的特製帳本上，讓女孩可以摸一摸。女孩先用手背輕撫，然後用指尖在沙子上靈巧漫步。 「熱呼呼的耶……」 由於女孩靠得離櫃檯很近，托梅克可以感覺到她的體溫，比起溫熱的沙子，他更想摸摸她那金黃色的手臂。她想必是猜到了，接著便說： 「跟我的手臂一樣熱……」 她用空著的手拉起托梅克的手，放到自己的手臂上。油燈的火光映在她臉上，閃爍不定。就這樣維持了幾秒鐘後，她輕巧地抽開身，在店裡轉起圈圈，最後隨手指向那三百個小抽屜的其中一個： 「那個呢，那個裡面放了什麼？」 「噢，就只是一些頂針……」托梅克一面回答，一面用漏斗將沙子倒入小玻璃瓶。 「那這個呢？」 「寶螺……那是一種很罕見的貝殼。」 「喔。」小女孩失望地說：「那那個呢？」 「紅杉的種子……妳如果想要我可以給妳幾粒，免費送妳，不過可別到處亂撒，因為紅杉有可能長得非常巨大……」 托梅克以為這麼說能討她歡喜，不料卻適得其反。她又變得一臉嚴肅、心事重重的樣子。四下再度安靜無聲。托梅克不敢再多說什麼。有隻貓似乎想從開著的大門進來，一步一步慢慢往前進，但托梅克猛地一揮手將牠趕跑了。他不希望被打擾。 「所以說你們店裡什麼都有？真的什麼都有嗎？」女孩抬起眼睛看著他。 托梅克覺得有點難為情。 「對……應該說必需品都有……」他用一種該有的謙虛態度回答。 「那麼，」那個柔弱又遲疑的細小聲音說道，但托梅克覺得這聲音好像突然滿懷希望。「那麼你們說不定會有……庫札爾河水？」 托梅克不知道她說的是什麼水，也不知道這條庫札爾河在哪。女孩看出來了，眼中立即蒙上一層陰影，她沒等他開口問就回答： 「那是不死水，你不知道嗎？」 托梅克輕輕搖了搖頭，不，他不知道。 「我需要它……」女孩說。 接著她拍拍掛在腰間的水壺，又說道： 「我會找到的，我會把它裝進這裡面……」 托梅克很希望女孩再多說一點，可是她已經走上前來，攤開一條手帕，裡面放了幾枚硬幣。 「麥芽糖多少錢？」 「一文錢……」托梅克聽見自己喃喃地說。 女孩將銅板放在櫃檯上，再望一眼那三百個小抽屜，最後對托梅克淺淺一笑。 「再見。」 她說完便走出店門。 「再見……」托梅克嘟噥著說。 油燈暗了下來。他重新坐回櫃檯後面的椅子。他那特製的大帳本還攤開著，上面有陌生女孩給的一文錢和幾粒橘色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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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流河──漢娜
序章 托梅克，某天我跟你說過，在推開你那間小雜貨店的門之前，我已有過不少驚險萬狀的經歷。而當你在小香水匠那裡長睡不醒，以及後來橫渡大海之際，我又經歷了更加驚人的遭遇。你時常問我這段期間我人在哪裡，做了些什麼。現在該是告訴你的時候了。 不過在開始講述我的奇妙旅程之前，我想告訴你：從來還沒有人聽我親口說過這段經歷，將來也不會有。何必說呢？反正誰也不會相信。他們會說我在編故事、我在做夢，也許還會說我瘋了。 在我們一起經歷了這一切之後，只有你會相信我了，托梅克。 這個故事是我能送給你最美的東西。當然，我還有其他成千上萬的禮物能送你，其中不乏十分美麗的事物，比方說：你知道有一種可以在掌上奔馳的迷你馬嗎？或是偶爾會在夜裡自動鳴奏的笛子？或是永不凋謝的花、會說話的石子？可以的話，我會盡力將這些全送給你。但你要知道，這些禮物沒有一樣比得上我即將告訴你的故事。我只對你一人說，因為你是我最寶貴的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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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梅克，你住的村子那裡很美，你知道嗎？尤其是很寧靜。總之我立刻就喜歡上那裡。我是午後到的。我信步走在巷弄間，有幾個孩童緊跟在後纏著我問：「妳要去哪裡？妳叫什麼名字？」我甚至還跟他們玩了一會兒擲羊拐骨！後來我忽然覺得痠軟無力，就在一棟房子前面的長石椅上坐下來。有位太太走出來甩乾生菜上的水： 「小姑娘，身子不舒服嗎？臉色好蒼白呢……」 「沒事，沒事……我只是有點累而已……」 「那麼趁著休息的時候，進來喝杯水吧……」 結果那杯水變成一大碗巧克力，還配上幾片塗了杏桃果醬的麵包。她名叫琳娜，是個好人。我想你應該認識。她一個人住，我就在她家過夜。隔天我想繼續上路，她卻堅持要我多待一天： 「我烤了馬鈴薯，今天晚上吃，妳總不至於把這一大盤丟給我一個人解決吧！」 於是我留下來，大半天都在睡覺。真沒想到有這麼累。晚餐，我們大啖美味的馬鈴薯，之後我睡不著，便到村子裡閒晃。那天晚上，四下寧靜祥和，令人安心！我幾乎就要以為自己住在那裡，有自己的家人，人生毫無所懼。 正要回琳娜家的時候，我看見一條小路消失在田野間，像是條死胡同。「來吧，就再走到這條路底看看，然後才回去……」我來到最後一間屋子，看見了招牌：用大大的藍字寫著「雜貨店」。店門開著。我靜悄悄地走進去。你坐在櫃檯後面，穿著雜貨店主的灰色圍裙。天哪，你好像在做什麼白日夢！神遊得好遠、好遠……可是我得開口說點什麼。你沒注意到我，而偷偷觀察一個沒看見妳的人實在不太禮貌。於是我決定了： 「你們有賣麥芽糖嗎？」 你略略吃了一驚： 「有，我們有賣麥芽糖……」 然後你把手伸進一只罐子裡。這樣的開頭挺好的！ 「那些小抽屜裡都放些什麼？」 托梅克啊，我彷彿又看見你在梯子上爬上爬下。抱歉，我無意取笑你，但你那個樣子實在滑稽！看起來笨手笨腳，卻又……百折不撓。你記得嗎：我問的全是一些異想天開到極點的東西，你卻像個靦腆的魔術師，把它們全變了出來！一開始只是好玩，但我很快就昏頭了，滿腦子都被一個瘋狂的期望所盤據。我對自己說：「漢娜，問問這個笨拙的大男孩，看他有沒有庫札爾河水，他會回答說：當然有了，可是要一滴一滴賣。妳想要幾滴？」到時我可以把水放進水壺，我的漫長旅途也就結束了。我就可以掉頭回家，和養父母與小雀鳥團圓，還可以親親荷妲那胖嘟嘟的臉頰……我發誓，托梅克，有那麼一刻我真的以為你會打開三百個抽屜的其中一個，拿出一只瓶子問我：「怎麼樣？妳想要幾滴？」我會回答：「一整瓶！我一整瓶都要！」 不料你搖搖頭，說你沒有。你那兒什麼都有，除了這個以外…… 我將買麥芽糖的一文錢放到櫃檯上，又回到琳娜家。隔天早上，我重新上路後還從你的店門前經過。當時你背對著我，正忙著將罐頭堆疊到架子上。我不是個害羞的人：若換成其他人而不是你，無論是誰，我都會不拘小節地走進去大聲說：「早啊！我昨晚來過，您記得嗎？」對你，我卻不敢。當你轉過身，我連忙跨到旁邊去，以免被看見。然而在離開村子前，我真想再看看你的笑容，也為你獻上我的笑容……有時候人就是笨，對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