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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她在懸崖上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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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勒的一天由黃昏開始,而這個黃昏由她開始。她在後方落日的襯托下走進大廳,神情有些迷惘,眼神透露出她離家很遠。她拉著一只髒兮兮的紅色行李箱,看起來曾在各種天氣的公園和巷弄裡過夜,而她本人也好不到哪裡去,滿身塵土,皮膚還因曬了太久的太陽而發紅。因此當她開口訂房間時,他很想拒絕,說我們這裡沒有房間可以給妳。可是她好年輕,髮間簪了一根羽毛,一根垂在她頸邊、很有光澤的老鷹羽毛,於是他意識到自己無法將她趕回暗夜中。
「我們還剩兩間標準房,在一樓。」
她如釋重負地輕呼一聲,整張臉綻成一朵微笑,燦爛而閃亮的笑容。他討厭這種笑容,害他變得好軟弱。他極力避免直視她。面對年輕女孩往往有這個問題:你很難與她們正面互動,因為她們的光芒太耀眼,幾乎讓人目眩。
「我去叫我男朋友,他在外面等。」
她講話帶有某種奇怪的口音,他辨認不出來自哪裡。她快步走向門邊,朝一名中年男子比手勢,那人看起來幾乎和她一樣骯髒落魄。他的臉飽受摧殘,刻滿鬥毆和勞動的印記,與女孩散發的柔和光輝相較,那張頗有年歲的臉龐幾乎顯得殘酷。
「給我們最好的房間。」他提出要求,一條手臂摟住女孩,用滿是疤痕的臉靠著她額頭,令兩人之間的那根羽毛輕顫不已。
男朋友,總是有個男朋友。泰勒要求查看證件。男人瞪了他半晌,嘟囔著「真有這個必要嗎」,然後才將駕照扔到櫃檯上。喬書亞.格萊姆斯,戶籍在佛羅里達州傑克遜維爾,實際年齡比外表還要老得多,也比那年輕耀眼的女孩老得多。
「妳的也要,麻煩一下。」泰勒對女孩說。
她將自己由男人身上剝離,在藍色背包裡胡亂摸索了好一會兒才找到護照。泰勒不常看到護照。他翻開又厚又硬的封皮,眼角餘光打量著她致命的笑容和狂野的頭髮。她果真離家很遠呢,遠得超乎他的想像。他納悶她怎麼會跑到這裡來——城市骯髒的外圍郊區,最惡名昭彰的鄰里核心。這附近住的都是在夜裡出沒的女人:逃家和遭受追獵的女子,或喜歡慢吞吞眨眼和捉弄他的舞孃與妓女。他確信她不是其中之一,至少現在還不是,因為她的眼神仍像受到母親哺餵般清澈。
泰勒會在黑夜轉為白晝前的那幾小時看見他們:掠食者和他們的獵物。這個男人對她說話的態度彷彿她是地位低一等的動物,主要任務為服從和討好的寵物。他給了她兩張鈔票,朝販賣機的方向點點頭。
「給我們買點喝的,寶貝。」
女孩抽走他手中的錢,身體微微晃動。她的動作有點遲緩,泰勒剛才太盲目而沒注意到,不過現在他看出她喝醉了,像是蒙上一層麻木的面紗。他看出她人在心不在,抽離這間汽車旅館、這個男人,以及所有強烈情緒;她飄浮在一切之上,既自由又受到禁錮,麻痺到無法察覺夜晚如何挾著它的殘酷和飢渴步步進逼。他看出男人洋洋得意的舉止,知道接下來會如何發展,他早目睹這種遊戲上演無數次了——他知道擄獲獵物的方式有上千種,而眼前這一種最為殘酷。給她針筒、藥丸、酒瓶,給她那些她以為自己想要的東西,將她的頭按進水裡,卻稱之為愛。
他將房間鑰匙滑過櫃檯,祝他們晚安。男人右手上有個很大的十字架刺青,然而他的眼裡沒有任何信仰。他拿起鑰匙、揪住女孩,粗暴地將她推在自己身前。他們一邊低聲交談一邊跌跌撞撞地離開大廳,連體嬰似地黏在一起。老鷹羽毛像個預兆在她帶銀色光澤的髮間反光,但她沒有翅膀,沒有辦法離開。她在要經過門邊時突然回過頭,朝泰勒投來一個探究的目光,那種眼神會令時間變慢,接著又猛然加速前進,在不穩定的幾秒間跑完整個人生。然後結束了,他又孤單一人。



夜晚屬於他。從黃昏到黎明,他會坐在老西部旅館燈光昏暗的大廳裡,迎接所有夜間生物。他已在這裡工作二十年,累積了二十年的孤單長夜,看著廉價客房越漲越貴,周圍的城市也不斷擴張,變成難以辨識的新面貌。汽車旅館位於這座城鎮最破敗的街道上,這條污穢的長街兩側全是霓虹燈和沮喪消沉,裝著鐵欄的商店販賣著烈酒、大麻和情趣用品,與連鎖速食店和無窗酒吧毗鄰而居,還有座大教堂,將它驕傲的尖塔直戳向科羅拉多的廣闊天空,戳向已別過頭去的上帝,祂不再聆聽這些臭烘烘的巷弄中飄出的哭喊和祈禱,或是汽車旅館緊閉門後滲出的悶聲尖叫——噢上帝啊!噢上帝啊!——陌生人的手捂住那張嘴,難怪祂不想聽。大教堂就在西側幾個街區外,不過汽車旅館才是這一區真正的聖所。它是個避風港,收容迷失者和冒險家,也收容賭徒和永遠的輸家。汽車旅館的會眾龍蛇雜處,全是無處可去的躁動靈魂。客房的計費單位可以是一小時或一個月,以及介於兩者間的任何時長;有些房客一待就是許多年,也有些人只蜻蜓點水。許多人正在逃亡,躲避執法人員、丈夫,或者只是躲避自己;其他人則是來做生意的,為了販售別處賣不掉的東西:愛情或止痛藥,以及幾小時的麻痺。這一切他都不在乎。他若是從這份工作學到了任何事,那就是懂得別開視線,正如同上帝許久以前已經在做的事一樣——對一切視而不見,別蹚渾水。他的人生與汽車旅館緊密相連,以至於他本人幾乎不存在,他只是接待櫃檯後方一張沒有名字的面孔,這張面孔可能屬於任何人,對所有與他無關的事物視若無睹、充耳不聞。他只是千篇一律夜晚中的一雙手,拿房間鑰匙交換鈔票;只是個柔和的嗓音,說著:歡迎光臨,入住愉快,晚安。他是走過燈光明亮走廊的無聲步伐,所有夜間生物都不會打擾他。因為夜晚屬於他,他以他自己的法則約束著他們。



清晨,葉賽妮亞帶著一罐櫻桃可樂和亮晶晶的長指甲來叫他下班。缺乏睡眠讓市景彷彿蒙上一層灰紗,樓房和街道都似夢境般歪斜。她如同每天早上那樣捏住他的下巴,將他拉近,仔細檢查他眼白的狀態,以及臉上疲憊的紋路。
「對著我吹氣。」她命令。於是泰勒乖乖地張嘴照做,兩人的嘴唇近到近乎接吻,而葉賽妮亞就這麼閉上眼吸入他呼出的氣。時間靜止了幾秒鐘,然後她粗魯地拍拍他的臉頰,那動作宣告著,他是她的人。
「昨晚情況如何,mi hijo➊?」
她總是這麼叫他,雖然他的髮絲已然斑白,雖然他不可能是她的孩子,雖然他們有時候會做些母子間絕不會做的事。他向她報告午夜左右有個酒醉房客在大廳撒尿,還有個受到家暴的女人,一手抱著孩子,肚子裡還有個孩子,付不起住一晚的費用,但保證會盡快補齊房費。葉賽妮亞嘖了一聲。你心腸真他媽太軟了。他告訴她,有個自稱是父親但可能是皮條客的人,拿出一張年輕女孩的照片,說是他離家出走的女兒。你見過她沒有?那人這麼問,上唇冒著汗珠。泰勒仔細端詳照片後,告訴他自己沒見過女孩。城鎮的這一區始終不缺少女,她們像螢火蟲在黑暗中閃爍,這種光芒會引來最惡劣的野獸。他知道最好還是對她們過目即忘。他每天都會向葉賽妮亞敘述這類事情,直到她煩了,彈手指放他離開。
「要好好休息喔,我的孩子。新的一晚轉眼間又會來了。」



他走了三十二步回到他據為己有的房間。這個家沒什麼不好的,是一樓的第一個房間,房門朝向街道,窗戶則對著後院。與汽車旅館的其他客房如出一轍,只有毫無特色的制式簡單家具:一張床,一張單人沙發,厚重的窗簾遮住陽光和鬱悶的景色。正是在這個房間裡,他曾經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那已是許久之前的事了,在最後關頭,葉賽妮亞將生命的氣息吹進他體內,從那之後,他就成了她的hijo,她的孩子。現在你是我的了,她說,於是他成為汽車旅館的一分子。他曾直視死亡,醒來後卻重獲新生。
他進到小小的浴室洗去夜晚留下的痕跡,並謹慎地避免看見鏡中自己的臉龐。他不喜歡目睹在接待櫃檯坐鎮幾小時、幾天、漫長數年的時光後,自己變成了什麼模樣。他將一支「美國精神」牌香菸塞到唇間,走到小露台上點著,感覺到葉賽妮亞炙熱的目光在與艷陽爭鋒。她的打探無所不在,她會出現在他的房間、他的口袋,也在他最私密的念頭中。他一離開汽車旅館時,腦中就會響起她的嗓音。別做任何蠢事,我的孩子。那樣我就得懲罰你了。
他閉上眼睛,聽著城市甦醒的聲音:街道上的車水馬龍、公車車門的嘆息,還有個滑板在巷弄裡喀拉作響。也許他隱約能感應到有人在盯著他瞧,因為他睜開眼時,就從眼角餘光看見她了——簪著老鷹羽毛的女孩站在一扇窗內,厚重的窗簾被她拉開攏到一側,而她的同伴不知所蹤。她沒穿衣服,裸著肩膀,雙臂扠在胸前,於是他又聽到葉賽妮亞的嗓音——好兔不吃窩邊草。他刻意不盯著看,即便那乳白色肌膚有著強大的吸引力,即便她可能就是想要他看。他抽著菸,瞇眼仰望天空,而女孩就在他視野邊緣兀自發亮。他覺得她似乎比了個手勢,像是某種暗號。他極度渴望看向她,不過現在的他早已懂得怎麼做對自己最好。女人、酒精和毒品都已成為過去式。他摁熄香菸躲回房間。這孤獨的黑暗已成為他的全世界,等待他的唯有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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