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節錄)
近五千名病患登記在這間診所,他們當中有許多人,山谷醫生年復一年都見不到。他們不需要她──他們忙於生活。確實,誰何時出現在診間反映了生命的軌跡。在最初兩三年裡,她經常接診患有小兒咳嗽和感冒的嬰兒患者。此後,健康孩童大多從她的預約名單中消失,女孩們僅在青春期因青春痘或經痛短暫回診,過了幾年又為了避孕而來。年輕女性患者中,避孕在數年間很重要,隨後自然迎來其對立面──許多人懷孕或帶著嬰兒再度出現,不見蹤影直至到了更年期。至於男性患者,全科醫生常在他們青春期前與他們失去聯繫,那時男孩們多半已學會自我保護之道,醫生要在數十年後才會再度見到他們。最終,不可避免的時刻來臨──當人體覺察自身極限時,無論男女患者都會再次踏入診間,在人生的秋日歲月中,越來越倚賴於此處獲得的醫療介入與心靈慰藉。不過,人生每個階段確實存在無數例外,突如其來的病變、身體或心靈的驟然風暴,這些同樣屬於醫師的職責範圍。然而,沒有任何病人──沒有任何人是完全相同的。請務必牢記這一點,這不僅會讓你成為更體貼的醫師,更會讓你成為佼佼者。對此,她深信不疑。
這是因為,在她工作的每一天裡,每一次診療背後延伸的不僅是病歷,更是個人史──一條經驗與情感構成的蜿蜒走廊,承載著病患的整個生命。在任何一次看診中,她所能接觸到的,不過是這段歷史的碎片,一縷微光。在這樣的地區長期擔任家庭醫師所帶來的喜悅是,她同時擁有時間與機會,能橫跨數年、跨越家族與世代,將這些碎片拼湊完整。她受過教導,也努力銘記於心:這正是全科醫療的真諦──與人們對話、傾聽他們的故事,重要性絲毫不亞於臨床醫療。在行政作業堆積如山的日子裡,正是這些故事支撐著她繼續前行。故事是她與每位病患建立關係的基礎,更是無窮複雜性與一切迷人之處的源頭。因此這位醫生總隨身攜帶厚重的精裝筆記本,以一兩句話紀錄當天最有意思的病例──那些令她對人性產生疑惑、驚嘆或絕望的案例。她時常對書蟲同好(那些她深知能心領神會的對象)說:她的工作猶如在某種令人驚嘆的圖書館中穿梭,每層書架都陳列著非凡故事。若將任何病患簡化為其病症,比如乳房腫塊、心臟瓣膜閉鎖不全或胰臟功能不全,那就無異於將書籍視為紙張與筆墨。
此外,她深知這條由經驗與情感交織而成的走廊,那些患者的故事,並未止步於此。它同樣向另一端延伸,隱約地舒展至未來,而她對此懷抱著某種程度的責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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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區護理師正準備收工時,醫生趕來檢視開給那男人的止痛藥物。於是她站在走廊等候,頭靠在牆上,那裡掛有一張裱了框、發黃的校園舊照,照片裡的年輕男子看起來前途無量。照片拍攝的年分,一九九六年的字樣,以燙金打凸的方式壓印在棕色硬卡紙板上。病患的妻子端著一杯茶從廚房走出來,茶湯的熱氣在陽光下裊裊上升,光線透過前門的雕花玻璃傾瀉而入。
「抱歉,醫生,水剛燒開了。她還在裡面,那位護理師。應該不會太久的,我想。要來杯茶嗎?」
醫生婉拒了。她向來不把上門問診與喝茶休息時間混為一談,但她很樂意聊聊並詢問病患的情況,以及他近來如何。
「他都好。」女人停頓了一下,深知這嚴格來說不完全正確。「是的,但他還好,他沒事的。有些夜晚確實煎熬,但事情就是這樣。」
醫生看得出女人眼中的疲倦。於是問她是如何應對這一切的。
「噢,我還好啦。還能撐著。你懂的,我們總有辦法保持笑口常開,向來如此。即便在湯姆的事之後。」她朝牆上的照片點了點頭,接著停頓了一下。「不過我們結婚四十二年了,你知道的,這⋯⋯嗯⋯⋯確實有幫助。」
就在此時,客廳的門猛然敞開,地區護理師匆忙地跑了過來。
「抱歉耽誤你了,醫生。我們會派人明天中午前回來探望他。」她轉向那人的妻子。「那麼一切都安排妥當了,親愛的。」她字正腔圓地強調,語氣極為強烈。「你聽清楚了嗎?他一切都安排妥當了,所以別擔心,你做得很好。我們明天會再過來,如果有任何狀況都可以打這個電話號碼,好嗎?」
「我把那個號碼放在廚房了,謝謝你。」垂死男人的妻子說道,眼底閃過一抹微微笑意。
地區護理師的身影消失在大門口的瞬間,一陣嘶啞的笑聲便從客廳壁爐前那張從醫院借來的病床上傳了過來。
「上週,她剛上任那天,就是那個新來的護理師,他──」女人朝隔壁病床上那瘦削蒼白的影子點了點頭,「那個厚臉皮的傢伙覺得跟她開玩笑很有趣,說他老婆又聾又行動遲緩。我實在不忍心糾正她。總之,你進去吧,他正等著你呢。」
那玩笑奏效了。那股縈繞在醫生心頭上的個人恐懼──每當踏進垂死男人或女人的房門便會瞬時襲來的恐慌,就此消散。她步伐輕快、神采奕奕地走進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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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十一月山頂樹林裡的落葉松開始凋零,琥珀色的松針如雪般漫天飛舞。醫生騎車穿越山谷前往另一端的夜間診所時,這些松針落在她戴著手套的手上,也落在她外套的袖口。這條穿越林間的小徑,起點在某間診所附近,接著一路攀升,越過一片荒原,隨後陡然下切至谷底。河上橫跨著鐵橋,陡峭的上坡路段正等著她穿過──橡樹與古栗林,通往山上的村莊與另一間診所。這段路程耗費醫師二十七分鐘。
每當她在醫學研討會或職員會議上向同事描述這段通勤路程時,她深知那聽起來幾乎像是在戲仿舊時代的生活方式,對都市醫生而言聽來更是如此。因此,她總會強調自己騎的是先進的電動自行車,否則面對這些山坡簡直是不可理喻──這也是她實踐綠色醫療理念的一部分,盡量減少開車家訪或跨院區移動。當向病患宣導運動有益身心健康時,她自己並非完全久坐不動的狀態也更具說服力;更何況,若少了這每日一小時的戶外時光,她鐵定會發瘋。儘管這位醫師不常提及,但騎車時光正是她卸下工作重擔的時刻──當她踩著踏板沿著山坡向下,職責背後的壓力便如松針般隨風飄散。
醫生選擇不去深究她這份工作的陰暗面。恰恰相反,她把自己塑造成世上最幸運的女子──不僅對他人而言如此,在她自己看來亦然。此刻,她身處世上最美的山谷,從事熱愛的職業──這份工作不僅為當地帶來切實的福祉,更激勵她的智慧,收入亦綽綽有餘,而這一切距離那座雅緻的石砌小屋僅一兩英里步行或騎車之遙,當一天結束時,她的丈夫與兩個孩子總在那裡等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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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血量多得嚇人。
女子當天稍早曾致電診所。懷孕二十三週的她憂心忡忡,因已超過整整一天未感受到胎動。她向櫃檯人員說明,既沒有慣常痛擊肋骨的踢踹,也沒有近幾週讓她感到無比幸福的那種膀胱推擠感。這是她第五次懷孕了。前四次皆以流產告終,其中兩次發生於妊娠中期。醫生對這位女性相當熟悉,曾在她後兩次流產後於診間見過她。每次流產前,她都已為孩子取好名字並描繪了未來的人生藍圖;每次失去都帶來沉痛打擊,伴隨著深刻的罪惡感與深沉的悲傷──她告訴醫生,這種感受永遠無法消散。最後一次,她說自己變得有多麼厭惡「流產」一詞,因它隱含著罪惡與錯誤等負面意涵。她宣稱再也不用這個詞,只說「我失去了他」或「我失去了她」──儘管如此,每當提及,她仍會為自己這副不夠謹慎的軀體而潸然淚下。
當櫃檯人員提及她的來電時,醫生立刻想起此事,於是即刻為這名女子安排了晚間門診,期盼能聽見孩子的心跳,從而讓她安心下來。幾週前,他們才在村裡遇到彼此,當時兩人曾滿懷喜悅地談論這次懷孕進展多麼順利,她從未懷胎至此階段,此刻在她心中,幸福、期待與恐懼是如何相互交織。
現在,女子仰躺於診間沙發上,把寬大的米妮T恤褪至她蒼白腹部的隆起處。
「昨天我還感覺到一點點撲通撲通的跳動,」她說,「但現在,完全沒有了。」她下意識地將雙手手掌貼在隆起的腹部兩側,彷彿在探測水源那般觸摸著。
醫生隨口說了些安撫的話,接著轉身從抽屜裡取出杜普勒胎心儀(Doppler)時,卻突然聽見女子屏住氣息。
「糟了,我覺得我在流血。」
醫生轉身望去,只見鮮紅的血泊在女子臀部下方匯聚,浸透她的瑜伽褲,滲入沙發上的白色紙墊,此刻已開始滴落地面。
「噢天哪。」女子呢喃道。
腎上腺素飆升,此刻醫生做出了她恐懼時的慣常反應。她放慢動作,刻意將肢體動作與聲音調整至平穩,彷彿在水下行動。她從走廊上的櫃子裡取出失禁護墊,輕輕滑入女子臀部下方,隨即拿起桌上的電話撥打999急難救助專線。
這種程度的產前出血,可能是胎盤(由大量血管供血)從子宮壁上剝離的徵兆。這稱為「胎盤早期剝離」的狀況,不僅對胎兒有危險,在出血量如此劇烈時,對母體同樣致命。
醫生檢查了女子的血壓,接著解釋她將輸注些液體,只是稍微補充,讓一切保持穩定。插入導管。生理食鹽水開始輸送。天啊,這血量。在醫生內心深處,四個問題如嬰兒床上的旋轉玩具般盤旋交織:胎兒會死嗎?胎兒已經死了嗎?這名女子會當場失血過多嗎?她會因為我的某種疏失而死嗎?
沙發處傳來一陣哽咽的抽泣。「我一直努力把每件事都做好,」女子說,「我一直都很小心。我只是在想我可能哪裡做錯了⋯⋯」
醫生解釋,點滴正在補充從她體內流失的部分液體,所以不必擔心。要知道,即使只留一點點血,看起來也會像失血過多。
「我確實有去上尊巴舞蹈課。你覺得那會不會──」
試著保持冷靜。想想看,醫生說,如果你在廚房地板上打翻了一品脫牛奶。那不過是一品脫,卻看起來像一加侖,而且別忘了你還有數品脫的牛奶。
「對,不過這和生理期或其他之類的狀況不一樣。這就像開了水龍頭。」
女子說得沒錯,但醫生並未同樣表態,只是繼續喃喃低語著安撫的話語。她始終竭盡心力對病患保持最誠實的態度。這是她每週數次重申的承諾:「我會永遠坦誠相告。」多年來,面對癌症與其他攸關生死的訊息,她領悟到坦率才是上策;說出那個可怕的字眼,打破禁忌,醫病雙方才能共同規劃下一步。但若對眼前這名穿著米妮T恤的年輕女子說出,「我認為胎兒已無生機,而你正命懸一線」,這番話毫無助益。讓她保持鎮定是醫療上的必需,坦誠可以晚點再談。
救護車正在趕來的路上,醫生說,語氣輕快。可能還需要一點時間,她說,但現在可不能等太久了。
「那些路,」女人說,「最後六七英里都是巷弄吧?」她的恐懼如房間裡的大象。
再換一個吧,醫生溫和地說著,將沾滿鮮血的敷料替換成嶄新的。她盡量不引人注意地重複動作,短短二十分鐘內已進行了三、四次。
「我的寶寶,我的寶寶,」女人喃喃低語,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進了她的髮絲。「你能聽聽心跳嗎?」
醫生一直很害怕聽到這個問題。她拖延著解釋,聽見心跳未必會改變什麼。救護車隨時都會抵達。如果我們聽見寶寶的心跳,那當然是好事,她說,但這未必代表一切安好──尤其在這種出血情況下。但真相是,醫生不認為他們能聽到寶寶的心跳。她認為他們只會聽見一片沉默。
「拜託。」女人說。
如果我們什麼也沒聽到,醫生繼續說道,我們都會很沮喪、也讓事情對你而言變得更加艱難。
「我只是需要知道。」女人說。
對話就這樣不斷地兜圈子。
「拜託、拜託、拜託,我只是需要知道。」
於是,無路可退的醫生拿起杜普勒,在女子緊實的腹部抹上凝膠,兩人一起聽著那小小心臟跳動所發出「嘶、嘶、嘶、嘶」的聲響。
我的天,醫生說,你是對的。你知道。這就對了。
「嘶、嘶、嘶、嘶、嘶、嘶⋯⋯」
這是世間最美妙的聲音,對吧?醫生說道。讓我們一起記住這聲音吧?深深記住,盡我們所能地祈禱。那一刻,她們不再是醫生與病人,只是兩個相互依靠的女子,既驚恐又懷抱希望。
救護車抵達,而當那名女子被抬上擔架時,醫生喊了她一聲。她會打電話給戴夫(Dave),是的,她有他的號碼,她會讓戴夫立刻趕過去。「我會一直掛念著你的。」醫生說道。
由於某種善的意外轉折,一切安好。醫生在三個月後前去探訪時,他們家已布滿粉紅氣球與旗幟,氣氛歡騰。近十年過去,這名女子如今年近四十,她與她的女兒仍是這位醫生的病患。她們從未提及那一天。醫生懷疑女子並未多加思量,但她每次見到女孩時,喉頭總會哽住,不禁感嘆喜悅與絕望之間的界線何其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