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版故事 /書的故事
2026.09.16
韓江寫給所有受傷靈魂的溫柔起點――《植物妻子》
文/漫遊者副總編輯|吳佳珍
在出版同一位作家的翻譯作品時,我們常會遇見一種奇妙的「時空錯置」:基於市場與各種出版考量,作家極少能以最初提筆的「起點」與台灣讀者見面。通常,我們總是先邂逅了作家的代表作,才在因緣際會下,回頭尋找其創作初期的蛛絲馬跡。因此我們對一位作家的認識,往往是一場「逆向旅行」。
然而,一個作家的寫作風格、文字與意象的使用,以及終其一生關注的命題,都是隨著歲月而逐漸深化、轉變的。這些脈絡,構成了創作者最真實的寫作軌跡。
韓江的繁體中文版出版順序,便是一個最典型的例子:台灣讀者與韓江的相遇,是從《素食者》(2007)開始,接著是《少年來了》(2014)、《白》(2018)、《永不告別》(2021),再到近期的散文集《光與線》(2025)、《希臘語課》(2011),而最新出版的短篇小說集《植物妻子》(2000),反而是目前台灣讀者能讀到、韓江最早期(25至30歲之間)的創作結晶。
這本小說集,就像是韓江文學宇宙的「微型種子庫」。相較於後期作品比較多的抽象思辨與靈魂自省,《植物妻子》的八篇故事,擁有更清晰的情節敘事線、更多的對話,以及極其豐富飽滿的文字意象和對比,如植物與水泥、白光(死亡與超脫)與紅花(暴力現實和堅韌的生命力)、脆弱飛鳥與暴力的現實、都市的廢氣和黑水與清澈的雨滴等等,其美學架構與讀者熟知的《素食者》和《少年來了》比較相似。
在這些短篇中,我們能輕易嗅出後來那些長篇初綻的香氣。第一篇〈植物妻子〉無疑是韓江「植物變形主題」的發端,描繪女性在婚姻與都市生活中,因壓抑而日漸枯萎,最終透過將身體化為堅韌的植物,完成了對世界最安靜而激烈的抵抗——這正是幾年後轟動世界的長篇《素食者》的核心血脈。
此外,多篇小說中反覆出現的「白色物件」——白花、白蝴蝶、白絲帶、白皮鞋、白骨,承載著人類如何面對死亡與無盡哀悼的終極命題;而在〈白花〉中提到的濟州四三事件,更直接埋下了多年後《永不告別》的歷史引信。至於〈沿鐵道流淌的河〉,那名因長時間校對文字罹患眼疾、在世界逐漸變暗時縮入孤獨的女主角,更與後來《希臘語課》中那位漸漸失明的古希臘語講師,形成了跨時空的呼應。
閱讀作家不同時期的作品是很有意思的事,抽絲剝繭地尋找那些關聯的蛛絲馬跡時,甚至可以發現作家不同面貌與風格的作品,往往能帶來發現新大陸般的驚喜。
對於已經讀過《素食者》、《白》、《少年來了》或《永不告別》的讀者而言,《植物妻子》會像是一個入口,讓人看見韓江後來那些冷冽痛楚、卻在裂縫中透出微光的文學世界,其實早在她二十多歲時,就已經播下了種子。
如果說,韓江後期的作品更趨於安靜、節制,像是在冰封的創傷深處進行無聲的凝視;那麼《植物妻子》則保有早期小說更為直接、奔放、充滿情節張力的生命感。現在回頭讀這本書,不只是因為她戴上了諾貝爾文學獎的桂冠,而是因為我們能在此親眼見證:韓江很早以前就開始書寫那些受傷的人,看著他們如何在殘酷的現實裡枯萎,又如何用最執拗的姿態,努力朝向光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