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建築邂逅:動盪不安的心
文/安藤忠雄(日本知名建築師)
常常被人問起「為何選擇建築之路」,這問題相當不容易回答,我每次都報以曖昧的答案。但原因之一,是在廿幾歲首次的西歐旅行中,讓我確實感受到廊香禮拜堂帶來的強烈空間體驗。不只是廊香,在年輕時屢次的旅行過程中,與各式各樣的建築、都市邂逅,化為身為建築師的我的血與肉,被這一棟棟建築所引誘、引導一般,吸入建築的世界之中。
關於建築,我沒受過正規的教育,也就是所謂的自學。對於想要成為建築師的人,從高中畢業,進入大學建築科系,之後有的更進一步上了研究所,有的進入事務所成了學徒,或者是考慮到海外留學等等。不管選哪一條路,總是以某種形式在一定期間,置身於建築教育的場域之中吧。而我沒有類似這樣的機會,只是被興趣吸引,便一腳踏入建築的世界中,直到今天。在這期間沒有受到任何束縛,我行我素地鑽進建築之中,絕非是穩當地安逸度日。
自學最最辛苦的是,也可說是理所當然的,總是只能依靠自己的孤獨感與焦躁感。沒有共同學習一起交流意見的同窗,也沒有給予建言、引導自己向前行的前輩。而且也沒有得到客觀評價的機會,了解自己到底接近到哪一階段的程度。
我就算到現在,對於這件事仍偶爾會覺得不安。
但取而代之的是,任何事都用自己的眼睛來看、靠自己的腦袋來思考、以自己的意志來下決定,所以也堅強起來。既不會被現有的概念束縛住,也可以用自己的觀點,回到問題根源來重新思考。藉這反覆過程的累積,想以自我的風格來接近「建築」。不管思考的對象是什麼,藉由反覆與自身對話來思考的習性至今仍未改變。
廿幾歲的我沒有專業知識或資訊,只憑著興趣實地走訪建築,想著要學習建築,使五官敏銳,以身體來感受空間。首先從身邊的建築開始,回顧日本的傳統,接著轉往西洋建築,然後朝世界打開視野。
但當時的環境並不像現在這麼國際化,對於一般日本人而言,西歐還是很遙遠的存在。想遠渡重洋到歐洲,也當然會受限於手上的資訊。洋文書等的價格也是現在所無法相比的昂貴。但我用少之又少的零用錢買到的海外建築雜誌,對於那些在以往置身環境中所沒有的、完全是「新的」事物,不斷膨脹著好奇心。所以當1965年日本開放海外渡航之後,我馬上就決心要到歐洲去。雖然這是知識面或經驗面都充滿不安的旅途,但就是無法壓抑要用自己的眼睛來實地確認西洋的建築這樣的想法。
從橫濱搭船到納霍達卡(Nakhodka),再經西伯利亞鐵路到莫斯科,我踏上從北歐進入歐洲的旅程。出發後首先感動我的,是出生以來第一次映入眼簾的海平面。生來具備出生地大阪下町的尺度感,之前說到海就只知道瀨戶內海的我,看到延伸至太平洋彼岸的寬闊水平線,受到莫大的衝擊。從伯力市(西伯利亞南部)搭乘西伯利亞鐵路的沿途,從車窗看到的地平線也一樣讓人震撼。一整個星期中,景色一直是一成不變的溼地平原,就這樣綿延到遙遠的歐洲大陸。這種感覺是以往呆在島國日本絕對無法理解的。像是在地上爬行一般,於大陸之中移動的過程中,我切實地感受到世界的寬廣。
可能是受這「水平」的印象衝擊太過強烈吧。之後探訪的西洋建築,每一件都讓我強烈地意識到所謂「垂直」的建築概念。特別讓我印象深刻的是,見到希臘雅典衛城丘陵的巴特農神殿那一刻。
雅典衛城的聖域給了許多建築師啟示,應該稱之為西洋建築的起點。連科比意也是著迷於其魅力者之一,他生涯中最初出版的著作中,也還留著與巴特農神殿相關的發言。
我首度造訪雅典衛城是在10月。從機場搭巴士往市區接近,在街區中車行到半途,讓人眼睛一亮的藍天背景中,雅典衛城的山丘與佇立其上的巴特農神殿那強有力的姿態飛入我眼中。
表面上帶著雕刻溝痕的大理石柱受到地中海陽光照耀,製造出美麗的陰影。在完美的比例世界中,對於造形的意志,藉由柱子的垂直性更加純粹、直接地體現出來。我想我當時在此看見了依據理性而產生的西洋建築結晶的姿態。
在雅典對於垂直性的發現,讓我再度認識到日本建築相對於西洋建築所擁有的曖昧性,也重新發現日本建築物與都市的成形,是向水平方向延展的新觀點。
「水平」與「垂直」。在思考建築如何對抗重力這件事,我相當幸運地能夠在年輕歲月戲劇性地體驗這十分重要的、對立性的概念。
*文中照片為雅典衛城,由漫遊者提供。
*本文摘自《建築學的14道醍醐味》(漫遊者),書中集結活躍於當代日本建築界的14位名家的文章,包括安藤忠雄、妹島和世、佐佐木睦朗、藤森照信、石山修武、內藤廣……告訴讀者他們心目中的「建築」到底是什麼?引領讀者踏入建築學的世界。他們不吝分享個人生涯中跌跌撞撞的經驗,並以扎實的理論與實際個案,展開建築學的技藝、思想、歷史、社會、文化面向,進而對建築的意義與價值作出獨到剖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