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瓷【才女逆襲神作！空降日本書店七冠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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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從今天起，
無論是順境或逆境，富有或貧窮，健康或疾病，
這只青瓷，都將成為你人生的見證……
★看完絕對想找人討論的故事！
★2011年改版重出至今，熱銷近百萬冊。
★空降日本書店七冠王！
熊澤書店第1名
丸善淳久堂書店第1名
紀伊國屋書店第1名
三省堂書店第1名
Book First第1名
有隣堂第1名
未來屋書店第1名
一只無名陶藝家燒製的透亮青瓷，
竟默默串連起13段人生，見證了13個家庭的悲喜，
而青瓷一次次流轉後，才揭曉最驚喜的結局……
日本才女作家有吉佐和子的小說《青瓷》，曾絕版多年，2011年獲編輯慧眼挖掘重新出版，2023年更因人氣作家原田比香盛讚「寫出這樣的小說是我的夢想！」而「逆襲」排行榜，登上日本七家書店冠軍，銷量近百萬冊！
小說從無名陶藝家的「青瓷」展開，這件起初不受重視的作品，意外進入百貨公司販售、被人餽贈、遭偷盜……情節驚喜流轉，串連起形形色色的人生，也見證了各種家庭和職場的苦惱、幸福與細膩的人情冷暖。青瓷以獨特的｢靈魂之窗｣，默默觀察著一切，無論是蠢蠢浮動的內心或外在世界的變化，經歷十餘年後，這只青瓷，又將有何歸宿？
2023年以降，這部小說幾乎席捲了日本書市及大眾生活。NHK電視台為此製作了有吉佐和子作家特輯，使全國書店收到蜂擁而至的訂單，名人紛紛分享讀書心得，社群上熱烈討論這本「既不可思議又有趣的小說」，精闢的觀察與犀利又不失詼諧的筆力，現在讀來毫不褪色！
收錄日本原版書末導讀‧生活散文家平松洋子深入剖析小說之美：
「青瓷的色澤可謂無懈可擊，儘管溫潤，卻也帶有一絲壓迫感。瓷器肌理所透出的那分冷峻，時而直指人性弱點，時而賦予慰藉。然則，有吉佐和子溫柔地告訴讀者，能夠理解美之真諦的，終究是溫暖的人心。」
［誠摯推薦］
蔡康永│作家
詹宏志│作家
翁煌德│《無影無蹤》主筆․影評人․策展人
郭怡汝│不務正業的博物館吧
陳玉勳│《大濛》導演
葉怡蘭│飲食生活作家‧《Yilan美食生活玩家》網站主人
［跨世代讀者好評］
․這本書我買了兩次，第一次借給好多人，書變得爛爛的，所以又買一本新的回來讀，想不到還是這麼好看，就跟「活字」一樣，這本書的字句真的彷彿活了起來。青瓷接下來的去向也令人好奇。
․即使是現代的年輕人，讀了也會覺得好看、沒有時代隔閡的一本書。
․閱讀時會發現「喔～這是哪一篇出現過的那個人！」忍不住猜想「青瓷在這篇故事會從哪裡出現呢？」，增添了趣味！
․有許多讓人忍不住笑出來的場景與對話，色彩豐富的故事。
․小說中熟年夫妻的真實對話，有放棄也有互相包容，令人反思。
․以青瓷連結的人生樣貌，登場人物彷彿是身邊的人那般親近，宛如身歷其境。
․輾轉的青瓷描繪出各種人生，期待著下一個擁有它的人又會遇到什麼有趣的事。
․閱讀感受非常舒服非常好的一本書，有川端康成作品感受到的細膩與人情。
․沒有驚天動地的劇情，卻讓人忍不住想一篇接一篇讀下去。
․人生同時伴隨著幽默與悲哀，人總是這麼的膚淺、可憐，又可愛。有吉佐和子真的好厲害，給了我非常滿足的閱讀體驗。
無論是順境或逆境，富有或貧窮，健康或疾病，
這只青瓷，都將成為你人生的見證……
★看完絕對想找人討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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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無名陶藝家燒製的透亮青瓷，
竟默默串連起13段人生，見證了13個家庭的悲喜，
而青瓷一次次流轉後，才揭曉最驚喜的結局……
日本才女作家有吉佐和子的小說《青瓷》，曾絕版多年，2011年獲編輯慧眼挖掘重新出版，2023年更因人氣作家原田比香盛讚「寫出這樣的小說是我的夢想！」而「逆襲」排行榜，登上日本七家書店冠軍，銷量近百萬冊！
小說從無名陶藝家的「青瓷」展開，這件起初不受重視的作品，意外進入百貨公司販售、被人餽贈、遭偷盜……情節驚喜流轉，串連起形形色色的人生，也見證了各種家庭和職場的苦惱、幸福與細膩的人情冷暖。青瓷以獨特的｢靈魂之窗｣，默默觀察著一切，無論是蠢蠢浮動的內心或外在世界的變化，經歷十餘年後，這只青瓷，又將有何歸宿？
2023年以降，這部小說幾乎席捲了日本書市及大眾生活。NHK電視台為此製作了有吉佐和子作家特輯，使全國書店收到蜂擁而至的訂單，名人紛紛分享讀書心得，社群上熱烈討論這本「既不可思議又有趣的小說」，精闢的觀察與犀利又不失詼諧的筆力，現在讀來毫不褪色！
收錄日本原版書末導讀‧生活散文家平松洋子深入剖析小說之美：
「青瓷的色澤可謂無懈可擊，儘管溫潤，卻也帶有一絲壓迫感。瓷器肌理所透出的那分冷峻，時而直指人性弱點，時而賦予慰藉。然則，有吉佐和子溫柔地告訴讀者，能夠理解美之真諦的，終究是溫暖的人心。」
［誠摯推薦］
蔡康永│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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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煌德│《無影無蹤》主筆․影評人․策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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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玉勳│《大濛》導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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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世代讀者好評］
․這本書我買了兩次，第一次借給好多人，書變得爛爛的，所以又買一本新的回來讀，想不到還是這麼好看，就跟「活字」一樣，這本書的字句真的彷彿活了起來。青瓷接下來的去向也令人好奇。
․即使是現代的年輕人，讀了也會覺得好看、沒有時代隔閡的一本書。
․閱讀時會發現「喔～這是哪一篇出現過的那個人！」忍不住猜想「青瓷在這篇故事會從哪裡出現呢？」，增添了趣味！
․有許多讓人忍不住笑出來的場景與對話，色彩豐富的故事。
․小說中熟年夫妻的真實對話，有放棄也有互相包容，令人反思。
․以青瓷連結的人生樣貌，登場人物彷彿是身邊的人那般親近，宛如身歷其境。
․輾轉的青瓷描繪出各種人生，期待著下一個擁有它的人又會遇到什麼有趣的事。
․閱讀感受非常舒服非常好的一本書，有川端康成作品感受到的細膩與人情。
․沒有驚天動地的劇情，卻讓人忍不住想一篇接一篇讀下去。
․人生同時伴隨著幽默與悲哀，人總是這麼的膚淺、可憐，又可愛。有吉佐和子真的好厲害，給了我非常滿足的閱讀體驗。
試閱
第四話
挑戰好幾十遍後，芳江才發覺青瓷壺適合白色的花。畢竟它是低調質樸的圓筒型花器，不適合豪邁地插入好幾種花；她也曾將花店的各式春季花卉──白、紫、黃、紅、猩紅，按照古法搭配嘗試，依然不搭調。到頭來，只能精簡到一種白花，且數量維持在三朵左右，否則其格調就配不上青瓷壺。
話說回來，也不是什麼白花都行得通。秋天時她試過秋明菊，卻顯得小家子氣；初春時，她心想：白牡丹的花苞總不會輸給青瓷了吧！不料，隨著花朵大肆綻放，格調卻輸給了青瓷。儘管白牡丹吸水順暢，也很耐放，芳江卻總是看不順眼，只好將它移到新燒的備前陶器裡。
芳江嘆了口氣，望著青瓷壺心想：好難搞的花器啊。從年輕時學習花藝至今，這麼多年來，難道我都只是漫無目的地練習而已嗎？活到這把年紀，芳江的花藝之路總算有了方向或目標──她每日與青瓷壺奮戰，哪怕一次也好，非得插出一盆自己滿意的作品不可。
嘗試芍藥花苞時，效果還過得去。她想起上回只用五朵寒丁子，成品意外地簡單大方，因此心想下回改用西洋芍藥試試，便立即打電話給花店，請老闆進貨時通知她一聲。她在花店選花時，會一枝一枝仔細揀選；即使是同一種花，每枝花的葉子方向也各不相同。葉子缺乏光澤，就無法襯托花的丰采；葉子的形狀或姿態不佳，就會破壞整體平衡。芳江在一大堆花材中挑三揀四，逐漸察覺自己對待花材有點太小題大作了。不過，在日日與壺奮戰的過程中，芳江感覺到滿滿的充實感。
每天滿腦子只想著插花，其實感覺還不錯。她將多買的西洋芍藥放在青瓷壺前一字排開，看來看去只中意三枝。為了促進花莖的吸水性，她仔細地對著花莖又燒又敲，隨後在塑膠布上攤開舊報紙，小心翼翼地將青瓷壺放上去──接下來，總算能正式動手插花了。然而，輪到挑選花的高度時，她又開始心生迷惘。花的高度是整盆花的關鍵所在，她原本想乾脆選長一點的，不料插進去後，壺口卻顯得過寬，看起來頭重腳輕。後來，她同時插入兩、三枝，反覆微調「天、地、人」的高度與位置，卻怎麼調都調不好。就在此時，門鈴響了。
雅子牽著由佳里的手，站在大門前。
「外婆！」由佳里一看到芳江，便興奮地撲上來。
芳江抱起孫女，驚喜又困惑地問女兒：「怎麼突然來了？」畢竟，雅子事前連通電話都沒打。
「嗯，我待會再慢慢解釋。」
雅子沒好氣地脫鞋入內，連聲「抱歉，突然來」都沒說。
「哎呀，媽，您又開始插花了？」
「是啊，我也得幫由佳里準備一個花器才行。來，由佳里，請用。」
「花花、花花。」
「花花呀，這種花不好駕馭，外婆幫妳摘院子裡的花唷。妳想要哪一種？由佳里，妳想要粉紅色的花，還是紅色的花？」
芳江拿著花剪走到院子，指著山茶花讓由佳里挑選。由佳里一會兒要這個、一會兒要那個，央求芳江幫她剪了一大堆花，緊接著雀躍地將劍山放進花器裡，默默挑起花材。
「好好喔，住在社宅裡，根本不可能優雅地去院子摘花來插嘛。有自己的房子真好。說真的，媽，您一定不懂住在一樓有多幸福。哪像我們呀，住在箱子裡，回家還得爬樓梯，媽，您不會了解我們的心情啦。」
芳江默默泡著茶，完全不知道雅子到底想說什麼，一時之間接不上話。她沒事先知會一聲就抱著小孩跑回娘家，見到久違的孫女固然開心，但芳江一方面也感到心情沉重，不知道雅子接下來會說出什麼驚人之語。
住在一樓；住在箱子裡，回家還得爬樓梯；芳江一秒就聽懂雅子的意思，但當初喜孜孜地離開透天厝的，不就是雅子本人嗎？她在訂婚的同時申請社宅，隨後雀屏中選，便興高采烈地辦了婚禮，也不過就是五年前的事──不，甚至還不到四年呢。「住在一樓」，芳江心想，這句話真刺耳啊。很不巧地，家裡正好沒有合由佳里的點心，芳江只好切了盤羊羹。
「媽，我真的受不了了啦。」
芳江聞言一驚，強裝鎮定地問道：「怎麼了？」
「爭財產真的好討厭喔。我真沒想到，原來人可以醜陋到這種地步，真教人心寒。他們竟然說『幸好是媽媽先死』，這有天理嗎？媽，您懂嗎？」
「這個嘛……」
「法律規定戶長的三分之一遺產由元配繼承，因此剩下的三分之二會平分給所有小孩。所以呀。」
「噢，意思是如果媽媽活著，分遺產就會變得比較麻煩嗎？」
「不是啦，意思是如果媽媽活著，自己分到的遺產就會變少了。」
「啊，原來是這樣。」
「小孩生太多只會製造麻煩啦。媽媽比爸爸早死，所以大哥大姊們為了遺產的分法爭得你死我活。我覺得他們好膚淺喔。」
「他們的遺產那麼多呀？真不愧是名門望族。」
「不是啦，媽。從前的大西家或許真的財力雄厚，但在戰後的財產稅制下，早就沒剩多少東西了。像我老公就沒抱什麼期待，他說反正只有一棟房子，以後家產都是哥哥的。年輕人或許比較淡泊名利吧！至於年紀最大的大哥，足足大了我老公二十歲，他的想法還停留在戰前呢。這人滿腦子父權遺毒，說什麼：『要是我不繼承大西家，這個家就沒有未來了！』我老公聽了都笑出來，回說：『扯什麼大西家的未來啊，我們以前又不是什麼華族*。』（註：華族為日本存在於一八六八到一九四七年間的貴族階層。）大姊更絕了，她居然當著我的面說：『妳是外人，應該不懂吧。』她大概是想警告我別多管閒事，但真虧她說得出口耶！說我是外人？公公臥病在床的時候，她還對我說：『雅子，妳是大西家的媳婦，麻煩妳了。』她當時可是說得很清楚，『我是嫁出去的女兒，不能回大西家照顧爸爸』呢。」
「可是呀，確實沒有妳插嘴的餘地啊。這麼一來，義夫豈不是變得很難做人嗎？」
「我什麼都沒說啊，根本就沒機會說。我老公原本也是默默忍讓，但到了緊要關頭，還是豁出去了。」
「哇，義夫居然……」
「還不都怪那個大哥，在家庭會議上突然大吼：『你們說，誰是在場最孝順的人！』結果我老公就挺起胸膛，回他一句：『是我！』我老公原本悶不吭聲，這句話一說出口，把所有人都嚇傻了。尤其是大姊，嚇得嘴巴一開一闔，說不出半個字，大哥則面紅耳赤地拍桌大嚷，『證據呢！把證據拿出來！』」
「然後呢？」
「我老公不疾不徐地說：『我沒有生過大病，大學也念最省錢的學校，念書時半工半讀，除了學費跟伙食費以外，從沒伸手向家裡要過錢。我敢說，自己一定是在場最不需要父母操心的小孩。』我在旁邊聽得膽戰心驚呢。」
「他都這麼說了，一定是真的吧。」
「真的，每句話都是真的！他的兄姊念的全都是私校，所有兄弟姊妹中，只有我老公一個人上東大。大哥從小體弱多病，大學還念了八年呢。俗話說『長子多庸才』，指的就是那種人吧。」
「雅子，不可以這樣說別人。」
「可是就真的是那樣嘛。第二個哥哥離婚又再婚，聽說跟前妻離婚的時候，付了不少贍養費呢。姊姊她們都說，我婆婆就是被兒子氣到短命的。至於最小的哥哥，整天只會惹事生非，向我公公討了不少零用錢。」
「兄弟們為了這種事情爭吵，真是令人搖頭啊。」
「姊妹們才狠呢。二姊說大姊沒有資格爭遺產，那股一觸即發的火藥味，連我都嚇到了。」
「怎麼會這樣呢？」
「大概是公婆對大女兒比較偏心吧。二姊跟三姊連珠砲似的抱怨大姊的嫁妝花很多錢，大姊則面色鐵青地反駁：『那是戰時婚禮耶！肩膀上連個圖案都沒有！』真是夠嗆的。」
「什麼意思？肩膀上沒有圖案？」
「我也聽不懂，三姊也反問她什麼意思，原來是戰時的奢侈是人民之敵，所以不能訂做肩膀有圖案的和服。」
「啊，原來是這樣啊。」
「都三十年前的事了耶。我壓根不記得戰爭，所以根本聽不懂她們在說什麼。三姊反嗆：『我的結婚禮服是租來的！』二姊也不甘示弱，開始翻起陳年舊帳，『結婚時我想向大姊借和服穿，卻被大姊拒絕！』大姊則回說：『拒絕的人是我婆婆，與我無關。』」
「真是的。」
「這個時候，大哥還瞪大眼睛，問了一句：『我說大姊，當初妳帶了多少嫁妝過去？』」
「真是討厭。」
「我真心慶幸自己沒有姊姊，也沒有妹妹。二姊的嫁妝比三姊寒酸，她連這點都要計較。二姊大聲宣稱：『我是在戰後物資最缺乏的時候結婚的，最吃虧的人是我！』最小的哥哥聽了立刻回敬一句，『妳小孩生最多，收到的新生兒賀禮也是最多的吧！』簡直亂七八糟嘛！這群人每次見面就是吵這些爛帳，一路吵到百日祭拜，搞得連我都快去掉半條命了。」
由佳里將所有的山茶花又切又戳了一番後，竟端坐在青瓷壺前，作勢要抓西洋芍藥。芳江早料到會發生這種事，因此一直提心吊膽地盯著她；只見芳江一個箭步抱起由佳里，邊哄邊將青瓷花器與花朵移到廚房角落。怕摔或怕濕的東西原本就不能放在小孩身邊，當初應該更當心一點才對。
由佳里討厭甜食，尤其討厭羊羹，一放進嘴裡就會吐出來。芳江只好將電子鍋裡的剩飯捏成三個小飯糰，抹醬油用瓦斯爐烘烤，做成烤飯糰。每當雅子要去照顧生病的公公時，總會託芳江照顧由佳里，因此她早就學會哄孫女的訣竅。而比起母親雅子，由佳里也更喜歡黏芳江。
「來，我們來幫由佳里的花加水喔。好了。這朵花朝向這邊怎麼樣？這朵花也要轉向這邊！喏，每朵花都在看妳唷，由佳里，妳看。」
「媽，您有在聽我說話嗎？」
「當然有啊。可是我也得陪陪由佳里，不然她豈不是很可憐？」
「每次託您照顧她，她都會變得很難帶。」
「妳嘴巴還真甜。那妳就自己帶啊。」
「我又不能帶著由佳里去照顧生病的公公，而且我也不想讓她看到那種場面。結果咧，大哥居然一臉臭屁地大聲問：『你們知道憲法規定子女有扶養父母的義務嗎？』二哥酸溜溜地反嗆：『是誰扶養誰啊？』至於我老公，則老神在在地回了一句：『是民法啦。』笑死我了。爭奪遺產，簡直就是一齣鬧劇嘛。他們什麼芝麻綠豆大的事情都要拿出來吵，所以二嫂就說：『不然我們這些做媳婦的也來爭取一下權益吧，叫他們按時薪付看護費給我們。』」
「雅子，不可以這樣。」
「那當然只是開玩笑嘛。說到媳婦，大嫂也老是繃著臉埋頭苦幹，恨不得昭告天下『只有我一個人為爸爸送終』似的。她曾經說過這麼一句話：『只有我這個媳婦跟公婆同住一個屋簷下，卻什麼權利都沒有，新憲法也太奇怪了吧！』」
「是啊，以前長子的太太必須照顧婆婆跟小姑，辛苦歸辛苦，該拿的家產可一點都沒有少拿。」
「對這一點最反感的人，就是大姊了。她自己也是嫁給長子，公婆卻長壽得很，只能繼續咬牙苦撐。她應該希望自己的夫家採用舊憲法，娘家採用新憲法吧。她還說最好把家裡的古董都拿去重新估價呢，真是什麼鬼話都敢說。」
「她說要『重新估價』？」
「好像是。」
「我們家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怎麼估都估不出價值，倒是省了一件麻煩事。」
「這是小嫂嫂告訴我的，她說婆婆過世的時候，大嫂跟三姊妹就私下把戒指、和服腰帶扣那些遺物分走了。那時我才剛嫁進去，所以分遺物沒我的份。二嫂多少也察覺到這件事，所以這次她變得非常積極，堅持要列一張古董清單，說什麼也不想再被糊弄第二次。」
「真難看，幸好我只生兩個小孩。話說回來，我們家以後應該也不會起什麼爭執啦。」
「媽。」
「嗯？」
「那只壺是哪兒來的？」
「什麼壺？」
「就是妳剛才看到由佳里想摸，就急急忙忙藏到廚房去的那只青瓷壺啊。我從以前就很想問了，妳平常不是都拿它來插花嗎？」
「那是人家送的。大概是兩年前吧，妳爸從公司帶回來的。」
「很值錢吧？」
「這個嘛，青瓷應該不便宜，但也不像寶石那麼貴就是了。」
芳江解釋的同時，感覺雅子變得面目可憎，令她無法忍受。雅子離開後，芳江一時感到茫然若失。想到由佳里剛才捨不得離開的模樣，她不禁心頭一緊。雅子從前也是天真無邪的孩子，活潑開朗又可愛，整天吱吱喳喳說個不停，總是跟大兩歲的哥哥像小狗般玩鬧，感情好到也會吵架、哭鬧。她曾吵著想要哥哥的玩具，而若只買娃娃給雅子，就換兒子鬧彆扭了。
每每憶起往事，總令芳江嘆息。
她想起花才插到一半，便去廚房將壺跟花取來，重新擺在由佳里弄亂的山茶花堆中。是錯覺嗎？芍藥好像變得垂頭喪氣，失去了光采。該重燒一次花莖嗎？總之，芳江決定先搞定三枝花的高度再說。壺口依然滑溜，固定花材需要耗費不少心力。她將枝條交叉成十字壓入水中，一進水卻鬆脫浮起。芳江嘆了口氣。雅子打探青瓷壺價格的語氣，至今縈繞在耳。這下子，芍藥變得更難插了。此時門鈴響起，芳江不禁手忙腳亂，丈夫今天怎麼這麼早回來？
「老公，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偶爾我也想看著老伴的臉，好好吃一頓晚飯啊。」
「傷腦筋，雅子前腳才剛走，我還來不及煮飯呢。」
「沒關係、沒關係。只要有好喝的味噌湯、好吃的醬菜，再配上剛煮好的白飯，我就心滿意足了。」
「真的這樣就好嗎？」
「是啊，真的。午餐吃蕎麥麵、晚上應酬，這種日子過久了，身體實在撐不住。畢竟都一把年紀了，體力大不如前囉。」
「你不要說這種嚇人的話嘛。」
副社長日理萬機，也難怪他偶爾想在家喘口氣，好好吃一頓飯。週六週日都得陪大人物打高爾夫，絕不如玩樂般輕鬆。
丈夫徑直走進浴室，扭開水龍頭，準備洗澡。自從房子翻修後，日常生活變得輕鬆多了。他脫掉西裝，慢條斯理地讀起晚報，讀著讀著，熱水就放好了。與此同時，芳江也思索著如何善用冰箱的食材，最後煮了燉菜跟烤魚。
「喔？挺豐盛的嘛。原本想說今晚不喝酒了，既然有這些菜色，就來一瓶啤酒吧。這是什麼魚？」
「味噌醃鰆魚，不過可能還不夠入味，我本來打算再醃兩、三天的。」
「妳說雅子今天來過。有什麼事嗎？」
「嗯，呃，算有吧。」
「由佳里也來了嗎？」
「由佳里也來了。她真是個好孩子呀。雖然話不多，但我覺得她腦袋一定很好。」
「聽說女兒都比較像爸爸，所以她是遺傳自義夫囉？」
「義夫的腦袋確實很好，好到令人害怕。」
「妳怎麼這麼說他？」
「對不起，我自從聽了雅子的話，思緒就有點亂糟糟的。」
「小倆口吵架了嗎？」
「如果只是吵架的話，還算好辦呢。」
「比吵架更嚴重嗎？」
「嗯，是啊。」
「到底是什麼事？告訴我啊。」
難得丈夫心情這麼好，說出來只會破壞氣氛；芳江原本想將到口的話吞回去，終究還是忍不住說了出來。
「大西家的遺產之爭，我光聽就覺得心驚肉跳。看來財產跟小孩太多，都不是好事呢。」
丈夫聽完芳江轉述來龍去脈後，笑道：「簡直是人間煉獄嘛。他們就是一群貪財的餓死鬼。」
「虧你還笑得出來。那種低劣的嘴臉，真教我毛骨悚然。」
「當然笑得出來啊，我們家又沒有什麼值得爭的東西。妳想想看，自己有幾枚戒指？」
「總之呢，最後決定把山賣掉，由長子支付遺產稅後，再將剩下的錢平分給六個人。長子繼承了房子，而且強調父母都是他一個人扶養的，所以不會把藝術品跟古董分給其他人，相對的，他也不會拿走一毛錢，這件事就這樣落幕了。」
「居然有一座山？真不愧是大西家。哪像我們，連山有多少價值都沒概念。用山來分家產，真是闊氣啊。」
「不過，好像也不是什麼有價值的山就是了。連幾棵像樣的樹都沒有，聽說找了好久才找到買家呢。」
「『沒價值的山』咧。他們還真幽默。」
「平分下來，一個人可以拿三百七十萬。這還是稅後金額喔。」
「哇，這真是喜從天降啊。雅子是特地來向妳報喜的吧？」
「老公，事情才沒有那麼簡單呢。」
「怎麼說？」
原本聊得正起勁的芳江，忽地悲從中來，淚眼婆娑。
「怎麼了？」
她掩面衝到洗手間，用卸妝乳卸完妝後，才回到房間。
「雅子是不是對妳說了什麼？」
「嗯，她想請你幫個忙。」
「什麼忙？」
「他們的存款好像超過三百萬了。」
「真的嗎？義夫也真夠拚的。」
「然後呢，她想用存款跟大西家的遺產湊一湊，拿來蓋房子。」
「我懂了，她希望不夠的部分由我來出。」
「如果只是這樣，我還忍得下去。她竟然說，想在死前拿到那筆錢。」
「死前？誰死前？我嗎？」
「是啊。」
「雅子竟然說出這種話？真的假的？」
「她說得可清楚了。『希望媽能比爸先死，哪怕只是早死一天也好。』她說這樣才能少扣點稅，比較划算。」
「不要哭啦，一定只是鬧著玩的。」
「如果只是鬧著玩，我還需要哭嗎？」
「難道說，她是認真的？」
「她已經跟友一郎談好了。」
「蛤！」
丈夫要妻子去倒杯茶來。
芳江從會客室的角落抽起面紙擤鼻涕，一面燒開水。她自己也很想喝一杯會燙傷舌頭的熱茶，而不是用熱水壺泡的溫茶。丈夫嘖嘖作響地啜飲濃茶，鬱悶地皺起眉頭。
公司每年都會安排兩次健康檢查，讓合作的診所替員工健檢。芳江的丈夫沒有罹癌的疑慮，血壓跟血糖也很正常；他對此深感自豪，相較於因高血壓而只能吃蔬菜的社長，或是胃潰瘍反覆發作的常務，他認為自己可說是全公司身心最健康的人。丈夫接下來還得繼續打拚一陣子，但兒子跟女兒卻已經開始對遺產動了歪腦筋。除了流淚之外，芳江還能說什麼呢？
「友一郎應該有點傻眼吧？」
「應該吧。」
「友一郎說，反正我們家也沒有什麼山，只要把地留給他，剩下的雅子都可以拿走。」
「友一郎這樣說？」
「是啊。友一郎懂的真多，他說為了保障權益，雅子必須簽一份放棄繼承切結書。雅子大感佩服說『男人真有智慧』。」
「那妳呢？妳怎麼回？」
「我沒什麼智慧，所以就說『我先轉告爸爸』。我真的是毫無頭緒，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她生下這兩個孩子，將他們拉拔長大，孩子生病時熬夜照顧，高中、大學入學考也陪著他們焦慮應戰。兩人相繼覓得良緣，各自結婚成家，儘管友一郎尚未生子，好歹雅子也有了由佳里，芳江本以為自己可以含飴弄孫、安享天年了，怎料……。
「喂，芳江，妳想活到幾歲？」
「我才不想活太久呢。親生女兒都這副德性了，要是友一郎的太太也想要一棟透天厝，只怕巴不得我們早點死呢。我萬萬沒想到，這麼可悲的事情竟會發生在我身上。」
「我可不這麼想。要比狠就來比啊，我要盡量活久一點，讓這個世界替我擦屁股！要是我得了絕症，就把房子跟土地全賣了，去環遊世界一圈。」
「我也一起去嗎？」
「妳不想來嗎？」
「不，我要跟。要是房子跟土地都沒了，我也沒地方去了。」
「雅子要是再來，妳就這麼告訴她。『很不巧，我們打算活到天荒地老，所以必須為自己的退休生活打算，把養老金留給自己。』至於土地……喂，那個詞叫什麼來著？她應該不是講『地產』吧。」
「一樓。她是這麼說的。」
「這樣啊。妳也順便告訴友一郎，『房子跟一樓最後都會賣掉，我們會把錢全部花光再死，不要痴心妄想了。』」
「老公，你這簡直是公然宣戰嘛。」
「對啊。老虎不發威，乳臭未乾的小鬼還當我是病貓呢。」
丈夫傲然揚眉，說得斬釘截鐵，隨後霸氣地環視家中一圈。父母何須顧慮小孩？既然已經給了孩子健康的身體與堪用的學歷，就算仁至義盡了。此時，他不經意瞥見客廳角落的青瓷壺，訝異地問妻子：「老婆，那是什麼？」
「由佳里對插花有興趣，一個人玩得不亦樂乎呢。」
「不對，我是問那只壺。」
「噢，你是說青瓷壺呀。那是你某一天從公司帶回來的啊，包裝紙上還寫著『山田敬贈』呢。」
「當初我不是叫妳拿去送人嗎？」
「有嗎？」
「有，我說過。因為我不想把那東西留在家裡。」
「那可是高級青瓷呢。」
「隨便，這個家容不下那東西，我看了就心煩。不要問我理由。」
「好吧，那我把它送給插花的朋友好了。」
「就這麼辦。妳趕快收走。」
「好、好。」
芳江深知丈夫沒耐心又好惡分明，便也不與他爭辯，旋即抱著壺進廚房，抽花、倒水、俐落地洗乾淨，隨後想找原來的木盒，卻想不起來收到哪兒去了。她記得是個刻有作者名字的杉木盒，卻怎麼找也找不到。此時，她又想起雅子問過這只壺的價錢，索性隨手找個大小合適的紙箱，用紙包一包就塞進去了。
「欸，老公。」
芳江回到客廳後，語氣倏地開朗了起來。
「幹麼？」
「要在臨死前剛好把錢用完，好像很難耶。」
「那點小事，交給我這種優秀的經營者來操心就行了。」
「拜託你多多關照囉。」
大哭一場之後，芳江的心情暢快多了。她咯咯地笑了半晌。儘管她不由得心想，萬一丈夫花完錢兩腿一蹬，芳江卻還活著，那該怎麼辦？但至少，她今天已經不想再煩惱了。
挑戰好幾十遍後，芳江才發覺青瓷壺適合白色的花。畢竟它是低調質樸的圓筒型花器，不適合豪邁地插入好幾種花；她也曾將花店的各式春季花卉──白、紫、黃、紅、猩紅，按照古法搭配嘗試，依然不搭調。到頭來，只能精簡到一種白花，且數量維持在三朵左右，否則其格調就配不上青瓷壺。
話說回來，也不是什麼白花都行得通。秋天時她試過秋明菊，卻顯得小家子氣；初春時，她心想：白牡丹的花苞總不會輸給青瓷了吧！不料，隨著花朵大肆綻放，格調卻輸給了青瓷。儘管白牡丹吸水順暢，也很耐放，芳江卻總是看不順眼，只好將它移到新燒的備前陶器裡。
芳江嘆了口氣，望著青瓷壺心想：好難搞的花器啊。從年輕時學習花藝至今，這麼多年來，難道我都只是漫無目的地練習而已嗎？活到這把年紀，芳江的花藝之路總算有了方向或目標──她每日與青瓷壺奮戰，哪怕一次也好，非得插出一盆自己滿意的作品不可。
嘗試芍藥花苞時，效果還過得去。她想起上回只用五朵寒丁子，成品意外地簡單大方，因此心想下回改用西洋芍藥試試，便立即打電話給花店，請老闆進貨時通知她一聲。她在花店選花時，會一枝一枝仔細揀選；即使是同一種花，每枝花的葉子方向也各不相同。葉子缺乏光澤，就無法襯托花的丰采；葉子的形狀或姿態不佳，就會破壞整體平衡。芳江在一大堆花材中挑三揀四，逐漸察覺自己對待花材有點太小題大作了。不過，在日日與壺奮戰的過程中，芳江感覺到滿滿的充實感。
每天滿腦子只想著插花，其實感覺還不錯。她將多買的西洋芍藥放在青瓷壺前一字排開，看來看去只中意三枝。為了促進花莖的吸水性，她仔細地對著花莖又燒又敲，隨後在塑膠布上攤開舊報紙，小心翼翼地將青瓷壺放上去──接下來，總算能正式動手插花了。然而，輪到挑選花的高度時，她又開始心生迷惘。花的高度是整盆花的關鍵所在，她原本想乾脆選長一點的，不料插進去後，壺口卻顯得過寬，看起來頭重腳輕。後來，她同時插入兩、三枝，反覆微調「天、地、人」的高度與位置，卻怎麼調都調不好。就在此時，門鈴響了。
雅子牽著由佳里的手，站在大門前。
「外婆！」由佳里一看到芳江，便興奮地撲上來。
芳江抱起孫女，驚喜又困惑地問女兒：「怎麼突然來了？」畢竟，雅子事前連通電話都沒打。
「嗯，我待會再慢慢解釋。」
雅子沒好氣地脫鞋入內，連聲「抱歉，突然來」都沒說。
「哎呀，媽，您又開始插花了？」
「是啊，我也得幫由佳里準備一個花器才行。來，由佳里，請用。」
「花花、花花。」
「花花呀，這種花不好駕馭，外婆幫妳摘院子裡的花唷。妳想要哪一種？由佳里，妳想要粉紅色的花，還是紅色的花？」
芳江拿著花剪走到院子，指著山茶花讓由佳里挑選。由佳里一會兒要這個、一會兒要那個，央求芳江幫她剪了一大堆花，緊接著雀躍地將劍山放進花器裡，默默挑起花材。
「好好喔，住在社宅裡，根本不可能優雅地去院子摘花來插嘛。有自己的房子真好。說真的，媽，您一定不懂住在一樓有多幸福。哪像我們呀，住在箱子裡，回家還得爬樓梯，媽，您不會了解我們的心情啦。」
芳江默默泡著茶，完全不知道雅子到底想說什麼，一時之間接不上話。她沒事先知會一聲就抱著小孩跑回娘家，見到久違的孫女固然開心，但芳江一方面也感到心情沉重，不知道雅子接下來會說出什麼驚人之語。
住在一樓；住在箱子裡，回家還得爬樓梯；芳江一秒就聽懂雅子的意思，但當初喜孜孜地離開透天厝的，不就是雅子本人嗎？她在訂婚的同時申請社宅，隨後雀屏中選，便興高采烈地辦了婚禮，也不過就是五年前的事──不，甚至還不到四年呢。「住在一樓」，芳江心想，這句話真刺耳啊。很不巧地，家裡正好沒有合由佳里的點心，芳江只好切了盤羊羹。
「媽，我真的受不了了啦。」
芳江聞言一驚，強裝鎮定地問道：「怎麼了？」
「爭財產真的好討厭喔。我真沒想到，原來人可以醜陋到這種地步，真教人心寒。他們竟然說『幸好是媽媽先死』，這有天理嗎？媽，您懂嗎？」
「這個嘛……」
「法律規定戶長的三分之一遺產由元配繼承，因此剩下的三分之二會平分給所有小孩。所以呀。」
「噢，意思是如果媽媽活著，分遺產就會變得比較麻煩嗎？」
「不是啦，意思是如果媽媽活著，自己分到的遺產就會變少了。」
「啊，原來是這樣。」
「小孩生太多只會製造麻煩啦。媽媽比爸爸早死，所以大哥大姊們為了遺產的分法爭得你死我活。我覺得他們好膚淺喔。」
「他們的遺產那麼多呀？真不愧是名門望族。」
「不是啦，媽。從前的大西家或許真的財力雄厚，但在戰後的財產稅制下，早就沒剩多少東西了。像我老公就沒抱什麼期待，他說反正只有一棟房子，以後家產都是哥哥的。年輕人或許比較淡泊名利吧！至於年紀最大的大哥，足足大了我老公二十歲，他的想法還停留在戰前呢。這人滿腦子父權遺毒，說什麼：『要是我不繼承大西家，這個家就沒有未來了！』我老公聽了都笑出來，回說：『扯什麼大西家的未來啊，我們以前又不是什麼華族*。』（註：華族為日本存在於一八六八到一九四七年間的貴族階層。）大姊更絕了，她居然當著我的面說：『妳是外人，應該不懂吧。』她大概是想警告我別多管閒事，但真虧她說得出口耶！說我是外人？公公臥病在床的時候，她還對我說：『雅子，妳是大西家的媳婦，麻煩妳了。』她當時可是說得很清楚，『我是嫁出去的女兒，不能回大西家照顧爸爸』呢。」
「可是呀，確實沒有妳插嘴的餘地啊。這麼一來，義夫豈不是變得很難做人嗎？」
「我什麼都沒說啊，根本就沒機會說。我老公原本也是默默忍讓，但到了緊要關頭，還是豁出去了。」
「哇，義夫居然……」
「還不都怪那個大哥，在家庭會議上突然大吼：『你們說，誰是在場最孝順的人！』結果我老公就挺起胸膛，回他一句：『是我！』我老公原本悶不吭聲，這句話一說出口，把所有人都嚇傻了。尤其是大姊，嚇得嘴巴一開一闔，說不出半個字，大哥則面紅耳赤地拍桌大嚷，『證據呢！把證據拿出來！』」
「然後呢？」
「我老公不疾不徐地說：『我沒有生過大病，大學也念最省錢的學校，念書時半工半讀，除了學費跟伙食費以外，從沒伸手向家裡要過錢。我敢說，自己一定是在場最不需要父母操心的小孩。』我在旁邊聽得膽戰心驚呢。」
「他都這麼說了，一定是真的吧。」
「真的，每句話都是真的！他的兄姊念的全都是私校，所有兄弟姊妹中，只有我老公一個人上東大。大哥從小體弱多病，大學還念了八年呢。俗話說『長子多庸才』，指的就是那種人吧。」
「雅子，不可以這樣說別人。」
「可是就真的是那樣嘛。第二個哥哥離婚又再婚，聽說跟前妻離婚的時候，付了不少贍養費呢。姊姊她們都說，我婆婆就是被兒子氣到短命的。至於最小的哥哥，整天只會惹事生非，向我公公討了不少零用錢。」
「兄弟們為了這種事情爭吵，真是令人搖頭啊。」
「姊妹們才狠呢。二姊說大姊沒有資格爭遺產，那股一觸即發的火藥味，連我都嚇到了。」
「怎麼會這樣呢？」
「大概是公婆對大女兒比較偏心吧。二姊跟三姊連珠砲似的抱怨大姊的嫁妝花很多錢，大姊則面色鐵青地反駁：『那是戰時婚禮耶！肩膀上連個圖案都沒有！』真是夠嗆的。」
「什麼意思？肩膀上沒有圖案？」
「我也聽不懂，三姊也反問她什麼意思，原來是戰時的奢侈是人民之敵，所以不能訂做肩膀有圖案的和服。」
「啊，原來是這樣啊。」
「都三十年前的事了耶。我壓根不記得戰爭，所以根本聽不懂她們在說什麼。三姊反嗆：『我的結婚禮服是租來的！』二姊也不甘示弱，開始翻起陳年舊帳，『結婚時我想向大姊借和服穿，卻被大姊拒絕！』大姊則回說：『拒絕的人是我婆婆，與我無關。』」
「真是的。」
「這個時候，大哥還瞪大眼睛，問了一句：『我說大姊，當初妳帶了多少嫁妝過去？』」
「真是討厭。」
「我真心慶幸自己沒有姊姊，也沒有妹妹。二姊的嫁妝比三姊寒酸，她連這點都要計較。二姊大聲宣稱：『我是在戰後物資最缺乏的時候結婚的，最吃虧的人是我！』最小的哥哥聽了立刻回敬一句，『妳小孩生最多，收到的新生兒賀禮也是最多的吧！』簡直亂七八糟嘛！這群人每次見面就是吵這些爛帳，一路吵到百日祭拜，搞得連我都快去掉半條命了。」
由佳里將所有的山茶花又切又戳了一番後，竟端坐在青瓷壺前，作勢要抓西洋芍藥。芳江早料到會發生這種事，因此一直提心吊膽地盯著她；只見芳江一個箭步抱起由佳里，邊哄邊將青瓷花器與花朵移到廚房角落。怕摔或怕濕的東西原本就不能放在小孩身邊，當初應該更當心一點才對。
由佳里討厭甜食，尤其討厭羊羹，一放進嘴裡就會吐出來。芳江只好將電子鍋裡的剩飯捏成三個小飯糰，抹醬油用瓦斯爐烘烤，做成烤飯糰。每當雅子要去照顧生病的公公時，總會託芳江照顧由佳里，因此她早就學會哄孫女的訣竅。而比起母親雅子，由佳里也更喜歡黏芳江。
「來，我們來幫由佳里的花加水喔。好了。這朵花朝向這邊怎麼樣？這朵花也要轉向這邊！喏，每朵花都在看妳唷，由佳里，妳看。」
「媽，您有在聽我說話嗎？」
「當然有啊。可是我也得陪陪由佳里，不然她豈不是很可憐？」
「每次託您照顧她，她都會變得很難帶。」
「妳嘴巴還真甜。那妳就自己帶啊。」
「我又不能帶著由佳里去照顧生病的公公，而且我也不想讓她看到那種場面。結果咧，大哥居然一臉臭屁地大聲問：『你們知道憲法規定子女有扶養父母的義務嗎？』二哥酸溜溜地反嗆：『是誰扶養誰啊？』至於我老公，則老神在在地回了一句：『是民法啦。』笑死我了。爭奪遺產，簡直就是一齣鬧劇嘛。他們什麼芝麻綠豆大的事情都要拿出來吵，所以二嫂就說：『不然我們這些做媳婦的也來爭取一下權益吧，叫他們按時薪付看護費給我們。』」
「雅子，不可以這樣。」
「那當然只是開玩笑嘛。說到媳婦，大嫂也老是繃著臉埋頭苦幹，恨不得昭告天下『只有我一個人為爸爸送終』似的。她曾經說過這麼一句話：『只有我這個媳婦跟公婆同住一個屋簷下，卻什麼權利都沒有，新憲法也太奇怪了吧！』」
「是啊，以前長子的太太必須照顧婆婆跟小姑，辛苦歸辛苦，該拿的家產可一點都沒有少拿。」
「對這一點最反感的人，就是大姊了。她自己也是嫁給長子，公婆卻長壽得很，只能繼續咬牙苦撐。她應該希望自己的夫家採用舊憲法，娘家採用新憲法吧。她還說最好把家裡的古董都拿去重新估價呢，真是什麼鬼話都敢說。」
「她說要『重新估價』？」
「好像是。」
「我們家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怎麼估都估不出價值，倒是省了一件麻煩事。」
「這是小嫂嫂告訴我的，她說婆婆過世的時候，大嫂跟三姊妹就私下把戒指、和服腰帶扣那些遺物分走了。那時我才剛嫁進去，所以分遺物沒我的份。二嫂多少也察覺到這件事，所以這次她變得非常積極，堅持要列一張古董清單，說什麼也不想再被糊弄第二次。」
「真難看，幸好我只生兩個小孩。話說回來，我們家以後應該也不會起什麼爭執啦。」
「媽。」
「嗯？」
「那只壺是哪兒來的？」
「什麼壺？」
「就是妳剛才看到由佳里想摸，就急急忙忙藏到廚房去的那只青瓷壺啊。我從以前就很想問了，妳平常不是都拿它來插花嗎？」
「那是人家送的。大概是兩年前吧，妳爸從公司帶回來的。」
「很值錢吧？」
「這個嘛，青瓷應該不便宜，但也不像寶石那麼貴就是了。」
芳江解釋的同時，感覺雅子變得面目可憎，令她無法忍受。雅子離開後，芳江一時感到茫然若失。想到由佳里剛才捨不得離開的模樣，她不禁心頭一緊。雅子從前也是天真無邪的孩子，活潑開朗又可愛，整天吱吱喳喳說個不停，總是跟大兩歲的哥哥像小狗般玩鬧，感情好到也會吵架、哭鬧。她曾吵著想要哥哥的玩具，而若只買娃娃給雅子，就換兒子鬧彆扭了。
每每憶起往事，總令芳江嘆息。
她想起花才插到一半，便去廚房將壺跟花取來，重新擺在由佳里弄亂的山茶花堆中。是錯覺嗎？芍藥好像變得垂頭喪氣，失去了光采。該重燒一次花莖嗎？總之，芳江決定先搞定三枝花的高度再說。壺口依然滑溜，固定花材需要耗費不少心力。她將枝條交叉成十字壓入水中，一進水卻鬆脫浮起。芳江嘆了口氣。雅子打探青瓷壺價格的語氣，至今縈繞在耳。這下子，芍藥變得更難插了。此時門鈴響起，芳江不禁手忙腳亂，丈夫今天怎麼這麼早回來？
「老公，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偶爾我也想看著老伴的臉，好好吃一頓晚飯啊。」
「傷腦筋，雅子前腳才剛走，我還來不及煮飯呢。」
「沒關係、沒關係。只要有好喝的味噌湯、好吃的醬菜，再配上剛煮好的白飯，我就心滿意足了。」
「真的這樣就好嗎？」
「是啊，真的。午餐吃蕎麥麵、晚上應酬，這種日子過久了，身體實在撐不住。畢竟都一把年紀了，體力大不如前囉。」
「你不要說這種嚇人的話嘛。」
副社長日理萬機，也難怪他偶爾想在家喘口氣，好好吃一頓飯。週六週日都得陪大人物打高爾夫，絕不如玩樂般輕鬆。
丈夫徑直走進浴室，扭開水龍頭，準備洗澡。自從房子翻修後，日常生活變得輕鬆多了。他脫掉西裝，慢條斯理地讀起晚報，讀著讀著，熱水就放好了。與此同時，芳江也思索著如何善用冰箱的食材，最後煮了燉菜跟烤魚。
「喔？挺豐盛的嘛。原本想說今晚不喝酒了，既然有這些菜色，就來一瓶啤酒吧。這是什麼魚？」
「味噌醃鰆魚，不過可能還不夠入味，我本來打算再醃兩、三天的。」
「妳說雅子今天來過。有什麼事嗎？」
「嗯，呃，算有吧。」
「由佳里也來了嗎？」
「由佳里也來了。她真是個好孩子呀。雖然話不多，但我覺得她腦袋一定很好。」
「聽說女兒都比較像爸爸，所以她是遺傳自義夫囉？」
「義夫的腦袋確實很好，好到令人害怕。」
「妳怎麼這麼說他？」
「對不起，我自從聽了雅子的話，思緒就有點亂糟糟的。」
「小倆口吵架了嗎？」
「如果只是吵架的話，還算好辦呢。」
「比吵架更嚴重嗎？」
「嗯，是啊。」
「到底是什麼事？告訴我啊。」
難得丈夫心情這麼好，說出來只會破壞氣氛；芳江原本想將到口的話吞回去，終究還是忍不住說了出來。
「大西家的遺產之爭，我光聽就覺得心驚肉跳。看來財產跟小孩太多，都不是好事呢。」
丈夫聽完芳江轉述來龍去脈後，笑道：「簡直是人間煉獄嘛。他們就是一群貪財的餓死鬼。」
「虧你還笑得出來。那種低劣的嘴臉，真教我毛骨悚然。」
「當然笑得出來啊，我們家又沒有什麼值得爭的東西。妳想想看，自己有幾枚戒指？」
「總之呢，最後決定把山賣掉，由長子支付遺產稅後，再將剩下的錢平分給六個人。長子繼承了房子，而且強調父母都是他一個人扶養的，所以不會把藝術品跟古董分給其他人，相對的，他也不會拿走一毛錢，這件事就這樣落幕了。」
「居然有一座山？真不愧是大西家。哪像我們，連山有多少價值都沒概念。用山來分家產，真是闊氣啊。」
「不過，好像也不是什麼有價值的山就是了。連幾棵像樣的樹都沒有，聽說找了好久才找到買家呢。」
「『沒價值的山』咧。他們還真幽默。」
「平分下來，一個人可以拿三百七十萬。這還是稅後金額喔。」
「哇，這真是喜從天降啊。雅子是特地來向妳報喜的吧？」
「老公，事情才沒有那麼簡單呢。」
「怎麼說？」
原本聊得正起勁的芳江，忽地悲從中來，淚眼婆娑。
「怎麼了？」
她掩面衝到洗手間，用卸妝乳卸完妝後，才回到房間。
「雅子是不是對妳說了什麼？」
「嗯，她想請你幫個忙。」
「什麼忙？」
「他們的存款好像超過三百萬了。」
「真的嗎？義夫也真夠拚的。」
「然後呢，她想用存款跟大西家的遺產湊一湊，拿來蓋房子。」
「我懂了，她希望不夠的部分由我來出。」
「如果只是這樣，我還忍得下去。她竟然說，想在死前拿到那筆錢。」
「死前？誰死前？我嗎？」
「是啊。」
「雅子竟然說出這種話？真的假的？」
「她說得可清楚了。『希望媽能比爸先死，哪怕只是早死一天也好。』她說這樣才能少扣點稅，比較划算。」
「不要哭啦，一定只是鬧著玩的。」
「如果只是鬧著玩，我還需要哭嗎？」
「難道說，她是認真的？」
「她已經跟友一郎談好了。」
「蛤！」
丈夫要妻子去倒杯茶來。
芳江從會客室的角落抽起面紙擤鼻涕，一面燒開水。她自己也很想喝一杯會燙傷舌頭的熱茶，而不是用熱水壺泡的溫茶。丈夫嘖嘖作響地啜飲濃茶，鬱悶地皺起眉頭。
公司每年都會安排兩次健康檢查，讓合作的診所替員工健檢。芳江的丈夫沒有罹癌的疑慮，血壓跟血糖也很正常；他對此深感自豪，相較於因高血壓而只能吃蔬菜的社長，或是胃潰瘍反覆發作的常務，他認為自己可說是全公司身心最健康的人。丈夫接下來還得繼續打拚一陣子，但兒子跟女兒卻已經開始對遺產動了歪腦筋。除了流淚之外，芳江還能說什麼呢？
「友一郎應該有點傻眼吧？」
「應該吧。」
「友一郎說，反正我們家也沒有什麼山，只要把地留給他，剩下的雅子都可以拿走。」
「友一郎這樣說？」
「是啊。友一郎懂的真多，他說為了保障權益，雅子必須簽一份放棄繼承切結書。雅子大感佩服說『男人真有智慧』。」
「那妳呢？妳怎麼回？」
「我沒什麼智慧，所以就說『我先轉告爸爸』。我真的是毫無頭緒，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她生下這兩個孩子，將他們拉拔長大，孩子生病時熬夜照顧，高中、大學入學考也陪著他們焦慮應戰。兩人相繼覓得良緣，各自結婚成家，儘管友一郎尚未生子，好歹雅子也有了由佳里，芳江本以為自己可以含飴弄孫、安享天年了，怎料……。
「喂，芳江，妳想活到幾歲？」
「我才不想活太久呢。親生女兒都這副德性了，要是友一郎的太太也想要一棟透天厝，只怕巴不得我們早點死呢。我萬萬沒想到，這麼可悲的事情竟會發生在我身上。」
「我可不這麼想。要比狠就來比啊，我要盡量活久一點，讓這個世界替我擦屁股！要是我得了絕症，就把房子跟土地全賣了，去環遊世界一圈。」
「我也一起去嗎？」
「妳不想來嗎？」
「不，我要跟。要是房子跟土地都沒了，我也沒地方去了。」
「雅子要是再來，妳就這麼告訴她。『很不巧，我們打算活到天荒地老，所以必須為自己的退休生活打算，把養老金留給自己。』至於土地……喂，那個詞叫什麼來著？她應該不是講『地產』吧。」
「一樓。她是這麼說的。」
「這樣啊。妳也順便告訴友一郎，『房子跟一樓最後都會賣掉，我們會把錢全部花光再死，不要痴心妄想了。』」
「老公，你這簡直是公然宣戰嘛。」
「對啊。老虎不發威，乳臭未乾的小鬼還當我是病貓呢。」
丈夫傲然揚眉，說得斬釘截鐵，隨後霸氣地環視家中一圈。父母何須顧慮小孩？既然已經給了孩子健康的身體與堪用的學歷，就算仁至義盡了。此時，他不經意瞥見客廳角落的青瓷壺，訝異地問妻子：「老婆，那是什麼？」
「由佳里對插花有興趣，一個人玩得不亦樂乎呢。」
「不對，我是問那只壺。」
「噢，你是說青瓷壺呀。那是你某一天從公司帶回來的啊，包裝紙上還寫著『山田敬贈』呢。」
「當初我不是叫妳拿去送人嗎？」
「有嗎？」
「有，我說過。因為我不想把那東西留在家裡。」
「那可是高級青瓷呢。」
「隨便，這個家容不下那東西，我看了就心煩。不要問我理由。」
「好吧，那我把它送給插花的朋友好了。」
「就這麼辦。妳趕快收走。」
「好、好。」
芳江深知丈夫沒耐心又好惡分明，便也不與他爭辯，旋即抱著壺進廚房，抽花、倒水、俐落地洗乾淨，隨後想找原來的木盒，卻想不起來收到哪兒去了。她記得是個刻有作者名字的杉木盒，卻怎麼找也找不到。此時，她又想起雅子問過這只壺的價錢，索性隨手找個大小合適的紙箱，用紙包一包就塞進去了。
「欸，老公。」
芳江回到客廳後，語氣倏地開朗了起來。
「幹麼？」
「要在臨死前剛好把錢用完，好像很難耶。」
「那點小事，交給我這種優秀的經營者來操心就行了。」
「拜託你多多關照囉。」
大哭一場之後，芳江的心情暢快多了。她咯咯地笑了半晌。儘管她不由得心想，萬一丈夫花完錢兩腿一蹬，芳江卻還活著，那該怎麼辦？但至少，她今天已經不想再煩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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