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力的修行
出版者前言 郝明義
白建宇在這本書裡,提到有一個人聽他演奏貝多芬的鋼琴奏鳴曲之後,在音樂廳現場放聲大哭。
那個人是我。
所以寫這篇出版者的前言,我有多一個身分。
1.
我會認識白建宇,是十來年前他來臺灣演奏時,焦元溥介紹的。當晚座上還有他同行的夫人尹靜姬。
剛開始,我和尹靜姬的話題比較多。她是韓國的國民演員,無人不識。
相較起來,對古典音樂所知不多的我來說,白建宇就只是個很有名的鋼琴家。不過,從初見,我就感受到他是一個容易自在相處的人。
韓國人有一種講究「姿態」的習慣,越是上年紀、有社會地位的人,越矜持。白建宇夫婦是少數例外。讓尹靜姬邁過那個障籬的是她的親切;白建宇則有一種混合了敦厚,和開始我不明白,後來才知道那是什麼的特質。
當然,隨著他每次來臺灣去聽演奏,我也逐漸體會到鋼琴在他指下有些莫名的吸引力。
聽他彈舒曼(Robert Schumann)、李斯特(Franz Liszt),讓我更想了解那些音樂家,讀他們的傳記;也會開始比較許多演奏版本,想體會他的奇特何在。
後來,我聽白建宇一張他彈蕭邦(Frédéric Chopin)的CD。其中F大調迴旋曲《克拉科維亞克》,作品14(Rondo à la krakowiak, Op. 14)這一首,一下子令我著迷。我寫信給白建宇,告訴他我非常肯定在開頭處看到了這麼一段影像:
「一個人像是在雪夜,又像是在春雨中,
像是在你視線剛好所及之處,又像是剛好模糊之處,
眼中帶著像是微笑,又像是淚影,
像是送你千里遠行,又像是在迎接你三十年返鄉。」
我比較了好多其他人彈的版本,都覺得少了點什麼。
只有白建宇彈的這一段讓我看到這段影像。
2.
2017年,我和焦元溥一起去首爾,聽白建宇連續八天現場演奏貝多芬三十二首鋼琴奏鳴曲。那是他事隔十年後的再次嘗試。
在這本書裡,白建宇很詳細地寫了他為什麼到六十歲才覺得自己懂得貝多芬,可以開始彈他,彈貝多芬的意義,以及後來發生的事情。
而我很幸運,繼首爾之後,2020年又有機會在臺中國家歌劇院連續八天聽他彈了全本貝多芬。
首爾那次已經讓我深感震撼,倒數第二天晚上,我在筆記上寫著:「今晚白建宇彈得轟轟然。也體會到貝多芬打破打破打破打破一切的創造力和生命力。生命就是不受任何拘束,也不讓任何人揣測、追趕!」
沒想到臺中又是另一番光景。
那年白建宇是12月來的。多年來一直陪著他在全球各地演奏的尹靜姬,患上阿茲海默症,情況越來越惡化,無法陪同。
所以在那個疫情之年再見到白建宇,除了當年本身就是巨大的孤獨與隔絕之外,加上他旅途中也只剩單獨一人,我相信他再次演奏貝多芬,必定會有巨大的不同。
並且,我自己那三年間的人生也起伏很大,所以我相信聽起來也會有大不相同的感受。
只是,事情超出了我所有預期的總和。
3.
那一次,我和白建宇住同一家飯店,每天會有段早餐談話的時間。
我先注意到他對練習的重視。
白建宇來臺後,先在一個隔離處練習了兩個星期。期滿出關,他直奔臺中繼續。周間每天的演奏是晚上七點半開始,他就早上十點前出發。周末兩天是下午三點開始,他只吃到八點五十分就去歌劇院練習。
我好奇他為什麼連十分鐘都計較。
白建宇的回答是,不像莫札特的某些鋼琴作品有層次差異,貝多芬的三十二首鋼琴奏鳴曲每一首都是傑作,每一首都有自己獨立的生命,但三十二首又互相呼應,合為一體。因此他把這八天的演奏當成巨大的挑戰,也想知道自己在首爾之後三年沒碰這些曲子,這次會彈出什麼。他說練習時間不夠,每一分鐘都要爭取。
每天我也記一些他的感觸。
白建宇說,今天很多彈鋼琴的人,技法無可挑剔,但他們只是彈在琴鍵上(play on it),而沒有彈進鋼琴裡(play into it)。只有彈進鋼琴裡的時候,才會知道那是有生命的,是會
回應你的。
「也不只鋼琴。任何物件都有生命,只看你如何對待。」他跟我說。「這個杯子也是。」
之前我聽他說過鋼琴在不同調音師手下如何顯出不同的生命,而他一生遇上調到滿意的鋼琴次數也數不滿一隻手。而他對鋼琴之外的其他物件也有如此體認,更加深我的好奇。
4.
受了這些影響,八天演奏我幾乎每場都提前半小時入場,以逐漸進行儀式般的程序,讓自己在電動代步車上調好最適合的坐姿,也準備好聆聽的心情。
臺中國家歌劇院近八百人的中劇院,為鋼琴演奏提供了上好的音場。我坐在第一排的輪椅席,正好在鋼琴的對面,就更不想讓自己的聽覺遭到任何干擾和浪費。所以八天我每一天都是從開場就閉上眼睛,直到結束。
我使用平日禪坐的方法,把一切念頭放下,只讓自己浸入琴聲之中。
雖然我還是很外行,但希望成為一個全心投入的聆聽者,來回報也回應一位全心投入的演奏者。
從第一天起,就有人為白建宇的演奏感動到落淚。我看到網上有人說了一句,大意是他雖然沒看過貝多芬彈自己寫的鋼琴奏鳴曲,但是白建宇讓他相信貝多芬當年的演奏就應該是如此。
第二天的第8號《悲愴》,第三天的第26號《告別》更讓我看到許多人或是為之哽咽,抽泣,或是哭濕了口罩。
我都沒有哭。
不是我不感動。而是我覺得自己每天都好像陷在感動裡還來不及出來。每次白建宇出來謝幕的時候,我心裡一直迴盪的是一句話:「怎麼可能這麼好!怎麼可能這麼好!」
聽了他的話,我也在閉目聆聽中努力想聽出鋼琴自己的生命。在第三天他彈第6號的時候,也覺得好像真聽到了。突然,在很短的五、六秒鐘之間,我聽到鋼琴亮出一段和前後都不同的聲音,像在暗黑中一道旋光騰身而過。
這樣,進入了第四天。
那天早上,白建宇跟我講了另一段話。
他說,這次他在彈的過程中,知道自己和三年前是很不一樣了。他也說不出是什麼。
「我只能繼續全心全意地投入,讓自己保持一種『赤裸』(naked)的狀態,以便迎接任何新的可能。不過,這也會讓我處於危險之中。」他說。
我做了筆記,咀嚼了一會兒,有點不明白他這句話的意思。
但來不及問,他已經趕著去練琴了。
5.
第四天的曲目,上半場是第16號,和第17號《暴風雨》;下半場是第22號,和第23號《熱情》。
我照例安頓好自己,仔細看一遍演奏簡介,做好進入音樂盛宴的準備。
在白建宇精心編整過的曲目下,加上中劇院美好的音場,這一天上半場當然又把我的心情揚升到一個新的高度。
中場,我繼續坐在原地不動,看到先是工作人員帶著設備,再白建宇進來,忙了一會兒把鋼琴挪動位置,更靠近舞台的立牆一些。
然後下半場開始。我又閉上眼睛。
也在那個下半場,白建宇讓我體會到什麼是貝多芬的鋼琴奏「鳴」曲。
鏘然、轟然而來的琴音中,有一「鳴」驚人,有不平則「鳴」;有天籟自「鳴」,有金鐵交「鳴」。
忽而排山倒海,忽而婉約低柔的鍵音,在敲打你,在叩問你,在環繞你,在釋放你,在壯大你,在隱約的極微點叮嚀你,在雄渾的開濶處震撼你。
黑暗中,鋼琴端的在燦爛變身,那是弦樂、打擊樂,那也是鳴樂、聲樂,和一切你想像所及和想像不及的音聲。
結束後,全場先是靜默,再爆出如雷的掌聲和吼讚。
我的身體在發熱,心底有什麼在若隱若現地微微波動,而腦子裡想的反覆只有一句話:「這到底是什麼音樂?這到底是什麼音樂?這到底是什麼音樂?」
場中的觀眾逐漸散去。一如前幾天,幾位朋友過來,相互交換彼此前所未有的感動和震撼。我想說什麼又說不出,繼續還是在思索:「這到底是什麼音樂?」
有一個人過來,在我的輪椅席旁邊的空位蹲下。我聽到她在唏唏嗦嗦地啜泣,腦中又多了一句話:「這怎麼會哭呢?為什麼要哭呢?這麼美好的音樂!」心底那個波動起伏大了一些。
這時我聽到有人在旁邊說了一句話:「從沒聽過這樣的《熱情》。」
熱情。
對啊。
這就是熱情啊。熱情啊。
我跟自己說著,然後心底的波動又更大了一些,接著突然掀起一個巨浪,然後,我就在還剩不少人的歌劇院的現場放聲大哭起來。
大哭。事後再怎麼放大聲音也比擬不來的放聲大哭。
哭了好一會兒之後,我才有精神接過朋友遞給我的紙巾擦掉橫流涕泗。
第二天早上,我跟白建宇說,昨天我本來不懂他說的那句「赤裸」中會有危險是什麼意思,現在我懂了。聆聽到最進入的時候,當時一個六十四歲從未在這種公眾場合落淚的人,會赤裸裸地縱聲大哭,確實也是把自己置於危險之中。
白建宇沒有正面回應我。
他說,就像他所言,鋼琴是有生命的,前幾天彈得很好的鋼琴,昨天上半場卻狀態不對。所以他想到調動位置,讓鋼琴更靠近木質的立壁,希望借助聲音先撞上牆壁再反彈的力量來調整出不一樣的音場。
然後他說了一句:「很多人問我音樂到底是什麼。我都回答:Music is the pure state of mind.(音樂,是心靈的純淨狀態。)」(節錄)
奇妙的緣分
整理者的話 焦元溥
和白建宇的緣分,是我美好的意外。
首先,他是我人生不可磨滅的回憶。1990年他首次來台演出,是我聽的第二場鋼琴獨奏會,而那是我記得曲目的第一場。
之前對演奏者一無所知,現在也不記得為何有票,更想不起當年為何大人決定把我和大妹(各是國一和小四的小孩)安心丟在音樂廳,音樂會完了再來接。
那場一共有三位作曲家的作品,除了布拉姆斯(Johannes Brahms),全是我沒聽過的曲目。
鋼琴家出場、坐定、下手。
接下來我就忘不了了。
我知道鋼琴是什麼,也不是沒聽過專業鋼琴家,但我沒有想過,這個樂器竟能發出這種聲音。
光亮透明,又天崩地裂的聲音。
我到現在還記得,當鋼琴家演奏李斯特《第1號梅菲斯特圓舞曲》(Mephisto Waltz No. 1, S. 514),自己瞠目結舌的感受,以及最後台上雙手狂飆交替八度所帶來的視覺衝擊。
那個畫面,和節目單上的「韓國鋼琴大師白君宇」,從此就牢牢刻在心上,再也不曾忘記。
這樣說誇大了些,因為三年後當我終於能買到他的CD,精彩萬分的普羅高菲夫鋼琴協奏曲全集(Naxos),我才知道他的漢字名其實是「白建宇」(後來就自然把「白君宇」給忘了)。這麼多年過去,我一直努力蒐集那場音樂會開幕曲,李斯特《B.A.C.H. 主題之幻想與賦格》(Fantasy and Fugue on
the Theme B.A.C.H., S. 260)的不同演出,而我真心認為,聽來聽去,白建宇1990年6月在倫敦錄製的版本(也就是他首次來台前三個月),仍是此曲最淋漓盡致也最偉大崇高的演繹:那已經不是鋼琴演奏,而是以聲音打造碑石,刻印亙古神話而於洶湧風雷中豎立在永恆藝術之前。
不做任何準備,沒有任何期待,第一次欣賞一首樂曲,竟就是它登峰造極的詮釋,如此機率究竟有多少?每次想到這點,我都有點飄飄然,覺得自己見證了不可思議的奇蹟。更正確的說,是從此知道什麼是奇蹟。
只是之後,白建宇再也沒有來台演出。沒關係,山不來就我,我去就山。當我開始訪問鋼琴家,自然把他列入名單,而我也幸運地在2004年8月得償所願。看到青少年時期的英雄一切安好,還有氣質出眾、美麗端莊的妻子,興奮之外更是開心。那時我對白夫人一無所知,在訪問空檔問她是否也是音樂家。「可惜不是,但我很愛音樂。我自己是從事電影相關研究。」這確實沒錯,她是韓國首位碩士女演員。幾個月後,駑鈍的我才知事實遠不止如此。
本來以為故事到此結束。半年後,學校轉來一張傳真,一看竟是白建宇;再一看,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之前問我,為什麼沒錄過貝多芬的鋼琴奏鳴曲。那時我說,演奏貝多芬需要個性,才能在他的音樂中說出自己的話,而我不確定自己已經準備好了。後來我又想了你的問題……是呀,我都六十多了,難道真的還沒準備好?再想想,我確實很有自己的話要說。於是我和Decca唱片說我要錄貝多芬三十二首鋼琴奏鳴曲全集。唱片公司同意了,而我也已經錄完第16號到第26號……期待有一天聽到你的想法。」
如果不是親眼見證,我實在無法相信,半年不到,有人竟能啟動如此龐大計畫,還馬上錄好十一首。
這封信牽起來的,更是直到今日,長達二十二年的緣分。
這二十二年和以前最大的不同,就是白建宇常到台灣演出。
協奏曲、獨奏會、室內樂,我聽了他演奏各式各樣的作品,累積出豐厚的心得,也藉機和他請教各種音樂議題。我倒是從來沒有詢問他更多的人生故事。畢竟,一直探究別人的過去而非現在,感覺不太禮貌。再說,白建宇為人樸實低調,從未提及自己的豐功偉業或著名往事,只有一次談過曾上國際新聞頭條的北韓綁架事件。既然他沒主動提,我也沒有道理問。也因此,直到這次郝明義先生的邀約,我才藉由進一步訪問,更了解他的人生。
而那是何其驚奇的人生!
原來,白建宇的家庭那麼特殊,父母各自給了他極其珍貴的藝術啟發,但這禮物又伴隨陰影。
原來,白建宇在韓國的鋼琴教育,基本上是自學,學了兩年就能彈奏頗具難度的協奏曲,在十五歲前甚至已能登台表演艱鉅複雜的大作。
原來,白建宇能留在紐約學習,完全是一場意外。只要那位貴人選擇另一條走道離開音樂廳,我們很可能就不會有今日的鋼琴大師白建宇。
原來,白建宇在學生時代曾經餓到昏倒,必須匍匐爬行,到鄰居門口求救。
原來,白建宇從紐約到巴黎的道路是那麼堅毅果決,那麼義無反顧,寧可放棄一切、從零開始,也要找到屬於自己的獨立思考,屬於自己的藝術。
原來,這樣內向自省、話都很少說的鋼琴家,居然會因為一個難以推辭的託付,一肩扛起音樂節總監責任,一扛就是二十餘年。
原來,這樣巍峨如山、宛若巨人的鋼琴家、音樂家,也是由無數失意、孤獨、無助的礫石打造而成;原來,台下總是平靜沉穩的他,居然也要經歷近七十年的舞台淬鍊,才找到內心完全的自在平和。(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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