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怎麼樣才算是學會一種語言？
許多日本人從國中、高中到大學，耗費了相當多的時間與精力學習英文，但真正能夠熟練運用的人卻少之又少。然而，也有人即使沒有到英語系國家留過學，卻能說得一口流利的英語。另一種常見的情況是，因工作外派而舉家移居海外，原本一點英文基礎都沒有的孩子，卻在短短不到一年的時間，就超越受過大學教育的母親。這其中差距究竟是從何而來呢？
我們其實並不太清楚「學會外語」這個概念究竟是什麼意思，只是按照學校老師指示的方式學，或者是以能在考試中取得好成績的方式一路學習。由於學校所學的程度，往往不足以應付日常使用，因此許多人會額外自學，或是去上會話補習班。然而，在這種情況下形成的學習法，其實很大程度上只是偶然累積的產物。至於這些方法是否真的有效、是否走錯方向、是否還有更有效的方法，其實大多數的人並沒有把握。即便有些人對此充滿自信，往往也只是出於主觀的判斷而已。那麼，「有效的外語學習法」是否真的存在？如果有的話，它又會是什麼樣的呢？
筆者目前（注：本書日文版出版於 2008 年，當時作者還任教於匹茲堡大學的語言學系。作者已於 2015 年至凱斯西儲大學擔任認知科學系的教授。）在美國的大學教授應用語言學。常聽人家說美國人不擅長外語。這是因為英語已經成為國際語言，一般的美國人很少會遇到必須使用外語的場合，這確實是造成他們外語能力不足的一大主因。2001 年的「911」恐怖攻擊未能事前阻止，一般也被認為是解讀恐怖分子所用語言（如阿拉伯語）人才不足的緣故。自此以後，美國開始投入大量的補助經費，研究如何培養具備高等外語能力的人才。然而，實際情況似乎並沒有太大的改變。最近的新聞報導也提到，美國國務院（相當於日本的外務省、臺灣的外交部）中，能使用阿拉伯語的仍只有寥寥數人。
為什麼學習外語會如此困難呢？美國在 90 年代柯林頓當政時期，人們對於幼兒教育的重要性，尤其是嬰兒時期養育方式的關注日益提升。當時，有多場集合專家，探討嬰幼兒教育的研討會相繼舉行，其中就不乏白宮主辦的活動。會中對如何將最新科學研究成果應用在幼兒教育上，展開熱烈的討論。相較之下，「提升外語學習力」就沒有得到相同程度的重視。儘管如此，人們還是期望著相關領域的專家們，能夠提出一套科學化的學習方法。
雖然外語學習和語言學、心理學關聯密切，但在這兩個領域中，與外語學習有關的研究並不是那麼多，對學習機制的解釋也並不完全。此外，這兩門學科的研究重點在於「闡明機制本身」，而非「如何才能更有效率地習得外語」，也因此，後者通常是被視為次要的課題。
在這樣的背景下，學術界自 1960 年代，逐漸發展出一個以「外語學習本身」為研究對象的學科領域，亦即所謂的「第二語言習得」（Second Language Acquisition；簡稱SLA）。這個領域的目標，是從理論上釐清第二語言習得的機制，但同時也將「何種習得方法最有效」視為其核心的課題。
第一語言習得與第二語言習得的差異
孩童學會母語（第一語言習得）與成人學會外語（第二語言習得），最大的差別是什麼呢？
「母語習得失敗」的例子幾乎不曾聽聞；相對地，外語學習卻鮮少有人能達到接近母語者的水準。雖然有的人還是可以學得相當不錯，但也有許多人學到最後仍是以無法開口而告終。雖然這看似理所當然，但卻也是兩者之間最根本的差異：第一語言習得具有「同質性」—幾乎人人都能成功；而第二語言習得則呈現「多樣性」—不同學習者間結果差異極大。那麼，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差別呢？
難道是因為使用外語的機會不如母語來得多的關係嗎？但其實也有人在美國生活了數十年，早已融入美國的社會，日常也都使用英文，卻仍是無法達到英文母語人士的程度。比如，在第二語言習得（SLA）研究的領域中，有一個知名的案例，是一位化名「威斯（Wes）」的日本人。他是一位移居夏威夷的藝術家，雖然在美國社會裡與人溝通毫無障礙，但他的英文文法卻是錯誤百出。為什麼會如此呢？「SLA 研究」的目標，正是「以科學的方法闡明這類外語學習的相關問題」。
第二語言習得是一個極為複雜的過程，需要從各種不同角度進行探討。首先，由於學習的是「語言」，而語言又是個複雜的系統，所以就需要語言學的相關知識。同時，也因為學習是一種認知活動，因此心理學、教育學的知識同樣不可或缺。再加上，語言與社會、文化密不可分，所以社會學、文化人類學的啟發也很重要。最後，也因為語言學習與語言處理本就是大腦所掌管，因此近年來採用腦科學方法進行的研究也越來越多。總的來說，「第二語言習得」（SLA）是一個跨學科的研究領域，旨在探討人們學習和使用語言時的認知過程。其中有專門以 SLA 為核心的研究者，也有心理學家或語言學家，針對自身專業中與第二語言相關的課題進行研究。
本書的目的，是將 SLA 研究的成果以淺顯易懂的方式傳達給一般大眾。雖說由於過程複雜，仍有許多未解之處，但對於「哪些外語學習法更有效」、「什麼樣的人比較容易成功學會外語」等問題，已有不少的研究結果能在一定程度上提供解答。將這些成果回饋社會，筆者認為具有重大的意義。
此外，專門針對 SLA 的學術期刊也應運而生。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由劍橋大學出版社所出版，筆者本人也參與擔任編輯委員的《第二語言習得研究》（Studies in Second Language Acquisition）。儘管只有 30 年（注：此期刊創於 1978 年，算一算至今已有半個世紀之久了。）左右的歷史，但這本期刊在 2006 年學術期刊的「影響因子」指標中，於語言學領域的 47 本期刊中排名第二。
是否存在科學化的學習法？
筆者在大學畢業後，就進到一所公立高中擔任英文老師。當時我所採用的教學方式，說到底還是自己在中學時代的那套方法。也就是：先點一位同學朗讀一段課文，接著再由老師示範，最後全班同學齊聲跟讀。隨後，老師逐句指定學生翻譯；若有翻錯再予以指正，並利用黑板講解相關（老師認為的）文法重點。相同的流程就這樣不斷重複，直到把整本課本教完為止。這種「文法譯讀法」（Grammar-Translation Method）時至今日依然相當常見。
然而，並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這種教學方式實際有效。透過這種方式教學，究竟能培養出什麼能力？為什麼學生一定要在理解課文內容前進行朗讀？如果改成先理解內容再朗讀會如何？如果不講解文法，而是讓學生聆聽文章裡的同一個段落，最後再確認他們對內容的理解程度，如此又會有什麼樣的結果？其實，這些都是可行，也應當透過實際研究來驗證的課題。而這正是 SLA 研究的核心思路：不局限於個人經驗，而是透過科學與實證的方式，去探究第二語言學習與教學的過程與機制。在此視野下，關於朗讀的效果，現今已有一些研究成果；而文法譯讀法與會話教學法之間的差異，也已有相關的研究正在進行。
若要舉出透過科學化途徑取得成功的例子，我們可以參考近代「運動科學」的發展。過去，運動訓練主要依靠經驗法則，然而隨著運動科學迅速演進，各種技術革新也相繼出現。
在日本，運動科學同樣備受矚目。在北京奧運前夕，Speedo 推出的高速泳衣「LZR Racer」引起了極大的關注，而這也可說是運動科學技術的應用成果之一。當時，為了將水阻降到最低，開發團隊甚至邀請了航太力學專家進駐，共同投入研發。
不僅如此，在雅典奧運期間，當日本接連奪得金牌時，時任國際奧委會主席雅克．羅格（Jacques Rogge）曾給予高度評價：「日本獲得了 15 面金牌，共計 34 面獎牌，表現有飛躍性的成長。」（最終實際結果是金牌 16 面，共計 37 面獎牌。）他更進一步指出，日本之所以能有如此亮眼的表現，是因為「我在訪問日本時，曾參觀他們的國立運動科學中心（JISS）。那裡匯集了最新技術，我認為這對日本的競技實力提升有著重大的貢獻。」
如果從「國家利益」的角度來看，對於像日本這樣以貿易立國的國家而言，能真正學好外語應該比贏得奧運金牌更為重要。舉例來說，日本許多中小企業擁有世界最先進的技術，但要將產品銷往海外時，「外語」卻往往成為最大的障礙。從這個角度來看，應該也可以設立一座名為「國立外語學習科學中心」的機構，可惜目前似乎並沒有。
許多實證研究顯示，在 SLA 領域中，第二語言學習的運作機制已逐漸清晰。展望未來，我們必須在理解這些原理的基礎上，去思考並實踐第二語言的教學與學習方法。本書的目的，正是希望將 SLA 的研究成果，以淺顯易懂的方式介紹給此刻正在閱讀的大家。
本書的目的
本書將從兩個不同的視角來探討「第二語言習得」。第一個是學習者的角度。無論是想回顧過往學習經驗、目前正在學習或是未來計劃接觸外語的人，都可從這個視角來閱讀本書。雖然本書的讀者可能多以英文學習者為主，但對於學習近年相當熱門的韓文、中文等其他外語的人而言，本書的內容也同樣一體適用且具吸引力。
第二個是教學者的角度。無論是現職的外語教師，或是將來想從事外語教育的人，我想從教師的立場來看這本書，應該也會覺得十分有趣。這裡所指的外語，不僅包括日本人所學的外語（如英語、法語、中文等），也涵蓋了教外國人學日文的日語教育。此外，雖然立場與教師略有不同，但本書對那些希望自己孩子能學好外語的父母來說，也會很有幫助。
此外，雖然本書是為沒有相關背景知識的一般讀者所寫，但對於已對 SLA 研究有一定程度了解的人來說，也是一次梳理脈絡、掌握其全貌的好機會。畢竟過去的 40 年間，SLA 領域累積的研究成果極其豐碩，反而讓人難以看清現有的知識藍圖。因此，本書特別整合了最新的研究成果，相信對讀者而言，也會極具參考價值。
本書的架構
本書的章節安排如下：首先，在第 1 章我們將探討母語在第二語言習得中所扮演的角色。接著，第 2 章會聚焦於所謂的「關鍵期」問題，剖析為何兒童通常能成功學會第二語言，但成人卻多半會失敗。到了第 3 章，我們將著眼於什麼樣的學習者能成功學好外語，特別是資質與動機這兩項因素的影響。第 4 章與第 5 章則會分別介紹目前已知的 SLA 機制，以及有效的教學與學習方式。最後，在第 6 章將與各位分享一些具體的學習技巧。
現今市面上充斥著各式各樣的廣告宣傳，像是「每天學十分鐘，說一口流利的英語」，或是「英語不該用學的」之類的口號，常讓人無所適從，不知道到底該相信什麼。更令人驚訝的是，據說鄰國韓國曾一度流行為孩子動「舌繫帶手術」，只為了能讓英文發音更標準。相信讀者在讀完這本書之後，將能對「學習外語」這件日常的大事，建立起更客觀、更科學的實證視角。如此一來，將不再輕易地被誇大的廣告詞所迷惑，並能進一步找到更有效的外語學習與教學方法。
本書所介紹的外語學習原理，基本上適用於所有語言。這是因為 SLA 研究的目的，正是要闡明「所有第二語言習得的普遍規律」。特別是近年來的研究對象，也不再只局限於英語。舉例來說，筆者曾調查過《第二語言習得研究》（Studies in Second Language Acquisition）這本學術期刊在 2006 至 2007 年間所發表的論文，結果顯示其研究的對象涵蓋了多種語言：英語 11 篇、日語 8 篇、西班牙語 6 篇、法語 2 篇，以及韓語、廣東話、葡萄牙語各 1 篇。儘管如此，過去 40 年來累積的研究，仍是以英文學習占絕大多數；而在日本，外語學習者也多以英文為主。因此，本書所舉的實例多數與英文學習有關。不過，書中也收錄了一些日語等其他語言的範例，以期協助各位理解。
至於用語方面，無論是第一語言還是第二語言，本書皆統一使用「語言習得」一詞。雖然在日文中，常以「語言獲得」指稱第一語言的發展，第二語言則用「語言習得」表示；但實際上，兩者在英文裡對應的術語都是「language acquisition」。再者，「獲得」一詞帶有「努力後才得到」的意味，若真要依字義區分，也應是日文的用法要對調過來才是。基於上述考量，兩者皆一律稱為「習得」。
怎麼樣才算是學會一種語言？
許多日本人從國中、高中到大學，耗費了相當多的時間與精力學習英文，但真正能夠熟練運用的人卻少之又少。然而，也有人即使沒有到英語系國家留過學，卻能說得一口流利的英語。另一種常見的情況是，因工作外派而舉家移居海外，原本一點英文基礎都沒有的孩子，卻在短短不到一年的時間，就超越受過大學教育的母親。這其中差距究竟是從何而來呢？
我們其實並不太清楚「學會外語」這個概念究竟是什麼意思，只是按照學校老師指示的方式學，或者是以能在考試中取得好成績的方式一路學習。由於學校所學的程度，往往不足以應付日常使用，因此許多人會額外自學，或是去上會話補習班。然而，在這種情況下形成的學習法，其實很大程度上只是偶然累積的產物。至於這些方法是否真的有效、是否走錯方向、是否還有更有效的方法，其實大多數的人並沒有把握。即便有些人對此充滿自信，往往也只是出於主觀的判斷而已。那麼，「有效的外語學習法」是否真的存在？如果有的話，它又會是什麼樣的呢？
筆者目前（注：本書日文版出版於 2008 年，當時作者還任教於匹茲堡大學的語言學系。作者已於 2015 年至凱斯西儲大學擔任認知科學系的教授。）在美國的大學教授應用語言學。常聽人家說美國人不擅長外語。這是因為英語已經成為國際語言，一般的美國人很少會遇到必須使用外語的場合，這確實是造成他們外語能力不足的一大主因。2001 年的「911」恐怖攻擊未能事前阻止，一般也被認為是解讀恐怖分子所用語言（如阿拉伯語）人才不足的緣故。自此以後，美國開始投入大量的補助經費，研究如何培養具備高等外語能力的人才。然而，實際情況似乎並沒有太大的改變。最近的新聞報導也提到，美國國務院（相當於日本的外務省、臺灣的外交部）中，能使用阿拉伯語的仍只有寥寥數人。
為什麼學習外語會如此困難呢？美國在 90 年代柯林頓當政時期，人們對於幼兒教育的重要性，尤其是嬰兒時期養育方式的關注日益提升。當時，有多場集合專家，探討嬰幼兒教育的研討會相繼舉行，其中就不乏白宮主辦的活動。會中對如何將最新科學研究成果應用在幼兒教育上，展開熱烈的討論。相較之下，「提升外語學習力」就沒有得到相同程度的重視。儘管如此，人們還是期望著相關領域的專家們，能夠提出一套科學化的學習方法。
雖然外語學習和語言學、心理學關聯密切，但在這兩個領域中，與外語學習有關的研究並不是那麼多，對學習機制的解釋也並不完全。此外，這兩門學科的研究重點在於「闡明機制本身」，而非「如何才能更有效率地習得外語」，也因此，後者通常是被視為次要的課題。
在這樣的背景下，學術界自 1960 年代，逐漸發展出一個以「外語學習本身」為研究對象的學科領域，亦即所謂的「第二語言習得」（Second Language Acquisition；簡稱SLA）。這個領域的目標，是從理論上釐清第二語言習得的機制，但同時也將「何種習得方法最有效」視為其核心的課題。
第一語言習得與第二語言習得的差異
孩童學會母語（第一語言習得）與成人學會外語（第二語言習得），最大的差別是什麼呢？
「母語習得失敗」的例子幾乎不曾聽聞；相對地，外語學習卻鮮少有人能達到接近母語者的水準。雖然有的人還是可以學得相當不錯，但也有許多人學到最後仍是以無法開口而告終。雖然這看似理所當然，但卻也是兩者之間最根本的差異：第一語言習得具有「同質性」—幾乎人人都能成功；而第二語言習得則呈現「多樣性」—不同學習者間結果差異極大。那麼，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差別呢？
難道是因為使用外語的機會不如母語來得多的關係嗎？但其實也有人在美國生活了數十年，早已融入美國的社會，日常也都使用英文，卻仍是無法達到英文母語人士的程度。比如，在第二語言習得（SLA）研究的領域中，有一個知名的案例，是一位化名「威斯（Wes）」的日本人。他是一位移居夏威夷的藝術家，雖然在美國社會裡與人溝通毫無障礙，但他的英文文法卻是錯誤百出。為什麼會如此呢？「SLA 研究」的目標，正是「以科學的方法闡明這類外語學習的相關問題」。
第二語言習得是一個極為複雜的過程，需要從各種不同角度進行探討。首先，由於學習的是「語言」，而語言又是個複雜的系統，所以就需要語言學的相關知識。同時，也因為學習是一種認知活動，因此心理學、教育學的知識同樣不可或缺。再加上，語言與社會、文化密不可分，所以社會學、文化人類學的啟發也很重要。最後，也因為語言學習與語言處理本就是大腦所掌管，因此近年來採用腦科學方法進行的研究也越來越多。總的來說，「第二語言習得」（SLA）是一個跨學科的研究領域，旨在探討人們學習和使用語言時的認知過程。其中有專門以 SLA 為核心的研究者，也有心理學家或語言學家，針對自身專業中與第二語言相關的課題進行研究。
本書的目的，是將 SLA 研究的成果以淺顯易懂的方式傳達給一般大眾。雖說由於過程複雜，仍有許多未解之處，但對於「哪些外語學習法更有效」、「什麼樣的人比較容易成功學會外語」等問題，已有不少的研究結果能在一定程度上提供解答。將這些成果回饋社會，筆者認為具有重大的意義。
此外，專門針對 SLA 的學術期刊也應運而生。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由劍橋大學出版社所出版，筆者本人也參與擔任編輯委員的《第二語言習得研究》（Studies in Second Language Acquisition）。儘管只有 30 年（注：此期刊創於 1978 年，算一算至今已有半個世紀之久了。）左右的歷史，但這本期刊在 2006 年學術期刊的「影響因子」指標中，於語言學領域的 47 本期刊中排名第二。
是否存在科學化的學習法？
筆者在大學畢業後，就進到一所公立高中擔任英文老師。當時我所採用的教學方式，說到底還是自己在中學時代的那套方法。也就是：先點一位同學朗讀一段課文，接著再由老師示範，最後全班同學齊聲跟讀。隨後，老師逐句指定學生翻譯；若有翻錯再予以指正，並利用黑板講解相關（老師認為的）文法重點。相同的流程就這樣不斷重複，直到把整本課本教完為止。這種「文法譯讀法」（Grammar-Translation Method）時至今日依然相當常見。
然而，並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這種教學方式實際有效。透過這種方式教學，究竟能培養出什麼能力？為什麼學生一定要在理解課文內容前進行朗讀？如果改成先理解內容再朗讀會如何？如果不講解文法，而是讓學生聆聽文章裡的同一個段落，最後再確認他們對內容的理解程度，如此又會有什麼樣的結果？其實，這些都是可行，也應當透過實際研究來驗證的課題。而這正是 SLA 研究的核心思路：不局限於個人經驗，而是透過科學與實證的方式，去探究第二語言學習與教學的過程與機制。在此視野下，關於朗讀的效果，現今已有一些研究成果；而文法譯讀法與會話教學法之間的差異，也已有相關的研究正在進行。
若要舉出透過科學化途徑取得成功的例子，我們可以參考近代「運動科學」的發展。過去，運動訓練主要依靠經驗法則，然而隨著運動科學迅速演進，各種技術革新也相繼出現。
在日本，運動科學同樣備受矚目。在北京奧運前夕，Speedo 推出的高速泳衣「LZR Racer」引起了極大的關注，而這也可說是運動科學技術的應用成果之一。當時，為了將水阻降到最低，開發團隊甚至邀請了航太力學專家進駐，共同投入研發。
不僅如此，在雅典奧運期間，當日本接連奪得金牌時，時任國際奧委會主席雅克．羅格（Jacques Rogge）曾給予高度評價：「日本獲得了 15 面金牌，共計 34 面獎牌，表現有飛躍性的成長。」（最終實際結果是金牌 16 面，共計 37 面獎牌。）他更進一步指出，日本之所以能有如此亮眼的表現，是因為「我在訪問日本時，曾參觀他們的國立運動科學中心（JISS）。那裡匯集了最新技術，我認為這對日本的競技實力提升有著重大的貢獻。」
如果從「國家利益」的角度來看，對於像日本這樣以貿易立國的國家而言，能真正學好外語應該比贏得奧運金牌更為重要。舉例來說，日本許多中小企業擁有世界最先進的技術，但要將產品銷往海外時，「外語」卻往往成為最大的障礙。從這個角度來看，應該也可以設立一座名為「國立外語學習科學中心」的機構，可惜目前似乎並沒有。
許多實證研究顯示，在 SLA 領域中，第二語言學習的運作機制已逐漸清晰。展望未來，我們必須在理解這些原理的基礎上，去思考並實踐第二語言的教學與學習方法。本書的目的，正是希望將 SLA 的研究成果，以淺顯易懂的方式介紹給此刻正在閱讀的大家。
本書的目的
本書將從兩個不同的視角來探討「第二語言習得」。第一個是學習者的角度。無論是想回顧過往學習經驗、目前正在學習或是未來計劃接觸外語的人，都可從這個視角來閱讀本書。雖然本書的讀者可能多以英文學習者為主，但對於學習近年相當熱門的韓文、中文等其他外語的人而言，本書的內容也同樣一體適用且具吸引力。
第二個是教學者的角度。無論是現職的外語教師，或是將來想從事外語教育的人，我想從教師的立場來看這本書，應該也會覺得十分有趣。這裡所指的外語，不僅包括日本人所學的外語（如英語、法語、中文等），也涵蓋了教外國人學日文的日語教育。此外，雖然立場與教師略有不同，但本書對那些希望自己孩子能學好外語的父母來說，也會很有幫助。
此外，雖然本書是為沒有相關背景知識的一般讀者所寫，但對於已對 SLA 研究有一定程度了解的人來說，也是一次梳理脈絡、掌握其全貌的好機會。畢竟過去的 40 年間，SLA 領域累積的研究成果極其豐碩，反而讓人難以看清現有的知識藍圖。因此，本書特別整合了最新的研究成果，相信對讀者而言，也會極具參考價值。
本書的架構
本書的章節安排如下：首先，在第 1 章我們將探討母語在第二語言習得中所扮演的角色。接著，第 2 章會聚焦於所謂的「關鍵期」問題，剖析為何兒童通常能成功學會第二語言，但成人卻多半會失敗。到了第 3 章，我們將著眼於什麼樣的學習者能成功學好外語，特別是資質與動機這兩項因素的影響。第 4 章與第 5 章則會分別介紹目前已知的 SLA 機制，以及有效的教學與學習方式。最後，在第 6 章將與各位分享一些具體的學習技巧。
現今市面上充斥著各式各樣的廣告宣傳，像是「每天學十分鐘，說一口流利的英語」，或是「英語不該用學的」之類的口號，常讓人無所適從，不知道到底該相信什麼。更令人驚訝的是，據說鄰國韓國曾一度流行為孩子動「舌繫帶手術」，只為了能讓英文發音更標準。相信讀者在讀完這本書之後，將能對「學習外語」這件日常的大事，建立起更客觀、更科學的實證視角。如此一來，將不再輕易地被誇大的廣告詞所迷惑，並能進一步找到更有效的外語學習與教學方法。
本書所介紹的外語學習原理，基本上適用於所有語言。這是因為 SLA 研究的目的，正是要闡明「所有第二語言習得的普遍規律」。特別是近年來的研究對象，也不再只局限於英語。舉例來說，筆者曾調查過《第二語言習得研究》（Studies in Second Language Acquisition）這本學術期刊在 2006 至 2007 年間所發表的論文，結果顯示其研究的對象涵蓋了多種語言：英語 11 篇、日語 8 篇、西班牙語 6 篇、法語 2 篇，以及韓語、廣東話、葡萄牙語各 1 篇。儘管如此，過去 40 年來累積的研究，仍是以英文學習占絕大多數；而在日本，外語學習者也多以英文為主。因此，本書所舉的實例多數與英文學習有關。不過，書中也收錄了一些日語等其他語言的範例，以期協助各位理解。
至於用語方面，無論是第一語言還是第二語言，本書皆統一使用「語言習得」一詞。雖然在日文中，常以「語言獲得」指稱第一語言的發展，第二語言則用「語言習得」表示；但實際上，兩者在英文裡對應的術語都是「language acquisition」。再者，「獲得」一詞帶有「努力後才得到」的意味，若真要依字義區分，也應是日文的用法要對調過來才是。基於上述考量，兩者皆一律稱為「習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