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那段旅程,是解放?還是放逐?
我曾想逃離這裡。最初,前往印度是為了尋死,但真正到了那裡,突然有種解放的感覺。沒必要找死了,但也無法回頭。我不是去旅行,而是在體制下被逼到出走。事到如今也死不了了。現今社會為了活下去而「各自謀生」的體制,本質上就是「各自尋死」 ,被納入這樣的秩序之中,無異於親手殺死自己。沒死成的我為了活下來而四處流浪。成為巫女之後,行經九泉、越過了國境,後來在祕魯被強制送進了精神病院。那時我才明白,若待在一個沒有任何人願意相信我的地方,隨時都可能遭人恣意囚禁。於是再一次,我為了活下去回到韓國,回到有人願意相信我的地方。
現在的我已走出單人隔離房,但此刻仍有人被關著,那種「受困」的感覺太過清晰,彷彿我仍深陷囹圄,因為那些無人傾聽的、哀號著的「靈」(넋),不斷敲擊著我的身體。「拜託,請聽我說!你一定能理解我的吧!你不也一樣如此吶喊過嗎?」所謂的「靈」,是那些被排擠放逐之存在的呼喊,是在歧視和暴力的體制中被噤聲的憾恨,死者的靈、生者的靈、非人的靈,在傷口逐漸結痂的地方、在無法開口的地方,跨越界線彼此共鳴。有時不是話語而是悲鳴,是疼痛和掙扎。我必須傾聽那些故事,所以每天早上都以寫禱文開啟新的一天。「今天我也會接受所有穿過我身體的存在」決意承認自己是「千瘡百孔之軀」,接納附在我身上的靈。
以人身肉軀活著,是無比的權力。我知道這個體制可以阻止某些人受困,卻也可以將某些人困得更深。若未保持清醒,就會與禁錮我的暴力淪為一夥。因此,當我清醒說出違反秩序的話語時,結果是被烙上一個接一個「不正常」的標籤。流浪者、娼妓、鬼上身、反動分子、蹭流量、共產分子、女權自助餐、巫女、瘋婆子……但這些都是反抗暴力的印記,也是我試圖活下來的證明。而那些烙印再也無法令我感到羞恥和恐懼,因為我不是孤身一人。被相同烙印所壓迫的無數靈魂與我同在,誠如這本書也不是由我獨寫。我為化解眾靈的憾恨而寫,同時也為洗雪自己的冤屈而寫。這是你我一同見證的反抗行動,因此,這本書的架構也仿照巫祭的流程。
第一部「尋找安身之所」,是顛沛流離之存在的幽冥地圖。被排擠的身軀叩問:「何以為路?」
第二部「縫隙流浪記」,是在穿越歧視的縫隙後,我作的反思提問。作為異鄉人、亞洲人、酷兒、生疏的外語使用者,我在世界流浪時,看見社會結構未經修飾的本貌;這同時也是我身為擁有健全身體優勢的韓國國民,對那些被消失的存在進行的反思。尤其是我意識到,以西方視角消費亞洲的觀念,已於不知不覺間滲透身為亞洲人的自己。雖然我已盡力避免將印度神化為靈魂故鄉的心態,但西方中心主義的痕跡仍可能殘留。希望大家在閱讀時,記住這樣的局限。
第三部「跨越自我認同」,是聚集四散的烙印,一同解放、書寫的撫靈儀式。這些烙印是我所經歷的自我認同,也是飄蕩靈魂的歸宿。在寫〈千瘡百孔的身體:縫隙花瓣〉一文時,我甚至病倒了,因為在寫作的同時,也彷彿被赤著腳、嘶吼著的動物之靈附體。數十頁初稿反覆修潤,終於收進書裡之後,身體的不適才得以緩解。對我來說,薩滿信仰的語境是被「歷史」、被「倫理」主體排擠的存在得以發聲的安息處。這裡承載著已逝的存在,非人動物、事物、植物、風,甚至每一粒塵埃當中棲息的靈;這裡是被國家和所謂正常秩序所排擠的我最終抵達的絕境,也是意料之外的柳暗花明。在這裡,因被視為「迷信」或「病態」而遭排擠的想像力、與非人類生物的交流、社會行動與彼此照顧的日常,都毫無界線地共存。即使可能因「靈」或「安魂」等用語遭誤解成傳統觀念中的「宗教性」敘事,但我仍堅決維持既有用語。靈就是靈。我聽到他們附著在字句之中悄悄地問:「難道我不正是你嗎?」
第四部「異鄉人年代記」,是將解放化為具體日常的解怨之地。身無分文的異鄉人和托缽化緣的修行者們如何顛覆每一天呢?與植物、物品、豆子、死者站在一起意味著什麼?所有一切都得到解放的世界會是什麼樣的風景呢?
本書開頭的畫作靈感,來自於芬蘭薩米族(Sámi)巫師鼓面上繪製的「靈魂地圖」。狗、貓、鹿、蝸牛、烏龜、人類、鴿子、腳印、樹木、菇、草、石頭、山、船、風、流水、磚頭、黃絲帶、鏡子、影子、太陽、月亮、星星、十字架、三曲腿圖(Triskelion)、阿羅漢……這張刻畫了萬物的地圖,是一枚符咒。「反正你本就與萬物相連,不管去哪裡都不會迷路」、「最終,所有一切必然回歸溫暖的安息之所─死亡」。一條條真理帶給我離開和停留的勇氣,為了記住這一切,因而刻下了這幅畫。薩米巫師將戒指置於鼓面敲擊,透過戒指停留的位置解讀靈魂的訊息。與本書相遇的你,想必你的靈魂召喚了這些句子。
本書並非單純頌揚出走的遊記,不是「流浪與安定」的成長故事,也不是另尋共同體高喊希望的報導文學。這本書寫的是為了生存而流淌於身軀的證言,是被排擠、被放逐之軀的編年史,也是持續書寫的團結篇章。
在流浪途中如果沒有相信我的人,那麼我可能會再次消失。相信我的唯一一人若缺席,好似關門聲響起,在那扇門後,我隨時可能消失不見。但願意傾聽我的人,那一個人的存在彷彿為我敞開世界之門的援手,讓世界無法將我吞噬。希望這本書也能成為守護某人不被吞噬的手,即使在沒有人願意相信「你」的地方流浪,即使被迫困在某個地方,也能成為使你不致崩潰的證明。願這本書能接住那些被說你瘋了的恐懼、甚至是被嫌骯髒的羞辱,然後再度流轉,在倖存之地,將故事續寫下去。
我曾想逃離這裡。最初,前往印度是為了尋死,但真正到了那裡,突然有種解放的感覺。沒必要找死了,但也無法回頭。我不是去旅行,而是在體制下被逼到出走。事到如今也死不了了。現今社會為了活下去而「各自謀生」的體制,本質上就是「各自尋死」 ,被納入這樣的秩序之中,無異於親手殺死自己。沒死成的我為了活下來而四處流浪。成為巫女之後,行經九泉、越過了國境,後來在祕魯被強制送進了精神病院。那時我才明白,若待在一個沒有任何人願意相信我的地方,隨時都可能遭人恣意囚禁。於是再一次,我為了活下去回到韓國,回到有人願意相信我的地方。
現在的我已走出單人隔離房,但此刻仍有人被關著,那種「受困」的感覺太過清晰,彷彿我仍深陷囹圄,因為那些無人傾聽的、哀號著的「靈」(넋),不斷敲擊著我的身體。「拜託,請聽我說!你一定能理解我的吧!你不也一樣如此吶喊過嗎?」所謂的「靈」,是那些被排擠放逐之存在的呼喊,是在歧視和暴力的體制中被噤聲的憾恨,死者的靈、生者的靈、非人的靈,在傷口逐漸結痂的地方、在無法開口的地方,跨越界線彼此共鳴。有時不是話語而是悲鳴,是疼痛和掙扎。我必須傾聽那些故事,所以每天早上都以寫禱文開啟新的一天。「今天我也會接受所有穿過我身體的存在」決意承認自己是「千瘡百孔之軀」,接納附在我身上的靈。
以人身肉軀活著,是無比的權力。我知道這個體制可以阻止某些人受困,卻也可以將某些人困得更深。若未保持清醒,就會與禁錮我的暴力淪為一夥。因此,當我清醒說出違反秩序的話語時,結果是被烙上一個接一個「不正常」的標籤。流浪者、娼妓、鬼上身、反動分子、蹭流量、共產分子、女權自助餐、巫女、瘋婆子……但這些都是反抗暴力的印記,也是我試圖活下來的證明。而那些烙印再也無法令我感到羞恥和恐懼,因為我不是孤身一人。被相同烙印所壓迫的無數靈魂與我同在,誠如這本書也不是由我獨寫。我為化解眾靈的憾恨而寫,同時也為洗雪自己的冤屈而寫。這是你我一同見證的反抗行動,因此,這本書的架構也仿照巫祭的流程。
第一部「尋找安身之所」,是顛沛流離之存在的幽冥地圖。被排擠的身軀叩問:「何以為路?」
第二部「縫隙流浪記」,是在穿越歧視的縫隙後,我作的反思提問。作為異鄉人、亞洲人、酷兒、生疏的外語使用者,我在世界流浪時,看見社會結構未經修飾的本貌;這同時也是我身為擁有健全身體優勢的韓國國民,對那些被消失的存在進行的反思。尤其是我意識到,以西方視角消費亞洲的觀念,已於不知不覺間滲透身為亞洲人的自己。雖然我已盡力避免將印度神化為靈魂故鄉的心態,但西方中心主義的痕跡仍可能殘留。希望大家在閱讀時,記住這樣的局限。
第三部「跨越自我認同」,是聚集四散的烙印,一同解放、書寫的撫靈儀式。這些烙印是我所經歷的自我認同,也是飄蕩靈魂的歸宿。在寫〈千瘡百孔的身體:縫隙花瓣〉一文時,我甚至病倒了,因為在寫作的同時,也彷彿被赤著腳、嘶吼著的動物之靈附體。數十頁初稿反覆修潤,終於收進書裡之後,身體的不適才得以緩解。對我來說,薩滿信仰的語境是被「歷史」、被「倫理」主體排擠的存在得以發聲的安息處。這裡承載著已逝的存在,非人動物、事物、植物、風,甚至每一粒塵埃當中棲息的靈;這裡是被國家和所謂正常秩序所排擠的我最終抵達的絕境,也是意料之外的柳暗花明。在這裡,因被視為「迷信」或「病態」而遭排擠的想像力、與非人類生物的交流、社會行動與彼此照顧的日常,都毫無界線地共存。即使可能因「靈」或「安魂」等用語遭誤解成傳統觀念中的「宗教性」敘事,但我仍堅決維持既有用語。靈就是靈。我聽到他們附著在字句之中悄悄地問:「難道我不正是你嗎?」
第四部「異鄉人年代記」,是將解放化為具體日常的解怨之地。身無分文的異鄉人和托缽化緣的修行者們如何顛覆每一天呢?與植物、物品、豆子、死者站在一起意味著什麼?所有一切都得到解放的世界會是什麼樣的風景呢?
本書開頭的畫作靈感,來自於芬蘭薩米族(Sámi)巫師鼓面上繪製的「靈魂地圖」。狗、貓、鹿、蝸牛、烏龜、人類、鴿子、腳印、樹木、菇、草、石頭、山、船、風、流水、磚頭、黃絲帶、鏡子、影子、太陽、月亮、星星、十字架、三曲腿圖(Triskelion)、阿羅漢……這張刻畫了萬物的地圖,是一枚符咒。「反正你本就與萬物相連,不管去哪裡都不會迷路」、「最終,所有一切必然回歸溫暖的安息之所─死亡」。一條條真理帶給我離開和停留的勇氣,為了記住這一切,因而刻下了這幅畫。薩米巫師將戒指置於鼓面敲擊,透過戒指停留的位置解讀靈魂的訊息。與本書相遇的你,想必你的靈魂召喚了這些句子。
本書並非單純頌揚出走的遊記,不是「流浪與安定」的成長故事,也不是另尋共同體高喊希望的報導文學。這本書寫的是為了生存而流淌於身軀的證言,是被排擠、被放逐之軀的編年史,也是持續書寫的團結篇章。
在流浪途中如果沒有相信我的人,那麼我可能會再次消失。相信我的唯一一人若缺席,好似關門聲響起,在那扇門後,我隨時可能消失不見。但願意傾聽我的人,那一個人的存在彷彿為我敞開世界之門的援手,讓世界無法將我吞噬。希望這本書也能成為守護某人不被吞噬的手,即使在沒有人願意相信「你」的地方流浪,即使被迫困在某個地方,也能成為使你不致崩潰的證明。願這本書能接住那些被說你瘋了的恐懼、甚至是被嫌骯髒的羞辱,然後再度流轉,在倖存之地,將故事續寫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