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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規模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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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文選摘
魚語搜異誌

魚臉

湖裡浮現一對慘白的月亮,如溺者泡水數日的乳房,點綴著一塊塊深褐色的屍斑。夜裡的湖泊凝滯如果凍,少年Q蹲踞在湖畔,讓鳥的啼鳴蟲的聒噪獸的叫喊滋潤他枯乾的耳膜。他困惑著,月亮,怎麼會是成雙成對的呢?揉揉痠麻的雙眼,眼皮裡流洩出許多令人駭異的影像。許許多多虛幻縹緲的魚群游到他的跟前,張開蒼白的嘴唇,發送喃喃不止的音波。那些細微的聲響夾雜著起滅不定的泡沫,一旦流入Q的腦髓,竟然漸漸凝成一粒粒滾動的語音,色明味濃,可以提鍊出斷斷續續的意義。如同海水,衝入鹽田,留下大片結晶的粗鹽。
啊,少年Q竟然聽懂了魚的語言。
他忽然發現魚也是有頭有臉的,由於頭部緊緊接契著身體,伸展不出去,使人誤以為牠們只是一塊塊游動的骨肉。牠們的聲帶長在鼻孔之內,液態的語音總是在水中湮沒,因此又被誤為天生的啞者。牠們的眼睛長在兩側,不斷從左右邊逼壓過來的兩片視域,總是無法在腦海裡完整地統合,如同兩張溼濡的畫片黏疊在一起,相互滲透渲染,造成迷離恍惚的圖象。更可悲的是,頭的正前方竟然沒有眼睛,只有一張凸出而寬闊的大嘴,不斷地開合吞食,再加上連昆蟲那樣的觸鬚也沒有,只好以口代眼,以食物決定去來的時機與方向。這就注定了觸網銜鉤的命運,給了釣者無限的樂趣。
只有少年Q知道,魚們都有左右兩張不相連屬的臉,會微笑,更會大聲地嚎啕。只因鎮日在水中游動,即使流了淚亦不自知,笑了,亦無從鑑照。只有在離水的剎那,俯身下望,才看到自我的形象;只有在離水的剎那,才知道隨身攜帶淚水以潤膚爽身之必要。

腸肚

少年的故鄉僻處郊野,距城百里,四面環山,懷抱著島內最大的湖泊。滿水位二百二十五公尺,面積十七平方公里,總蓄水量七億零八百萬立方公尺。每到星期假日,城裡的人們總會乘著汽車,來到這裡,如螞蟻聚向一攤糖水或蟲屍。人人都愛湖,愛湖從肚子裡吐出一尾一尾肥美的魚蝦。
街上於是興起一種叫作「筏釣」的行業,以膠筏載客到湖心釣魚。原本靠山吃飯的少年Q的父親,如今也在湖裡營生了。
所有的魚都像孩童一樣,用嘴巴來認識世界,用唾腺來思考。當牠們在蒼茫水波中,嗅聞芳香的魚料,便要義無反顧地游向釣客預設的陷阱。被鐵鉤穿透的蚯蚓,仍能輕輕地扭身,美好的血腥味一點一點在水裡流行。這時會有一隻幸運的魚兒,用有力的尾巴甩開朋伴,張開嘴唇,狠狠吞食。銳利的鐵鉤立即貫穿牠的嘴唇,愈是掙扎,傷口就鑿得愈深。離水的剎那,湖底彷彿也有一隻手在挽留著牠,但巨大的痛楚使牠不得不服從釣線,終於甩甩尾巴,慘然離開永恆的家園。
每日黃昏,魚們就搭乘著堆滿冰塊的鐵箱,駛向岸上。釣客們手裡吃力地提著一尾二三十斤的大頭鰱,咧著唇齒,站在湖邊拍照。父親蹲踞在水龍頭下,替客人殺魚。他用長刃切開魚腹,像拉開胯下的拉鍊那般流利,血水嘩嘩地噴洩出來,紅紫交雜的腸肚擲落一地。
少年Q發現,垂死的魚最大的娛樂便是模仿釣客的臉。但是淚水總會刺破生硬的笑臉,悽慘的啼哭只有少年Q聽得見。父親手握魚刮,吋吋刨掉貼身的魚鱗,淡淡的血絲滑入眼眶,與淚水相互碰撞,暗暗地發出轟隆轟隆的聲響。離水的魚目具有一種神奇的透視的能力,牠們看見每個人的腸肚都像池塘,游著無數的魚魂,牠們看見天空的底部埋著鳥的骨骸,牠們看見自己的腸肚化入昆蟲的腸肚,在草叢裡蹦蹦跳跳。

血緣

「魚乃水之花。」少年Q聽過這種說法。那麼,湖水也是一種泥土了。少年Q看到許多細小的魚苗被播入湖裡,在豐饒養份的滋潤下,慢慢生根發芽、成長茁壯,開出肥美燦爛的花朵。於是人們動手從水裡將牠們拔出,一條條看不見的臍帶在空中斷裂,濕答答的血水悄悄地流淌。絕對不是花,Q想,魚可能更像是湖的鱗片。當人們取走任何一尾魚,湖便承受一次刮鱗剔肉的痛楚。
少年Q含淚凝視著湖面。他知道,每隻魚從湖裡被拔走,都會留下一個永不結痂的瘡孔,表面上雖然風平浪靜,其實不斷流出黏稠的膿汁。Q想,那些瘡孔是魚的出口,同時也是人的入口。短短一個暑假,湖泊已吞食了本地三名少年,吞食且加以咀嚼、消化,不吐一根骨頭。奇怪的是,從來不曾聽說外來的釣客失足落水。這樣看來,湖也是挑食的吧!他夢見那些少年的魂魄化作浮藻流菌,滋養著魚蝦,使水色長保碧綠。
湖跟少年之間,其實是有血緣關係的。他出生的村落就在湖底,人工造湖的計劃才把村人趕上高處。湖底飽含著童年的記憶:水井。阡陌。泡著水牛的池塘。土地祠。祖父母的舊墳。他總是覺得自己與湖之間原來也有一條臍帶相連,跟魚一樣。這樣想時,他忽然發現湖水和血肉竟是同質同色,交感互通。當人們把釣線垂入湖裡,他的肌膚感到痛楚痠疼,像被針灸一樣。當釣鉤從湖裡被拉出,他感覺精氣流失,腦海裡湧出昏黑的氣體,全身虛弱不堪。

輪迴

少年Q在路邊撿到一本善書,《鳥語搜異誌》,公冶長先生奉天公之命,降鸞寫下的著作。據說,他本是孔夫子的學生兼女婿,生來通曉鳥語,死後昇天成仙。書中共訊問了三十四隻鳥,歷數前世今生的因緣。墮落的孌童被罰作牡孔雀,永世無聊地炫耀著毛羽。夜間晃蕩不眠,四處偷竊的男子變成貓頭鷹,再也無力承受明亮的日光。苛薄刁鑽的酷吏化作嘴硬的啄木鳥,日復一日,敲打著樹木。販女求財的賭徒,九十九世廁身羽族,轉世為百靈、樹喜、八哥之屬,供人玩賞殺戮……。
這樣的話,天上的鳥禽無一不是帶著罪孽飛行的惡人了。少年Q想,那麼,整座湖便是一個大囚籠,龜鱉魚蝦不斷地泅泳著,以洗滌前世積累的惡業。當牠們最後被人釣起、剖殺、吞食,也算是罪有應得了。可是,蒙昧無知的魚鳥日日夜夜讓慾念催動著,飢則食,倦則眠,飽暖則交配以求繁殖,既已忘卻前世種種繁複的枝節,又怎能體會今生失卻人身的緣由與意義呢?或許,Q想,讓牠們不明不白地承受苦難,正是最嚴厲的處分吧!
這天他躺在竹筏上睡著,湖伸出白晰的指掌輕輕撫弄他的胸膛。
夢裡,他感覺體內的水份嘩嘩地向下滲落,湖水重新注滿他的心湖和腦海。於是他看到了,一尾武昌魚急切地游到足下,雙眼浮腫,彷彿長期被PH值七的強酸的淚水浸泡著,惶惶然將要潰爛。牠搖動著孱弱的尾部,輕聲地哀求著:「釣起我吧!拜託。無法再忍受湖的統治、水的拴囚,但無手以自盡,無腳以逃亡,唯一的希望是釣鉤。釣起我吧!拜託拜託。」少年Q駭然坐起,像搶救溺者般,急急甩出釣竿。那魚立刻咬餌不放,催促少年快快提起。當牠離水的剎那,拚命地扭腰,彷彿真是那麼那麼地亢奮。

水孕

少年Q裸身在湖裡游泳,夕陽暖暖,湖水發出一種淫蕩的聲響,水質香滑甜軟,如同少女初初成熟的肌膚。少年Q滑泳著,忽潛忽浮,感覺自己像個嬰孩在羊水中快樂地蠕動。波浪在搓揉他的感官,陽光在激發他的綺想。少年生猛地泳動,在湖心與岩岸間不斷來回,感覺到無數魚目在水底窺探,無數魚唇在礁石藻草間唼喋。湖水愈來愈冰涼,少女已發育為少婦,散發迷人的芳香。夕陽更用力地將最後一道殘光洩入湖泊,湖水頓時劇烈地顫抖搖晃。少年Q從勃發的身體裡,射出一道腥臊的白漿。水溫陡然昇高了三度,母魚全都聚攏過來,同時急切地排卵。
這時湖面漸漸向上凸起,渾圓,飽滿,如孕。
虛弱地躺在岩上。湖裡慢慢浮現那對乳房般的月亮。少年Q彷彿看到他灑下的種子在水裡長成美麗的魚苗,搖動稚嫩的鰭翅,追逐起滅不定的泡沫,自由地嬉戲笑鬧。他把雙手垂入水底,讓幼魚吸吭著指頭,於是十指都成了乳頭,泌出濃濃的汁液,享受哺育的快感。魚在悠游中成熟膨脹,但少年Q知道,有一天牠們也將相吞互併,同歸於盡,或者陷入網罟鉤叉,魂斷砧板。想到這裡,他發覺指甲裡滲出的不再是乳汁,而是淚水。水裡的手指已經被泡得慘白而皺褶,少年一下子老去了許多。
那天晚上,餐桌上照樣有一盤煮熟的魚屍。被蒸爛的白眼彷彿還能瞪人,家人的竹筷起落頻頻,很快就剔光了白嫩的肉。少年Q折下魚頭,仔細端詳,忽然他發現魚頭左右兩面的表情竟然不同:一面充滿悲哀,唇部下凹,生前未流盡的淚水繼續滑落,因而顯得特別濕潤;另一面則掛著淺淺的笑容,彷彿在享受死亡的歡欣。少年Q想,從湖泊游向餐桌,究竟是蒙難,還是解脫?他剝開魚頭,吮食甜甜軟軟的魚髓,細細體會積蓄在其中的美夢與惡魘,於是他看到了濃濃的影像:扭腰的武昌魚。鸞書。湖泊下的祖墳。白漿。
一九九八年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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