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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組
臺北市市立永春高中  一年九班  李君芮

《紅玫瑰與白玫瑰》中的自我設限與覺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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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初西方文化源源不絕湧入中國,越來越多知識分子提倡自由,然而多少人能一心一意追求自我?又有多少人自世俗中隱身而退?時代交替之時代,自由與守舊,振保該如何選擇?

作者張愛玲本身之愛情道路坎坷不堪,使她對於男女間錯綜複雜的情誼,描繪人性既寫實又細膩,筆觸猶如一柄細長而冰冷的手術刀精準地切開人性中「虛偽」的病灶。佟振保並非單純的惡,而是一場關於「平庸之惡」的極致演繹,他的一生如同在一座精緻的玻璃溫室裡跳一場慎微的折子戲,步步為營,試圖將自我世界經營得勻適、對稱,卻於精算的過程中,親手閹割了靈魂的溫度。

振保對於嬌蕊的退縮,並非出於高尚道德操守,而是對社會秩序的臣服與對責任的恐懼感。他癡迷於紅玫瑰的熱烈,卻懼怕火苗將會燒毀他亮麗仕途的假面。於是,他轉身擁抱了白玫瑰,卻又於索然無味的婚姻中,將煙鸝視為黏在衣領上、甩不掉的一粒「飯黏子」。

看完這本書,最令我震撼的莫過於故事結尾那場公車上的痛哭,我想那不單單是對逝去情愛的祭奠,更是他發覺窮盡一生追求的「正經生活」,在嬌蕊那種真實而粗糙的生命力面前,竟顯得如此蒼白與可笑。張愛玲筆下,透過振保的沉淪告訴我們,其實振保也曾意識到嬌蕊與「對」間必須做出取捨,但他卻拿玫瑰激勵自我,阻止內心滔滔不絕的渴望。當一個人過度活在社會的倒影裡,便猶如身陷束縛的囹圄,最終不會成為自己的主人,只能成為一抹連自己都認不出的、牆上的「蚊子血」。

「地板正中躺着煙鸝的一雙繡花鞋,微帶八字式,像有一個不敢現形的鬼怯怯向他走過來,央求着。」我認為振保的悲劇源於他從未真正「觀察」自己。尼采曾言:「一個人需要內心的混沌,才能誕生出一顆跳舞的星。」振保眼中的自我,僅是社會標準下的一尊泥塑金身,為了維持這座金身的完美,他不斷在內心築起高牆,將真實的情感視為洪水猛獸。他自認為拒絕嬌蕊即是守住了社會道德,其實是封死了通往生命熱情的出口!若將人生比作一場長途跋涉,振保便是一個只敢沿著鐵軌行走的旅人,他看似抵達了所有「對」的車站,卻從未見過鐵軌之外那片荒野的壯麗。

深入探究振保的悲劇,會發現其核心在於性別權力的不對等與世俗價值的偏見。在那個時代的遊戲規則裡,男性如振保,握有絕對的『選擇權』與『定義權』;他可以游刃有餘地在兩朵玫瑰間穿梭,將女性客體化為滿足私慾或妝點門面的工具。

然而,當我們換位思考:若角色對調,女性是否也能擁有同等的權利?答案顯然是令人心寒的。女性在當時的世俗眼光中,若表現得如嬌蕊般熱烈真實,便會被貼上「不道德」的標籤,遭到社會的圍剿;若如煙鸝般恪守禮教,卻又會被振保這類既得利益者嫌惡其「乏味」。這反映了當時男性在追求現代文明的表象下,內心仍緊握著雙重標準的權威。振保的精算,本質上是對女性主體性的否定——他要的是符號,而非完整的靈魂。此種「我選人人,人不選我」的虛假優越感不只窒礙了女性的覺醒,也使振保自己在追求「正確」的道路上,淪為一個沒有溫度的、世俗的傀儡。

真正之自我觀察,不應像振保那般,對著社會的哈哈鏡整理儀容,而應勇於打碎那面扭曲的鏡子,直視自己靈魂深處的紅與白。我們必須學會拆解那些由「標籤」與「人設」堆砌而成的圍牆,才能發現原來人生不只有「蚊子血」與「飯黏子」的抉擇,其實還有更多未被命名的可能。

人的一生不應是只敢沿著社會鋪設好的鐵軌行走的旅人。泰戈爾所言:「我們看錯了世界,卻說世界欺騙了我們。」振保看錯了幸福的本質,自認為「對」就是「好」,最後卻在名為「正確」的設限中載浮載沉。於現今時代變遷,家長更甚社會世俗價值觀,常認定孩子未來走向應符合眾人期待而選擇「數理領域」,自認如此抉擇即是「正確」,殊不知卻成了禁錮孩子的圍牆,我們失去了反芻自我價值的機會,喪失了追尋自我理想的道路,只能隨波逐流地迷失於世俗眼光,卻於多年後,因錯誤而盲目的選擇而與理想失之交臂。

我們必須學會拆解那些由標籤堆砌而成的圍牆,勇於打破人生中那些無形的枷鎖。故事結尾那場痛哭,是振保發現自己終其一生都活在闃暗的牢籠裡,而窗外早已春意闌珊。這提醒了我們,唯有透過深度的自我觀察,打碎扭曲的鏡子,我們才不會在人生終點站時,才為那抹因畏縮而淪為「蚊子血」的自我而感到深深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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