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有時候並不會以某種明確的方式抵達，它不會像書本裡所說的那樣，在某天突然出現，也不會因為枝頭冒出新芽或氣溫逐漸回升就被清楚標記，而更像是在漫長而不間斷的時間之中，以一種幾乎無聲的方式慢慢改變一切的排列，直到某一天回頭時才發現，原本以為沒有變化的生活，其實早已不再相同。

　　在那段還沒有被清楚命名的時間裡，我最早認真投入的東西，是吉他。那並不是單純的興趣，而是一種持續很久的投入，從很小的時候開始接觸，一開始只是模仿與好奇，但隨著時間拉長，它逐漸變成一種習慣性的練習，甚至變成某種對未來的想像，我曾經在無數次反覆練習裡相信一件很簡單的事：只要投入足夠的時間，琴弦就一定會回應，努力與結果之間應該存在清楚的連結，就像撥動琴弦一定會發出聲音一樣自然。

　　在某些時候，這個想法甚至是被驗證過的。舞台上短暫的掌聲、比賽裡曾經出現的肯定，會讓人誤以為世界的規則是穩定的，只要練得更久、更熟、更準，就會一步一步靠近某個被確認的位置，那時候的時間是直線的，努力是可以被看見的，結果也是可以被預期的。但後來，有些東西開始慢慢變得不一樣。不是突然失去，而是在某一次比賽結束後，當結果公布時，我站在人群之中，看見名字沒有出現在原本期待的位置，那一刻並不是單純的失落，而是一種很難說清楚的停頓，好像整個過程仍然完整，但最後那個應該接上的出口卻沒有出現。

　　回家的路上，一切都還在運作，街道、車流、人群都沒有任何異常，但我卻一直在想，那些練習過的時間到底去了哪裡，因為它們確實發生過，手指的疼痛、重複的段落、一次次調整的節奏都是真實的，但它們卻沒有以預期的方式變成結果，而是停在某個無法被接住的位置。從那之後，我開始慢慢理解一件事：努力並不總是會以清楚的形式被回應，有些投入並不會像琴弦一樣立刻回響，它們可能只是存在過，然後停留在一個沒有明確答案的位置，而時間也不再像以前想的那樣是線性的累積，而是變成一種持續發生、但結果不一定可見的過程。

　　這種感覺在升上高中之後變得更加明確，因為在升學的分岔點上，我沒有繼續走向以音樂為核心的方向，而是選擇了資訊科，那是一個看起來比較穩定、比較實際，也比較容易被理解的選擇，但它並不是完全出於喜歡，而更像是在現實與仍然存在的興趣之間做出的折衷，一種把不同方向壓縮在同一條路上的決定。進入資訊科之後，生活並沒有因此變得輕鬆或清晰，反而進入另一種規律之中，課業、作業、測驗不斷把時間切成固定的段落，而吉他則慢慢從日常的中心退開，它仍然存在，但不再是每天都會觸碰的東西，而變成只有在某些夜晚的空隙裡才會被想起的存在。有時候我會在房間裡把它拿起來，手指放在琴弦上，試著彈幾段熟悉的和弦，但音樂往往無法完整延續，因為中間總會被疲憊或現實感打斷，旋律變得不再連貫，而那種不完整，比完全停止更容易被察覺。

　　而《阿是郎中說中醫：舞動春風篇》中提到春天是萬物生發的時節，但在閱讀之後，我逐漸理解春天並不只是「開始」，也不只是某種正確選擇的象徵，它更像是一種正在發生、但尚未被看見的變化，就像種子在土壤之下不會立刻破土，它只是慢慢改變自身與環境的關係，而這種改變無法在當下被證明，也無法被立即命名，只能在很長的時間之後才被重新理解為某種結果的起點。

　　那些曾經看起來零散的片段——沒有被記錄的練習、沒有被接住的比賽結果、放學後反覆經過的街道、以及深夜裡沒有完成的旋律——開始被重新放在同一段時間裡，它們不再被分成成功或失敗，而是變成一種仍然持續影響現在的累積，一種還沒有被定義完成的過程。有一次夜裡練習結束後，我把吉他放回角落，房間維持著固定的亮度，桌上的講義還攤開著，但沒有再被翻動，那一刻並沒有任何劇烈變化，但時間卻像被拉長了一樣停住，而也正是在那樣的停頓裡，我開始重新理解「春天」這個詞。

　　枝頭的變化仍然存在，但它不再是唯一的標準，因為在更早之前，在那些沒有被注意的日常之中，已經有另一種更緩慢的改變正在發生，而春天不再只是花開的時刻，也不再只是某個應該抵達的正確方向，而更像是一種仍然持續進行中的狀態，一種還沒有完成，也不急著完成的時間。春天或許從來不是結果，而是人在還不知道結果會是什麼之前，仍然持續選擇、持續練習、持續生活的整個過程本身。而我仍然在這段尚未命名完成的春天之中前進，不是因為已經知道方向，而是因為變化本身仍然在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