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轉發了一百萬次
匿名才能誘發出本性,以及,本性中渴望的為所欲為。活動訊息
內容簡介
匿名才能誘發出本性,以及,本性中渴望的為所欲為。
輕小說暢銷天王 林明亞 年度話題之作!
★前作青春戀愛喜劇《有五個姊姊的我就註定要單身了啊》,偶像教母柴智屏監製開拍。
★臺灣Google Play 2015年度、2016上半年度最佳圖書得主。
★銷售屢創佳績,各大通路排行冠軍,報刊專題報導。
最詭譎難解的人性,令人重新省思「網路正義」!
──在網路世界,你並不能代表你自己。
『街頭最痛人的風景,年輕街友急需關懷救助。』
『您的一次分享,將為國際紅十字會募得一元。』
『最恐怖的絕症,最堅強的希望!一次轉發,一個關心。』
『身染絕症的少年,讓兩千三百萬人都落淚了……』
網路謠言見怪不怪,但當謠言的中心是自己時,一切截然不同。
阿澤,患有魚鱗癬的平凡少年,在一次街頭宿醉驚醒後,衣物錢財不翼而飛,卻在虛擬的網路世界中,多了意想不到的新身分──
衣衫不整、露宿街頭,再加上被惡意改圖的魚鱗癬,一張匿名者放上網路的照片,竟讓他被傳為「身懷絕症」的孤苦年輕街友。
一次轉發、十次轉發、千次轉發、百萬次轉發,每次轉發就又塑造上百誤解。關切、發酵、轉變……延燒成滔天情緒!
他沉溺其中,原以為早已錯失的視線彷彿鮮花般簇擁,嚮往著注目焦點所帶來的好處及方便。
直到,他的另一則影像,也被放上了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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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生命中都會有某個瞬間,莫名其妙就產生對未來的人生而言重大的轉折。
一名為考上臺大醫科熬夜讀書結果嚴重睡過頭的考生,錯過去年的指考,被雙親大罵、被同學嘲笑,壓力過大的情況下,得到憂鬱症,再也沒參加過任何一次考試。
只是睡過頭,人生轉折了。
一個把全部身家拿去簽賭的窮鬼,明牌沒開出來,卻被警方查緝,進而接受社會局輔導,現在已經有自己的正當行業。
只是去賭博,人生轉折了。
微微的心念造就不同的動作、創造全新的行為得到一個轉折……可能就改變整個未來。
被改變的當下,被改變的人,甚至渾然不覺。
命運虛無飄渺無法掌握,沒人看得穿、沒人看得透。在這個混沌的世界,每個人都在張望,都希望抗拒命運,試圖找出一個最佳的選擇,卻不知道,就連選項都是命運安排好的,不管怎麼選,始終都是在命運預設的軌道上,靜靜等待著突如其來的轉折。
此刻。
一名不善交際的孤僻少年,為僅有的朋友夜排搶購演唱會門票,結果一覺睡醒發現自己狼狽的模樣,不禁苦笑起來。
他迷迷糊糊的,還搞不清楚狀況。
為了搶演唱會的票,他昨天晚上就來排隊。
沒辦法,這是沒搶到網路販售的後果,所以只能親自出馬搶實體的票。
現在是早上九點四十分,昨晚一起排隊,一起聊天、吃消夜、忍受蚊蟲叮咬的隊友已經不見。早上八點開始售票,卻沒有人願意叫醒一個睡在人行道的少年。
所謂患難見真情、日久見人心,阿澤沒見到真情也沒見到人心。
狼狽──他搔搔又髒又臭的頭髮,習慣性地拉好脫落的袖套,檢查全身上下後只想到這兩個字。
凌晨時,不過是喝了杯人家請的冰啤酒,沒想到少少的3.5%酒精含量就不省人事,身上的手機與皮夾不翼而飛、眼鏡被拔走、電子錶被拆、珍愛的項鍊被偷、穿沒幾次的球鞋不見,上半身的短袖襯衫破破爛爛,下半身的牛仔褲還算沒事,讓他深深地鬆一口氣。
身上的殘留物顯示大概經過三到四起的犯罪現場,但還好,不是性侵害現場……
不只是票,根本是一無所有的少年抹抹臉孔上的髒汙,踏出還算穩固的腳步,到馬路對面的早餐店借電話。結果他不只借到電話,還得到一份免費的溫暖早餐。
老闆娘自己也有個讀高中的孩子在外地念書,所以她一見到落魄的少年就很不忍心。
少年一直解釋,說自己只是排隊搶票,身上的錢包不小心遺失,並不是什麼無家可歸、處於社會邊緣的年少街友。
但老闆娘以為他是拉不下臉,一邊說「知道知道」、一邊在給他的漢堡內多放一片蛋。
少年提著早餐,怕自己一身髒會影響店內生意,就假借個名義到外面去吃。他小心地拆下綁在路燈上的廣告紙板,拿出牛仔褲口袋內的一支迷你原子筆,坐在馬路與人行道的些許高低落差上,嘴巴吃著暖暖的早餐,手畫著帶有熱度的塗鴉。
一輛車又一輛車從前方駛過,一個人又一個人從後方走過,少年好像被整座繁華的都市遺棄,直到有人喊了屬於他的名字。
「阿澤!」
少年抬頭,看向駕駛機車來到的少女,夾帶著一身英氣,天不怕地不怕的。
「妳騎阿姨的機車?」
「連我給你的項鍊也沒了?」
「項鍊不是重點,重點是妳騎阿姨的機車!?」
「你說很緊急啊。」
「緊急歸緊急,妳可以搭計程車吧。」
「欸,你好挑剔。」
「阿芝,妳可是一位幾個月前還在讀國小的女孩啊!」覺得自己造孽的阿澤雙手抱頭,表現出比被洗劫一空更崩潰的肢體動作。
「拜託,我讀國中了好不好。」阿芝嘖了聲,表達不滿。
「就算讀國中也不能騎機車啊!」
「我有戴安全帽。」
「不是這個問題啊!」
「你再囉嗦不上車,我就走了喔?」
面對最後通牒,阿澤緩緩地站起來,把剩餘的漢堡塞進嘴巴,垃圾袋塞進口袋,把拆下的廣告牌重新綁回去路燈,接過安全帽,跨坐上機車後座。
「……欸,好歹你來騎吧。」阿芝難以置信看著比自己大四歲的少年。
「我今年十七歲。」阿澤很守法,「也沒有駕照。」
「真沒用,要是沒有我,看你怎麼活。」阿芝啟動引擎,卻發現有一雙手穿過自己兩邊腋下,往前握住兩側的手把。
阿澤的身軀前傾,頓時取得機車的駕駛權,下巴放在阿芝戴的安全帽上,緩緩扭下油門。
「等等,不准用載小孩的方式載我!」
「妳就是小孩啊。」
「放我下來,我要坐後座,快放我下來!」
「抱歉,本車禁止乘客隨意更換座位。」
老舊的50c.c.機車慢速前進,他們的身影漸漸消失於臺北的小巷內,只留下一張租屋廣告。不,是租屋廣告的背面,畫著早餐店老闆娘的Q版形象以及香噴噴的早餐插圖,再搭配一段標語:「前方二十公尺,有最好吃的早餐,最善良的老闆娘。」結合成一個心存感激的最佳宣傳。
平凡的一天,對所有人來說,都沒有什麼特別。
可是,專屬於阿澤的重要轉折卻出現了。
人生的軌道開始偏離,沒有人知道會更好或變壞,甚至可能超脫好與壞的概念,任其發展到無可挽回為止。
在未來,也許會有人想起這個發生劇變的早晨。
同時,感到後悔。
「你真的去排隊了?我只是隨便講講而已!」
少女的驚呼聲迴盪在空蕩的教室內,音量雖然不大,但她反覆問了幾次「你真的去排隊了」,搞得好像有無限的回音重疊,所幸她甜美的音質讓人百聽不厭。
阿澤沒有表情,繼續專注在畫紙上。
「BB樂隊的票,網路上已經喊到原價的三倍或四倍……」少女挽起耳邊的髮,詫異地說:「我也就說一句很想去聽,你幹麼真的跑去買啦。」
阿澤指指耳朵,表示不行。
少女再度把鬢髮放下,維持原本的樣子,恢復模特兒的敬業。
窸窸窣窣,廉價的碳筆在廉價的紙上發出格外專業的摩擦聲,一名青澀靚麗少女漸漸成形。
她的長髮放下一邊,垂在胸口,那不經意微開的領口,有一層薄薄的汗,但炎熱的氣溫沒有讓她亂動,反而讓她更專注維持畫師希望的角度。
「沒買到。」阿澤淡淡道。
「不是有沒有買到的問題,而是你因為我一句話就去徹夜排隊,太離譜。」少女手指向前,彷彿在隔空戳他的鼻孔。
「妳怎麼知道我徹夜排隊?」
「廢話,不用夜排就買得到的話,我早就去買啦。」
「妳可以為我空出時間當模特兒,我當然也可以為了妳,去買一張演唱會的票……朋友,不都是互相幫忙的嗎?」
「啊……當你的朋友壓力真大。」
「是呀,所以我沒朋友。」
阿澤淺淺一笑,手中的筆畫得更快,只有黑白灰三色的作品,已經開始栩栩如生,但還未達眼前少女百分之一的美麗。
他坐在最後一排,自己的課椅上;少女坐在第四排,自己的課桌上,中間隔著五、六個人的座位,劃出一條無形的界線。
少女察覺到什麼,顧不得擺出側坐的姿勢,轉過身來,把裙襬夾在雙腿中間,認真地說:「最大的問題就在這。你看,我替你擺個Pose其實沒什麼了不起,上網找張照片一樣能畫,你卻想替我買到市場上炙手可熱的票,顯然不公平。」
「網路上找的照片,我很難抓到立體感,而且畫出來很死板。」
「阿澤,這是重點嗎?」
「我以為朋友之間,不講公不公平的。」
「是你不願意去接觸其他人,所以才覺得我這個朋友很難得……」
「不一樣。」
阿澤沒有解釋哪不一樣,但心知肚明。
和她成為好朋友並不需要太多原因,因為美術課時,班上同學只有她願意和自己一組,不是被老師強迫的、不是裝模作樣給同學看、不是刻意想當個好人,就只是「我覺得你畫畫最強,所以請跟我一組」這麼直接的理由。
之後他們拿到美術分組作業的最高分,再之後成為一對差距很懸殊的朋友。
少女見阿澤畫得很專注,便自覺地恢復原本的姿勢。
「你的作品,也可以參加校內的競賽吧,最近校刊不是在徵稿嗎?」
「不了。」
「一直貼到網路上,總覺得也沒什麼好處,不像校刊還有稿費。」
「貼在我創的專頁比較有趣。」
「有趣在哪,就為了幾十個讚或是短短幾字的回覆嗎?」
「因為公平。」阿澤停下筆。
「哪裡公平?」少女忽然壓低聲量,自言自語地說:「我隨便貼張照片都幾百個讚說……」
「網路是全世界最公平的地方,所有人只會看到我的畫,不會看見其他東西。」
在少女眼中,阿澤說出這句話時,好像發出某種光芒,驅散所有的陰鬱。
她是第一次發覺,原來這個在班上始終躲避人群,沉默寡言導致毫無存在感的男孩,也能有這樣自信的表情。
彷彿,捆著他左前臂的袖套消失了。
「如果,你能維持剛剛的表情,就不致於淪落到只能和我說話。」
「和妳說話,不能用『淪落』來形容。」
「難得,你也會說甜言蜜語。」
「這算嗎?」
「對你來說,應該算了吧。」
少女聳聳肩,清澈的雙眸內有些許的無奈,還有幾分惋惜與責備的味道。她想起彼此第一次說話的時候,阿澤像極了受驚的刺蝟,全身都是扎手的刺,用來傷害別人之前,先傷害自己。當他越害怕,伸出的刺越多、越銳利。
逐漸失神的少女,放鬆的臉蛋反而不自覺回到最無掩飾的那種表情,阿澤把握住這短暫的美好,鉛筆刷得飛快,就怕沒捕捉到這稍縱即逝的美麗。然而遺憾的是,好景不常……
「藝寧!」
剛上完體育課的女同學著急地打開門。
「怎麼了嗎?」被稱為藝寧的少女回過神。
阿澤差點折斷手中的筆,但在這之前,他已經確認好左手臂上的袖套有戴好,並且恢復最常用的冷漠表情,拒人於千里之外。
「妳看看這個。」女同學猶豫片刻,警戒地走進教室,拿出手機站在藝寧旁邊。
教室宛若死去,再沒有一點聲響,連呼吸聲都聽不見,找不到一點生命的跡象,整間教室就是具巨大的屍體,空氣內都是揮之不去的死寂,只差一點惱人的惡臭就更像了。
不過,阿澤如同葬儀社的工作人員,早就習慣這一切。
藝寧的手指反覆撥弄著螢幕,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
阿澤收好完成百分之七十的人物素描,知道一個禮拜只有兩到三次的珍貴時間已經結束,準備要離開這裡,同時由衷感謝藝寧在百忙之中多給自己這難得的五十分鐘。
「欸,阿澤。」
他應聲停下腳步,回頭。
藝寧收回停在手機螢幕上的視線,抬起頭。
「你好像紅了耶,哈哈。」
才剛打開房門,下午四點放學就埋伏在此的阿芝順勢竄進去。
「這是怎麼回事?」
還來不及放下書包,阿澤就要面對進自己家跟進全家超商一樣隨意的阿芝。
「我怎麼知道,還有……阿姨居然給妳買手機了,讓我看看。」
撥掉他的手,阿芝嚴肅地再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阿澤坐在床鋪,也很嚴肅地搖搖頭。
為什麼會有這張照片,他真的一頭霧水;為什麼會用這種方式出現,他更是找不到頭緒。
就在阿澤搶票的那一晚,不過是喝了罐別人送的啤酒,就醉得失去意識,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被洗劫一空,倒臥在髒亂的人行道上睡覺,照片就是顯示他當時的狀態。
一名少年,全身汙穢,頭髮黏成一團,衣服、鞋子都無,臉色蒼白,四肢瘦弱,雙眼半閉無神,左手臂的腕到肘這段,全部都是半翻起的皮屑,一格一格、一片一片,黃綠色的,滿布皺皺的疤痕,像是一隻異星生物的手。
當這些元素統統塞進一張照片內,再配上一段煽情的說明──
『這裡是臺北最灰暗的街頭,這名少年有個很遠大的夢想,但老天給予的無情打擊終於讓他不敢夢也不敢想。他天生有可怕的疾病,病毒會腐蝕全身,目前左手臂已經完全報廢,龐大的醫藥費讓他慘遭家人遺棄,被迫流落街頭流離失所,失去所有本該是十七歲少年能擁有的一切。目前距離他被病毒侵蝕到重要器官,喪失寶貴的生命前還有一段時間,請大家幫忙轉發,讓無情的社會多專注他好嗎?』
不管是明顯修改過的圖或刻意煽情的文,都是為了傳達一種情緒,叫作憐憫。
阿澤都覺得自己很可憐了,要不是照片上的男主角是他的話,恐怕已經按下按鍵,替三百四十二次的轉發數再加上一。
「魚鱗癬就魚鱗癬,什麼侵蝕全身的鬼病毒啦!」阿芝很生氣,氣到想證明什麼,「就醜了點,又不會傳染,為什麼需要社會關注?給我摸摸,試試看病毒會不會傳染給我。」
阿澤迅速閃開,沒讓她碰觸到自己的左手臂,警戒地側過身,讓右手擋在前面。
「別碰。」
「魚鱗癬會傳染嗎?」
「不會。」
「那為什麼我不能碰?」
「我介意。」
阿芝一聽,更是氣到咬著下脣,雙手扠腰,制服裙襬都在搖晃。
「王令澤!」
「就只是個無聊人掰了一個無聊故事,妳別這麼介意好不好?」阿澤轉移視線。
「你很怪,真的。」
「我很正常,真的。」
「那你的照片在網路上被傳來傳去怎麼辦?」
「當作不知道就好啦,反正過陣子就沒人關注了。」
「給我積極點!」
「好啦……我等等去私訊那個人,請他刪掉照片,這樣可以了吧。」
「這還差不多……」阿芝嘟噥幾聲,糊成一片的連音,一般人根本聽不懂。
阿澤無奈地苦笑,因為全世界就他聽得懂。阿芝正在碎念的內容,就跟媽媽念自己不爭氣的兒子差不多,那種與年紀差太遠的成熟感,常常讓人想捏捏她的臉頰,看是不是有個大嬸披著國中女孩的外皮躲在裡面。
打開房間唯一的窗,讓新鮮的空氣灌入散熱,一陣令人舒爽的強風衝進來,阿芝不滿地撥掉遮住眼睛的瀏海,氣鼓鼓地瞪視著房間的主人。
阿澤認識她很多年了。從年紀還很小的時候,阿芝就常被附近鄰居的叔叔、伯伯戲稱為「小大人」。說也奇怪,她身為獨生女,按理來說依賴性會特別高,大小事都需要靠爸媽處理才對,她卻自立得很早。
當讀國小六年級的阿澤揹著書包要出門上學時,碰見也揹著書包要上學的二年級阿芝時,他就知道,這個女孩說不定會成為自己的朋友。
「結果……我們認識到現在,還真的成為朋友了。」阿澤也看著她。
「少來,不要用轉移焦點這招,絕對不准你再半夜不睡覺跑出去買什麼票。」餘怒未消的女孩指著比自己大幾歲的少年,「一旦熬夜,內分泌出現問題,病就會更嚴重喔。」
「我知道,要維持正常作息。」聽爛了,阿澤當然知道,「可是要報答她,我又沒有什麼其他拿得出手的東西。」
「一定要她嗎?」
「我上一次在專頁發表她的素描,按讚數多幾十個,可見現在的人和以前文藝復興時期的人差不多,都是愛看漂亮女生的畫像。」
「畫我啊。」
「我們去吃冰吧,今天好熱。」
「……」
「不吃嗎?還是妳要先回家吃晚餐?」
阿芝鼓起雙頰,面對這種羞辱已經忍無可忍,一把搶過阿澤的書包,把裡頭的東西全部倒出來,再把他洗好摺好放在床邊的衣物統統推倒,最後搥了他的肩膀兩下,留下滿目的瘡痍和苦笑的阿澤,瀟灑地甩頭就走。
「我要鳳梨口味,買好之後,直接放進我家冰箱。」
交代完畢,她從書包內拿出一張A4大小的紙張,揉成一大團,往阿澤的方向用力扔過去。
額頭被精準命中的阿澤,攤開那張被當成凶器使用的紙,發現上頭印著「聯合美術印象大獎」幾個字,明顯是繪畫比賽的簡介和宣傳。
「謝啦,我會研究看看。」
他抬頭,而阿芝早就回家了。
大概五坪大的套房,很小、很擁擠,擺上床、書桌、衣櫥就幾乎沒有空間,一個角落再被堆滿書、紙、畫架、顏料、各式各樣的筆、捨不得丟的半毀作品,以及永遠沒靈感畫完的半成品。
阿澤就是被這些東西給裝滿,縱使朋友有限,卻也過得很充實。
不過,當阿芝離開後的短短幾秒,他忽然覺得自己的房間有點空曠。
好像也不是那麼滿了。
同一間教室。
阿澤在發呆。
藝寧很忙碌。
雖然她是個高二的學生,比起其他人並沒有特別的地方,但是她從踏進學校的七點十分開始就一直忙到下課的五點鐘整,沒完沒了似的,不得一點空閒,連趴在課桌上休息的時間都沒有。
原因在於,她太多朋友了。
雖然說「交際」一詞往往要出社會才會用到,但實際上,只要在團體內,無時無刻都需要交際。
上午,七點半,操場晨跑,藝寧無視烈日或下雨,為了朋友的約定和自己近乎完美的BMI值,每天都到,沒有偷懶過幾次。
八點半到十二點,一共要上四堂課,中間幾回下課時間,她要陪朋友說話,從某某人討厭誰開始,聊到某某人又暗戀誰結束,中間結伴去廁所繼續聊,一天中的話題也就那幾種,可是她每節下課陪的朋友不一樣,所以又能聊出新鮮感,找到一個新的話題。
午餐時間,她已經有固定的吃飯小組,把課桌併在一塊變成一張大桌,圍著吃吃喝喝、說說笑笑。
午休時間,她得先把今天社群網站收到的私訊回一回,尤其是朋友捎來的問候一定要在最短的時間內回,如果對方剛好在線上,那也得禮貌地聊一會。
下午,一點半,第五節課開始,基本上和上午的過程沒多大差別,唯一有差的大概是術科的課程比較多。一旦換教室上課,那行程就不太一樣,畢竟家政課、美術課、體育課、社團活動的安排不同,光是分組的改變,就得跟不同的朋友相處。
放學時間,她得確認還有沒有約,比方說逛街、購物、吃晚餐之類,如果都沒有,那她就會跟幾個朋友一起走路去搭公車回家。
這般規律,一天又一天地忙碌。
而,阿澤,一樣的上學時間,一整天大概只講三句話,分別是「借過」、「我要排骨便當」、「老師我不會」,然後揹起書包,抬起屁股就準備要走出教室回家。
「你等我一下。」
藝寧出聲,破壞阿澤一天的規律,也破壞自己一天的規律。
教室內,阿澤維持著屁股剛離開課椅的半蹲姿勢,一臉詫異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除了她偶爾身體不適無法上體育課,兩人會說說話之外,其餘時間就算碰到也只是微笑招呼居多。
教室外,藝寧對原本要一起去搭公車的朋友們解釋,今天得晚點回家,但熱心又關心的朋友們一直用奇妙的視線看向阿澤,不知道是不是在顧慮什麼。
教室終於只剩下他們倆,以及,整排未關的燈。
阿澤能夠理解藝寧的朋友們,畢竟這整個學校都在傳言,王令澤的左手臂有嚴重的骯髒病,因為個人衛生不好導致嚴重的皮膚病,接觸到掉落的皮屑就會被傳染,大家避而遠之已經是常態。
但他不能理解藝寧,即便她知道魚鱗癬這種病不會傳染,不介意這種罕見疾病,卻也不代表她有很多的時間能夠和自己說話。
他們一起坐下,這次只隔一張課桌的距離。
「你看。」藝寧先開口,拿出手機,「剛剛下課時,有一個人分享你的照片。」
「有什麼特別嗎?」阿澤問,但眼睛已經看到答案。
一位名叫「午夜深藍」的網路歌手轉發了他的照片,並且還寫到「讓我們少掉無意義的口水,多關心被迫睡在街頭的年輕人好嗎」。透過短短的一句話,既達到批評社會的功能,還突顯出自己有多在乎真正需要幫助的人。
儘管阿澤根本什麼都沒感受到。
「所以?」
「午夜深藍的專頁可是有二十幾萬人追蹤,結果她一轉發,你再看。」
「居然……」
阿澤很詫異,因為前幾天這張照片也就三百多次的轉發,而現在已經一千多次,還加上五千多人按讚。
比起自己的作品,平均每張一、兩次的轉發以及幾十個讚,這簡直就是天文數字。
「神奇吧?」藝寧的表情藏著無人察覺的興奮。
「很不可思議。」倒是阿澤面無表情。
「因為這張照片,以及網路上一波又一波為這張照片打氣的留言,其實班上同學總覺得自己被譴責了。」
「他們信網路上的胡扯?病毒侵蝕身體什麼的?」
「當然是不信啊,但還是覺得過去對你的態度不好。」
「我不介意。」
「我介意啊。」
「……」阿澤忽然一怔。
藝寧有點激動地說:「明明你又不是什麼壞人,為什麼不可以跟全班當朋友。」
阿澤再度愣住,這次不是因為她說的話,而是因為她的臉。
藝寧有一頭長長的黑髮,不常梳卻始終保持筆直,在髮絲下有一張男生很希望娶回家、女生也想與之親近的溫雅臉蛋。整整齊齊、白白淨淨向來是她最大的特色,不過此刻因為過度的激動,髮絲如被波浪拍打後亂了,粉嫩的雙頰也添上一抹紅暈,變得更加可人。
真恨不得能畫下來,阿澤在心裡偷偷懊悔。
「你幹麼擺出一張很後悔的臉。」
「我?」
阿澤摸摸自己的嘴,沒想到竟然被看穿了,一直以來他都很擅長掩飾自己的喜怒哀樂,可藝寧還是在一個瞬間就破解。
「我想幫你兩個忙,但你不可以生氣。」
「為什麼我要生氣?」
「我替你報名下個禮拜六、小組參觀美術展的活動了。」
「……」
「說好不准生氣喔!」藝寧的雙眸內滿是狡黠。
「第二個忙呢……」阿澤有氣無力。
藝寧在手機螢幕上點了點,大概短短的三十秒不到就完成。
她把阿澤創立用來展示作品的專頁,直接標記在那張被轉發破千次的照片下面,還簡單地寫明,目前這位少年正在努力刻苦地創作,以便達成長久以來的夢想,希望大家多給予支持與鼓勵。
當然,發在幾百則回覆中,未必全部的人都會看見。
「刪掉吧。」阿澤焦慮地站起來,想刪除又不敢動手。
藝寧慢條斯理地將手機按在胸口上,吐著舌頭,扮出鬼臉,表達出寧死不從的決心。
「唉……」阿澤沒招了,總不可能硬搶。
「我是真的很喜歡你的作品,雖然我不是什麼美術鑑賞家,依然覺得你的筆觸很美。」
「……我還在學習。」
「所以,我想,如果能讓更多人看見你的畫,那不是很美好的事嗎?」
「是沒錯啦,可是……」
「沒錯就好,反正你不會生我的氣,對不對?」藝寧的睫毛眨呀眨的,柔情似水的雙眸正在等待答案。
「我不會。」阿澤垮下雙肩,敗了。
「那我們回家吧。」
藝寧再度把書包提在手上,親切地拍拍他的左手臂,給出一個大大的燦爛笑容。
有些恍惚的阿澤看著用袖套包得緊緊的左手臂,不知不覺也笑了出來。
他們一同關掉燈,確認門窗都上鎖,盡了短暫借用教室的本分再一起離開。
太陽已經消失不見,校區變得晦暗不明,除了高三那棟還有學生留下晚自習,其餘高一、高二的大樓幾乎沒人,對比上課時的朗讀聲、下課時的嬉鬧聲,此時靜得根本不像學校。
走在前往校門再前往公車站的路上,短短幾百公尺的距離,他們之間沒有說話。
一直到了站牌,藝寧忽然低聲道:「抱歉。」
「抱歉什麼?」
「我都沒說話,讓你尷尬了吧。」
「為什麼?」阿澤很單純地問。
卻讓一向古靈精怪的藝寧支支吾吾說不出來,最後才勉強道:「和朋友在一起本來就該一直說說笑笑的吧,不然,好像顯得感情不好似的。」
「這樣,不會累嗎?」
「……」
「是我就覺得很累。」
「的確……是滿累的,但這可不能讓其他人聽見。」
「嗯,那以後,妳不想說話就可以不說話,我也是。」
「好。」
公車恰巧到了,他們只是互相揮手沒有道別。
藝寧上車,阿澤朝反方向離開公車站。
沒有找座位坐下的藝寧,只是怔怔地望著阿澤遠走的背影,直到視線的極限,再也看不到為止。此刻,連她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麼,沒有具體的形象。
腦袋裡是一片比空白更有溫度一點的顏色。
洗完澡,阿澤小心翼翼地替患處抹上專用的保溼乳液。
看著彷彿布滿灰白色魚鱗的左手臂,簡直和七老八十的老人一樣,表皮都是皺紋,凹凹凸凸像經歷無數的風霜和摧殘,而且永遠無法還原,能保持不惡化就不錯了。
即使在日常生活上與常人沒有差別,但世俗的眼光、誇大的傳言或是諷刺的閒語,在他踏進校園開始讀書的十年以來就沒斷過。
魚鱗癬是一種皮膚角化疾病,現在被歸類出二十幾種,沒有有效的治療方式,只能靠自行保養維持。阿澤的運氣還行,得到的是最輕微的魚鱗癬,雖然是罕見的遺傳疾病,但不會傳染給別人也不會危及到生命。
阿澤拿出手機,仔細看著自己倒臥在人行道邊的照片,漸漸覺得很怪異。
原本還以為是路燈的關係,可是經過仔細地觀察,左手臂變成黃綠色也未免差距太多,難怪這麼多人看見照片,卻沒有多少人認出來這只是個罕見但不會威脅生命的疾病,什麼病毒從四肢開始侵蝕,根本是一派胡言。
這可能是有人刻意調整相片的色調來誤導網友……
阿澤懶得去想誰有動機去做這種無聊事,直接把最新完成的畫上傳到自己專頁,讓平時有在追的網友欣賞。
正期待著出現正面的評價,他卻聽見有人拿出鑰匙轉開鎖,理所當然地打開房門。
「你好。」阿芝坦蕩蕩。
「別隨便開門啊。」倒是阿澤馬上關掉手機,模樣有幾分狼狽。
「你在做什麼虧心事嗎?」
「沒有。」
「嗯,那就沒問題。」
「我很有問題啊,萬一我在換衣服呢?」
「我不介意。」
「我會介意啊!」阿澤激動得像淋溼的小狗,頭一甩水珠散得到處都是。
懶得繼續爭論的阿芝走進廁所內拿出吹風機,熟門熟路地插好電,跪在床鋪上,替阿澤吹起頭髮,暖烘烘的。
「為什麼……那張照片還在社群網站上……呀。」尾音拉得好長,阿芝的耐心正在被挑戰。
「我私訊過去,對方沒回。」根本沒私訊的阿澤利用吹風機的噪音,掩飾自己的心虛。
「那用檢舉的,我們一起。」
「我試過,沒用。」
「真麻煩。」
「是啊,也不知道是誰,會做這種無聊事。」
「你該不會是在社群網站認識什麼人了吧?」阿芝梳著髮絲的手,停了。
「怎麼可能,我的專頁是匿名的,叫做『默者』,就是沉默低調的意思。頂多和畫友私訊交流畫技,哪有機會認識誰,就連手機也只有妳會打電話給我。」阿澤解釋到一半……
手機響了。
阿芝關掉吹風機,手指還插在阿澤的頭髮內,不動。
是很陌生的鈴聲,不是手機來電的那種,阿澤確認一下,發現是社群網站的內建語音通訊。
他警惕地接起來,用很慢很慢的速度……
「喂,你好。」
另一端,傳來短短三個字,是他這輩子從沒聽過的美妙嗓音,語調偏低卻沒有半點的陰沉,反而覺得很文雅莊重,阿澤的腦海內已經替對方建立起一個恬靜又有氣質的形象。
「……妳是?」
「我是午夜深藍,看到照片下的回覆,冒昧用私人帳號聯絡你,因為我擔心你今晚會不會需要幫助,當然,如果是誤傳的話,就請你忘記這通電話吧,很抱歉。」
阿芝冷冷的臉就貼在阿澤的臉邊,一副非聽到內容不可的堅定模樣。
「謝謝。」阿澤俐落地關掉語音通訊。
「是……誰……呢……」阿芝好嚴肅。
「詐騙電話。」
「別……想……騙……我……」
「真的呀,就是冒充名人的那種詐騙方式,等一啊啊啊啊!」
說謊的阿澤遭受到嚴厲的懲罰,阿芝插在髮絲內的手指一握,立刻有殺豬拔毛的效果。但目前只是抓而已,最痛苦的拔還沒有執行。
身為男生,而且是比阿芝大上一圈的男生,阿澤並不是常常被欺負。然而頭髮被抓住一大撮,要是出力掙扎,頭皮更痛先不說,萬一真的整撮被扯掉,那還怎麼出門見人。
「輸了、我輸了,她自稱是午夜深藍,網路的歌手……就這樣,快放手!」
「是唱那首『分手後,一起旅行好嗎』的午夜深藍?沒想到連這種謊也扯得出來,看來我是該免費替你的頭髮打薄了。」
「是真的,放手,我解釋給妳聽。」
「我現在放手,就抓不回來了。」
「原來妳替我吹頭髮就是為了來這招!」
「啊不然勒。」
「妳這個陰險狡詐的女孩,快點恢復成原本天真無邪的阿芝啊。」
「天真無邪的阿芝已經被你消磨殆盡了,現在只剩下陰險狡詐的阿芝,你就勉強接受吧。」
兩人在床上過了幾招,就跟一年前、三年前、五年前一樣,打打鬧鬧地你來我往,一招過來一招過去,哪怕現在和童年已經不太相同,可是一旦進入吵架的模式,他們的智商一降低,就好像跟讀國小時差不多。
切磋大半個小時,阿澤失去幾根頭髮,阿芝則是心滿意足得到想要的答案。雖然過程中很累人,回家又要再洗一次澡,不過能撬開一向嘴硬的阿澤,整個就很值回票價。
「你的同學把默者專頁的網址貼在那張照片下面,結果被冒充午夜深藍的詐騙集團看見……」阿芝沉吟,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對,就是這樣子。」阿澤搓著後腦。
「先不管詐不詐騙了,這位同學這麼熱心幹麼?」
「可能……她覺得我需要關注吧。」
「你需要嗎?」
「……」阿澤一時語塞,但對著阿芝,又不需要偽裝,乾脆坦白地說了,「有一本可謂是近代最偉大的著作上有一段臺詞說道:『打籃球很快樂,但贏球可以獲得一百倍的快樂。』我也是覺得繪畫很快樂,但被更多人看見會更快樂。」
「是嗎?」
「是啊。」
「因為同情被關注,你真的快樂嗎?」
沒想到阿芝會突然扔出這樣的問題,阿澤措手不及根本接不住,一時無法回答。
不是,抑或者是,他其實也沒有答案。
「別苦惱了。」阿芝揉揉阿澤的某塊頭皮,剛剛被拔掉幾根頭髮的地方。
「我不想管網路上的謠言要怎麼流傳……」
「你還記得嗎?我們國小時發生的事。」
話題被岔開了,阿澤知道阿芝有自己想表達的東西在,所以不吭聲,讓她繼續說下去,把想說的順利說完。
「我讀二年級,你讀六年級,我被四年級的那群屁孩欺負,他們搶了我的直笛,拆成三個部分,各持一個分頭跑,一邊嘲笑我是男人婆、一邊取笑我追不到。我只有一個人,當然永遠搶不回來,但沒有直笛,音樂課該怎麼辦?我是真的很害怕、很慌張……然後你就出現了。」
「哈。」
忍俊不住的阿澤笑到一半,隨即被阿芝惡狠狠的眼神阻止。
「你雖然是六年級的大學長,但沒有半點威嚴,他們三個四年級的一點都不怕你,搶奪的過程中你還摔一大跤,膝蓋、手肘都破皮流血,最後連你的直笛也被他們搶走。」
「噗哈哈……呃啊。」
噗哧一聲笑出來的阿澤,被阿芝的手肘強制停止。
「我原本想說,你會跟白馬王子一樣,替我打跑這三個惡棍,再不濟,也可以找些六年級的同學來幫忙,結果你什麼都沒有。」
「是啊,我真的很爛。」
「但是……」阿芝頓了頓,側過頭,用完全不像十三歲的無奈眼神凝視著阿澤,「你又哭又叫,故意用指甲把手掌的傷弄得更深,再抹得滿臉是血,發瘋似地扯開左手的袖套,露出那整片很嚇人的灰白色,騙他們說,你的血會傳染病菌,用過的東西都有毒素。」
「嗯。」
「他們屁滾尿流地扔掉你和我的直笛,怕得號啕大哭,紛紛跑回家找媽媽去醫院檢查。從此之後,在國小就沒人敢招惹你,當然也沒人願意當你的朋友了……這全部,都是因為我。」
「不對。」
「哪裡不對?」
「我早就沒有朋友了,不是因為妳的關係。」
「反正這件事跟你說不想管網路謠言一樣,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沒影響的,遲早你都會涉入過深,然後讓自己傷得亂七八糟。」阿芝觀察著他的五官,試圖從中讀取到真正的心思。
阿澤淡淡地說:「不一樣,兩件事情不一樣。」
「本質上一樣。」阿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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