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30~0331_月底燒點

寄物櫃的嬰孩

甘耀明推薦:描寫放浪青春與社會陰暗,讓人的雞皮疙瘩與眼淚快噴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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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類:
    中文書文學現代翻譯文學日本現代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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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 村上龍 追蹤 ? 追蹤作者後,您會在第一時間收到作者新書通知。
  • 譯者:張致斌
  • 出版社: 大田 追蹤 ? 追蹤出版社後,您會在第一時間收到出版社新書通知。
  • 出版日:2011/05/01

活動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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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在黑暗的寄物櫃中,我呈現假死狀態……
那是從母親子宮出世的76小時之後。
在這悶熱的小箱裡,我全身冒汗,
極其難受,張開嘴巴,爆哭出聲……
有沒有人會發現──我.在這裡?

我一直都不被需要。
所以我想我應該要成為不需要其他人的人。

但這樣實在是太寂寞了,
所以我生病了……

究竟什麼才是我真正渴望的?
只有那個聲音吧,「Datura」、「Datura」……
那個從心室傳來,穿透羊水,曾經讓我安心的聲音吧……
「Datura」、「Datura」、「Datura」……
它彷彿說著:
即使是孤身一人,
也要活下去……

名人推薦

(按姓氏筆劃排列)

《寄物櫃的嬰孩》絕對是村上龍系列小說的夢幻逸品,他以冷言描寫放浪青春與社會陰暗,讓人的雞皮疙瘩與眼淚快噴出來了。
──甘耀明(作家)

兩個被遺棄在寄物櫃裡的孩子,成長後在扭曲、冷漠的城市裡,一個尋找著毀滅這座骯髒城市的毒藥,一個苦苦覓尋著子宮裡母親的心跳聲。最瘋狂的畸形世界,與最純淨、生命源頭的追尋;復仇與自毀;絕望與渴望……一切從蜂窩般的寄物櫃為起點。村上龍在此書裡,對人性的殘忍與悲哀做了極震撼的展演!
──宇文正(聯合報副刊組主任,作家)

村上龍要寫的事件跟人物,是那麼詭譎深刻,他的筆卻輕滑柔順,如同在香草冰淇淋,淋上透明萃煉的大麻,讓人越吃越深,終而上癮。
──吳鈞堯(《幼獅文藝》主編,作家)

我們曾經讀過村上龍,《寄物櫃的嬰孩》。奇人,奇書。曾經以為書中充滿鮮豔惡夢,今日才知夢魘早已逐一成真。新聞說過真有母親把嬰孩關進投幣櫃裡,而我們表面大驚小怪,私底下擔心自己也會這樣喋血,甚至比小說新聞說得更凶狠。災變到處發生,四面楚歌,日本傳來的眾生哀嚎好像是早就預料千百次的,動漫說的恐怖故事全部都發生。終究要反求諸己。可是我們的肉體要在承受痛苦的時候才會對自己說實話。而我們怕痛也怕實話。我們私底下好想躲在孤兒院裡,精神病院裡,置物櫃裡,不想面對常規生活,不想佯裝自己正常親切。躲在KTV或夜店,還不如躲在《寄物櫃的嬰孩》裡。
──紀大偉(政治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助理教授,作家)

村上龍這本奇險的長篇,是能讓您產生無盡幸福幻覺的麻藥,亦是擺脫現實苦痛的解藥,更是迎接世界末日,一起同歸於盡的毒藥。總之,這是可善可惡的藥,端看您如何看待它,服用它,消化它。
──查拉(假文藝青年俱樂部)

絕望很少在生命中退潮,但是否只有毀滅能交換答案?村上龍的小說總像狂焰,閱讀時感覺到燃燒的危險,讀畢,又忍不住想模仿零雨的詩:「再給我一口箱子吧」。
──孫梓評(自由時報副刊主編,作家)

認識村上龍是從《寄物櫃的嬰孩》開始,受到的震動至今記憶猶新,此後我便成了他的忠實讀者。
──陳雪(作家)

遺留在寄物櫃的嬰孩,像戰爭後的倖存者那樣回到世界,卻發現人生不過是一個更大的寄物櫃,彷彿有所歸屬,實則是棄絕的荒涼。
──楊佳嫻(作家)

一種捱擠在金屬子宮裡永遠的遺棄和漂流。一種對人世的暫時寄放。一種複製年代 異端怪物們陰鬱救贖幻術和殘虐安魂曲。我以為我對村上龍那結構森麗,暴力,腐臭,孤獨如失聰夢遊者的小說世界已非常熟悉,卻仍被這本書震撼到無以名狀。
──駱以軍(作家)

編輯推薦

活著就必須面臨痛苦,但我們無處可躲。


從母親的子宮離開,我們來到一個名叫世界的龐大寄物櫃。
脫離溫暖的母體,不情不願來到這個陌生空間。雖然身與靈只是暫時被放到這兒,總有一日灰飛湮滅,但這暫時可會是好些年呢。我們握緊小小的手,預備對抗未知的命運,而在學會堅強起來之前,先將不安化作眼淚,大聲地盡情哭泣,撕裂喉嚨般地哭吧……哭泣是宣洩苦痛,也是最驚天動地的求救訊號……我在這裡啊,有沒有人看見我?

哭泣讓菊仔被發現了。

他在世界這龐大寄物櫃誕生數十小時後,就被母親鎖進更小的寄物櫃裡。

無力照顧菊仔、無法教他堅強的母親,像剛剛生下仔貓的母貓,擔心孩子被奪走急切地將孱弱的仔貓吞入口那般,用她唯一能做的方式保護菊仔:孩子,如果你想盡早離開這個世界,我給你選擇死亡的機會。還是你想活下來?那麼掙扎吧,用盡你全身的力量,掙扎吧……
  
30年前的村上龍,讓菊仔從寄物櫃中重生。

同樣從寄物櫃中重生的,還有一個叫橋仔的孩子。

但經歷過巨大恐懼,感到被遺棄的他們,只能以不斷破壞自己來面對世界。

「我是不被需要的人,沒有人需要我。」能支撐他們不徹底崩解的,只有那深鎖在他們記憶中的聲音,那個讓他們能暫時心安的聲音││「Datura」。
  村上龍用「Datura」作為搖籃曲的主旋律,鋪陳出《寄物櫃的嬰孩》。

村上龍的小說總是帶著音樂性,繼迷幻疏離的《接近無限透明的藍》之後,他譜出一首緩飆的長篇後搖樂曲,如故事中橋仔那極具穿透力的歌聲,那柔弱的聲音一開始貼附著肌膚,從毛孔侵入身體並搖晃著你記憶的線路。你無法甩開,扭曲的視野失去色彩,氣味與溫度也被隔絕。橋仔歌聲裡的旋律製造了幻覺,沉沉地纏住你,將你拉至一個躁動的境界,曲末,樂音暴烈,耳膜上的咽鳴聲,連綿不絕……

菊仔與橋仔,這兩個從寄物櫃中倖存下來的孩子,從被發現方式的不同,村上龍暗示了他們的性格。

用猛烈號哭宣告自己活著的菊仔,擁有遺傳自母親的強健身體,他剛強、衝動,是創造者也是破壞者。被狗兒敏銳嗅覺發現的橋仔,是被動式;他陰柔,退縮,以討好、配合他人的方式尋求愛。橋仔的自我意識微弱,和自我中心、看似兇暴的菊仔比起來,橋仔更難以預測,他是暗的那一面,是情節的扭轉者,是讓整部小說散發顫危氣味的源頭。

美麗脆弱但潛藏著毀滅慾的橋仔,對比於粗獷強悍但潛藏著溫柔的菊仔,加上其他個性鮮明的角色││養著三公尺大鱷魚的美少女秋牡丹;被色慾食慾貪慾驅使的D先生;擁有男乳女陰,對橋仔生出母性保護慾的妮娃……交織成《寄物櫃的嬰孩》作品的張力。這些人的面貌,彷彿能劇舞台上的般若面具,顯現那些受了傷、釋不去恨意的心靈──破壞吧,傷害吧,讓眼淚流淌,唯有如此,才感覺得到自己存在。

活著就必須面臨痛苦,但我們無處可躲。

村上龍將這事實揭示在讀者面前。

我們就住在這個巨大的寄物櫃裡面,連美術館、電影銀幕和精神病院都有人幫你準備好。依循本能前進揭開一層一層面紗的話,就會遇到牆。攀上高牆,飛躍向外,站在高牆頂上奸笑的傢伙就會把我們踹下去……

被踹下,再站起來;再被踹下,又重新站起……人生是一連串挫折的組合。

為了不讓自己徹底崩潰,為了對抗世界這個巨大寄物櫃,菊仔尋找著能毀滅掉高牆,讓一切歸零的終極武器「Datura」;橋仔尋找著能平靜他混亂心靈的救贖之歌「Datura」。

透過《寄物櫃的嬰孩》,村上龍讓你看盡社會這龐大機器中的失望與醜態,但他並不給你絕望。

儘管活得再痛苦,還是能找到暫時解脫的出口。
他不斷重複地說:尋找屬於你自己的「Datura」吧。
即使是孤身一人,也要活下去……(文/大田出版編輯蔡曉玲)

註:菊仔、橋仔為村上龍小說作品《寄物櫃的嬰孩》中主角名。兩人甫出生即被各自的生母丟棄於投幣式寄物櫃裡。獲救之後,結識於育幼院。

作者

村上龍

1952年出生於日本長崎縣佐世保市。武藏野美術大學肄業。
1976年仍就讀大學時,以描寫軍事基地城市年輕人行為的《接近無限透明的藍》獲得第19屆群像新人文學獎、第75屆芥川獎。
1981年,《寄物櫃的嬰孩》獲得第3屆野間文藝新人賞,奠定其文壇大師地位。
此後,陸續發表小說、散文、對話集等作品,類型廣泛,並持續造成話題。
其中多部作品改編成電影,包括自編自導的《黃玉》、《京子》與《69》等片。
2000年出版以網路和繭居為主題的《共生蟲》,以及描繪國中生從集體棄學到建立半獨立國的《希望之國》,一一成為討論話題。
2001年出版《最後家族》,同年改編為電視劇。
《所有男人都是消耗品》系列散文集中的犀利見解,在日本話題不斷。
近期的長篇小說《走出半島!》,成為超越文藝範圍的話題作品,並獲得第59屆「每日出版文化獎」、第58屆「野間文藝獎」。近期作品另有《凝視「個體」的對談》、《盾》(2006)等。
從第123屆起,擔任芥川獎評審委員。

譯者

張致斌

現為專職翻譯。譯有村上龍作品《共生虫》、《希望之國》、《五分後的世界》、《到處存在的場所 到處不存在的我》、《69》、《跑啊!高橋》、《Line》、《接近無限透明的藍》;村上春樹作品《麵包店再襲擊》、《電視人》、《象工場的Happy End》、《雨天炎天》、《懷念的一九八○》;吉本芭娜娜《盡頭的回憶》等書。

鄭衍偉

英日譯者、劇場編導、策展企劃、文字創作人。曾替港台媒體《誠品好讀》、《典藏古美術》、《字花》、《中國時報人間副刊》等進行文藝、動漫、設計、劇場領域的撰文、翻譯、與發表創作。與朱宗慶打擊樂團、國光劇團等表演團體合作於國家戲劇院搬演《木蘭》等劇場作品。並參與策劃中日跨國插畫設計展Juicer Plan、府城展角色扮演遊戲導覽系統、2006台北國際書展漫畫館插畫展演等。曾獲台灣文學獎劇本創作首獎、台北文學獎散文獎。譯有《從一滴原油解讀世界》、《無限的網--草間彌生自傳》、《寄物櫃的嬰孩》等書。

試閱

1.
女人摁著嬰兒肚子,將下方的性器含入口中。比平日抽的美製涼菸還細,有股生魚味。這麼做是要試試嬰兒會不會哭,發現連手腳都不動,便剝去貼在嬰兒臉上的薄塑膠袋。在厚紙箱底鋪上兩條毛巾,放入嬰兒,用膠帶封箱,再綁上繩子。在箱蓋和側面用大字寫了瞎編的住址和假名。繼續化好妝,由下把水滴花樣的洋裝拉上,但發脹的乳房又痛起來,直接站著就用右手搓揉緩解。流到地毯上的白濁也沒擦拭,套上涼鞋,抱起裝著嬰兒的紙箱便出門。攔計程車時,女人想起即將完成的蕾絲桌巾,決定鉤好之後要用來墊種天竺葵的花盆。站在太陽下熱得直發暈。計程車上收音機廣播報導,夏日破紀錄的高溫,已經造成六名老人和病人死亡。到了車站,女人立刻走向最內側的投幣式寄物櫃,將紙箱塞入,鑰匙則用衛生棉包著扔在廁所裡。離開污濁的空氣因燠熱而不斷膨脹的車站走進百貨公司,在休息區抽菸讓冷氣把汗吹乾。買了褲襪、漂白劑、指甲油,喝柳橙汁。因為實在是太渴了。在洗手間仔細搽上剛買的指甲油。


女人正要搽好左手拇指時,黑暗箱中,呈假死狀態的嬰兒開始全身冒汗。起初由額頭、胸部和腋下淌出的汗水逐漸擴及全身,讓嬰兒的身體得以冷卻。指頭抽動了一下,張開嘴巴。接著突然有如爆發般哭出來。因為悶熱的緣故,關在雙重密閉箱中空氣濕重太不舒服無法安睡。熱使得血液以數倍於平常的速度流動,促使他醒來。嬰兒在這充滿熱氣極其難受的黑暗夏日小箱中再一次誕生,在他最初由女人的股間出來接觸到空氣的七十六小時之後。嬰兒持續哭號直到被人發現為止。


透過警察醫院送到育幼院的嬰兒,在一個月後取了名字。關口菊之。關口是女人寫在紙箱上的捏造姓氏。菊之,則是橫濱市北區公所福祉事業課棄嬰命名表上第十八號名字,因為關口菊之是一九七二年七月十八日被發現的。


關口菊之在圍有鐵柵,隔著馬路可見墓園的育幼院長大。路上的行道樹是櫻花。櫻野聖母育幼院。院生非常多。菊仔,大家都這麼叫關口菊之。自菊仔懂事之後,每天都會聽到眾修女為自己做相同的祈禱。要相信,天上的父會一直守護我們。掛在教堂牆上的畫中有修女所說的天父,留鬍子的天父在面海的懸崖上將剛出生的羔羊捧向天。菊仔經常提出相同的疑問。這位天父是外國人,自己究竟在那幅畫中的何處。修女這麼回答:畫中所繪,是你出生前天父的模樣,除了你之外,天父還讓其他各種東西誕生在這個世上,跟頭髮和眼睛的顏色沒有關係。


櫻野聖母育幼院的院生,長得越可愛就越早為人領養。禮拜天祈禱結束後,都會有多對夫妻來看在外面玩耍的院生。菊仔長得並不醜。可是最受歡迎的是交通事故孤兒,棄嬰若非特別可愛,否則不會有人看中。菊仔到了會跑的年紀仍無人領養。


這時菊仔還不知道自己出生自寄物櫃。告訴他此事的是,一個叫橋仔的孩子。溝內橋男也是個無人領養的院生。橋仔在沙坑對菊仔談起此事。嘿,就只有我們兩個喔,其他全都死了。自投幣式寄物櫃活過來的,就只有我跟你兩個人。阿橋個子瘦小而且弱視,水汪汪的眼睛彷彿總是看著遠方,令菊仔聽他說話時覺得自己好像成了透明人。橋仔身上有股藥味。菊仔是在黑暗悶熱的箱中持續哭喊才引起警察的注意,但橋仔不同,獲救的原因是他的體弱多病。遺棄橋仔的女人連澡也沒幫嬰兒洗,就把他全裸裝入紙袋塞進投幣式寄物櫃。因為蛋白質過敏而長濕疹的橋仔,由於全身搽滿痱子粉而不斷咳嗽嘔吐。帶病的體味與藥味從寄物櫃縫隙竄出,令碰巧經過的導盲犬叫了出來才引起注意。那是一隻很大的黑狗喔,所以我啊,最寶貝狗,最喜歡狗了。


菊仔第一次見識投幣式寄物櫃,是在遠足時前去的郊外遊樂園。橋仔指著溜冰場入口的寄物櫃告訴他的。拎著輪鞋的男人打開小門,將外套和背包放進去。只是普通的櫃子嘛,菊仔心裡想。走過去往裡面瞧,累積的灰塵弄髒了手。嘿,是不是很像蜂窩?橋仔這麼說。以前不是在電視上看過嗎?蜜蜂會在這一個個的箱子裡產卵,我和你都不是蜜蜂,所以一定是人類的卵孵化的,蜜蜂不也一樣嗎?產了很多卵,可是有很大部分會死,不是嗎?


菊仔想像著,掛在教堂牆壁上那幅畫中留鬍子的天父將黏滑滑的人類卵放進一格格寄物櫃中的情景。可是他覺得不對。把卵放進去的應該是女人,而天父會將從中誕生的嬰兒捧向天。嘿,快看,橋仔說。一個染了紅髮戴著太陽眼鏡的女人拿著鑰匙正在尋找自己的櫃子。會產卵然後放到寄物櫃的一定是這種屁股大的女人。女人在自己的櫃前站定插入鑰匙。門打開時有紅色球狀物滾落,菊仔和橋仔叫了出來。女人連忙用雙手去擋,淡紅色球狀物仍接二連三滾落,一顆滾到了橋仔腳邊。那並不是卵而是番茄。菊仔朝腳邊那顆用力踩下。紅卵中並沒有弟弟妹妹,只是鞋子被汁液弄髒了而已。


每當橋仔受欺侮時菊仔必定會挺身而出。或許是身體孱弱,橋仔不喜歡接觸菊仔之外的其他人,尤其懼怕成年男性。菊仔覺得橋仔身體裡好像裝滿了眼淚。來到育幼院的男人只不過拍拍橋仔的肩膀說,你身上怎麼總有股軟膏的味道呀,橋仔就哭了。這種時候,菊仔並不會安慰他。只是默默地待在旁邊而已。橋仔號啕大哭、嚇得直發抖,或是還沒挨罵就直賠不是的時候,菊仔總是不動聲色待在一旁直到橋仔平復。所以即使連上廁所橋仔都要跟,菊仔也不會拒絕。因為菊仔也需要橋仔。菊仔與橋仔的關係就像是肉體與疾病。遭逢無法解決的危機時,肉體便會躲避到疾病之中。(待續)
每年櫻花盛開的時節,橋仔都會咳到喉嚨發出漏氣般的聲音非常痛苦,這一年尤其嚴重。或許是因為神經性的氣喘引發微微發燒不退而無法出外遊戲,橋仔有越來越自閉的傾向。橋仔迷上了一種奇妙的家家酒。將塑膠製玩具餐具、玩具鍋子、平底鍋、洗衣機、冰箱,逐一仔細排列在地上。排列方式或許是某種圖形或許是高效率的廚房模型,共同點是,一旦這些迷你家具、餐具的擺設結束,橋仔就絕對不容許有所變動。如果有人移動玩具的位置或是不小心碰壞,橋仔便會氣得發狂。誰也沒有料到橋仔竟然會對同伴和修女動怒。夜裡睡在那模型旁,早上起來若是檢查過無異狀,便會滿意地欣賞好一會兒。最後終於像是極為不滿似的表情為之一變,接著突然開始喃喃自語動手將廚房破壞。橋仔並不滿足於只擺設廚房或客廳。他會用碎布、鈕釦、圖釘、腳踏車零件、石頭和沙子、碎玻璃等等來擴大領土。有回一個女生跌跤弄倒了捲線軸塔,橋仔還衝上前想要掐死她。雖然沒有那種力氣,卻因太過激動而當晚咳嗽不止並引發高燒。


橋仔喜歡帶菊仔參觀模型,一邊解說。這是麵包店,這是瓦斯槽,這是墓園。等到解說結束,菊仔會問:寄物櫃在哪裡?橋仔指著腳踏車的方形尾燈說:那個。黃色塑膠格子裡裝著小燈泡。周圍的金屬擦到毫無鏽斑,藍色和紅色電線仔細捲成圓形。那在領土之中發亮格外顯眼。介紹自己領土時的橋仔變得活潑,菊仔卻會莫名地感到煩躁。橋仔敏感畏縮動不動就哭的時候,菊仔會覺得自己像是一個看著患部X光片的病人。讓仍然隱藏在自己內心的不安與恐懼得以穿上掩飾的外衣。菊仔只要等待那替代自己哭泣的傷痊癒就好。橋仔會睡在模型旁。橋仔會為與菊仔無關的家家酒玩具畏縮哭泣。因為傷已經脫離肉體獨立了。人可以將傷禁閉在自己體內,可是一旦失去了傷,身體就必須去尋找新的傷才行。


某日,修女帶著去衛生所接種小兒麻痺疫苗的菊仔,回程時走失,最後被送到了市公車總站。據司機表示,菊仔在橫濱車站西口起站上車,一直到終點根岸市民遊艇碼頭都沒有下車,就這麼來回坐了四趟,問要去哪裡也不回答,只是一直望著窗外,只好帶回總站留置。這是第一次。三天後的下午,他溜出育幼院獨自攔了計程車,只跟司機說了新宿兩個字。到了新宿車站,又改口澀谷。覺得不對勁的司機於是將菊仔送到澀谷車站前的派出所留置。有一回是跳上酒鋪送貨來的卡車載貨架,但旋即被抓到;也曾說謊,要一對來掃墓的夫婦帶他去鎌倉。雖然有可能因此迷路,但他卻自稱來自鎌倉,在此迷了路。


菊仔自此受到嚴格看管。這工作由一位年輕修女負責。年輕修女努力嘗試了解菊仔,很少責備他。只要時間容許,她會向父親借車載菊仔出去兜風聊天。為什麼喜歡交通工具呢?菊仔,你好像非常喜歡巴士和小汽車喔。因為地球在旋轉嘛,菊仔回答。地球不是在動嘛,靜靜待著很奇怪吧。其實並不是地球的緣故,而是無法忍受靜止不動,這一點連菊仔自己也搞不懂。在地面上一動也不動就覺得極其難受,好像近在身旁有什麼東西正飛快地轉動。以令人目眩的速度帶著閃光要朝某處飛去。那音爆令地表持續微微震動。相隔一定時間便會升空一次,每次都令菊仔嘗到被遺留下來的失望。隨即又開始準備下一次出發。傳來燃料的味道,點火爆炸開始旋轉,空氣與地表隨之震動。有時覺得整片天空都遭覆蓋,有時感覺像是近在耳朵後面隨時就要起飛,有時感到震動從地底深處傳來。無論情況如何,身處其中的自己都無法忍受靜止不動。面向升空,震動與音爆隨之加劇,不快與恐懼也等比例隨之增強。所以菊仔必須採取行動。非得搭上一個巨大的浮游物體不可。


某日,年輕修女開車帶菊仔去遊樂園,坐上雲霄飛車之後就不肯下來。並沒有像其他孩子那樣歡呼尖叫,只是面無表情反覆搭乘。服務人員要求年輕修女設法讓菊仔下來。菊仔臉色蒼白全身冒汗起雞皮疙瘩緊抓著座椅。年輕修女只好將菊仔的小指頭一根一根扳開。菊仔的身體是僵硬的。這時年輕修女才明白,菊仔並非單純只是個喜歡交通工具的小孩,而是可能罹患了某種疾病。而橋仔則是在寢室地板擺滿玩具、廢物、瓦礫,一旦有人入侵那模型領域,即便在治療中也會發狂弄斷注射器針頭,於是修女們帶著他們兩個去看精神科醫生。


看著橋仔鋪滿地板築起的模型王國照片,「各位應該很清楚,失去父母的孤兒,由於渴望親情,可能會有陷入自閉等等情況。」精神科醫生開始說分明。
「除了遺傳性的精神病之外,幼兒與兒童的神經疾病,主要的問題出自親子關係以及環境因素這兩方面。各位身為撫育者應該也知道,在某種意義上,所有的小孩子都有精神方面的疾病。與肉體的發育相同,兒童的精神發展是有順序的。需要周遭提供一定的刺激、支持與供給,才能夠順利發展。可是要獲得理想的狀況是不可能的,再加上自己的力量有限,所以發育中的孩童才會經常出現問題。(待續)
「至於這兩個孩子,是否有兒童精神分裂早期症狀,如果有的話,又是因為器質缺陷、腦部機能障礙、代謝異常,又或者是來自遺傳,很遺憾目前並不清楚。若是視為自閉症,那他們兩個就是極其特殊的病例,不過我個人認為這種可能性非常大,這叫做共生幼兒精神病,為什麼會說他們特殊呢,因為這種病是因為無法承受與母親分離而產生。到了六個月大左右,嬰兒開始有能力區分自我與客體時,就會逐漸失去與母親的一體感。於是,就會想要躲回六個月大之前與母親一體,舒適的全能感幻想之中。無法與外界互動,認為外界要將自己與母親分開而且充滿敵意,想要加以破壞,並且讓自己躲進幻想的全能感之中,而他們兩個的情況,先說溝內橋男,這孩子幾乎完全拒絕與他人往來,獨自創作了這種有如奇妙盆景的迷你世界。自閉症可分為『豐富性自閉』(autisme riche)和『貧乏性自閉』(autisme pauvre)兩種。與外界疏離的患者,精神狀況空泛的稱為『貧乏性自閉』,擁有豐富精神世界的則稱為『豐富性自閉』。這個溝內橋男自然屬於『豐富性自閉』,因為他創造出如此充滿想像力的作品。接著來談談關口菊之,儘管這孩子表示害怕靜止,喜歡激烈的空間移動,我認為這並不代表就是積極地涉入外界,反而像是試圖藉由激烈的運動縮回自己體內。覺得身旁有東西會發出轟隆聲飛走,這種強迫觀念,其實就表示他害怕自己。讓溝內橋男熱中於創造迷你世界的因子,以及令關口菊之恐懼的因子是一樣的,各位認為那是什麼?是能量。接到各位的電話之後,我覺得很感興趣,於是試著查了一下在寄物櫃中找到新生兒的資料,自一九六九年至一九七五年,全國共有六十八件案例,大部分都是死後才放入的遺棄嬰屍,剩下的要不是在寄物櫃中死去,仍有氣息的例外也都在送醫之後死亡,也就是說,活下來的就只有他們兩個而已,新生兒自然沒有意識現象的記憶,可是他們兩個出生後僅僅幾十個小時便面對死亡,那種無意識下的恐懼,以及自己的肉體激烈反抗終於獲勝一事,應該都會記得,很可能在腦部某個部位,比方乳狀體、前腦,或者下視丘的某處形成記憶迴路,讓他們兩個活下來的強大能量被安置在某處,在特定的時期妨礙大腦的統合。也就是說,那股能量強到他們兩個自己都無法控制,可能要花上許多年,兩人才能夠駕馭這股能量吧。」


「那該怎麼做才好呢?」修女們問。「他們接下來還得去上學,說不定也會被領養,這樣自閉的話會不會無法正常成長呢?」
「我認為有一種治療方法或許可行。讓那股力量沉睡,在有能力駕馭之前的這段時期,必須設法將那股力量埋入大腦的皺褶內,讓已經變得凶暴的神經細胞與代謝物質凍結起來才行,這種治療方法是由美國所研發,用以治療服食迷幻藥所造成的急性精神分裂症,讓患者再次回到母親體內,賜予絕對的平靜與秩序。讓他們聽聲音,電子儀器控制的人類心跳聲,胎兒在子宮內聽到的母親心跳聲,由於傳遞的介質是體液而不是空氣,人類心臟的跳動在體內聽來音量非常大,那不是單一的聲音,而是震動各器官、血液、淋巴液等等才傳至胎兒,甚至可以感受到音階,這音階和音色,去年在美國的精神醫學會上發表時,在麻省理工學院研究神經化學的麥可‧葛史密教授提出了很有意思的見解,業餘嗜好是創作科幻小說的這位教授認為,那種心跳聲,與美國太空總署發射的人造衛星所發出,嘗試與外星生物接觸的通訊音非常相似,很巧吧。我曾做實驗聽過那心跳聲,可真是奇妙啊,在半睡半醒狀態下聽,會讓人感覺到無比的平安、喜樂,這麼說或許對各位宗教家有些失禮,可是我認為,過去耶穌基督賜予人們的至福就是那樣的東西。」


次日起,菊仔和橋仔便每天去醫院報到,服用適量的睡眠誘導劑之後,聽一兩個小時那種胎兒所聽的心跳聲。


治療室約五坪大,為免病患失控衝撞受傷,地板和牆壁都鋪有柔軟的橡膠材質護墊。聲音由嵌在兩面牆與天花板上的揚聲器播出,外覆粗布,所以患者看不到。天花板與牆壁的間隙排有小光源。室內的照明經過設計,亮度可以調整,不論在哪個位置都等亮。室內只設有一張相當大的長椅,面對的牆壁上有片厚玻璃,後面是接有磁帶放影機的七十二吋電視。菊仔和橋仔先喝了摻有睡眠誘導劑的芭樂汁,然後由醫生帶著來到長椅坐下。治療室內以不至於察覺的速度緩緩暗下。電視螢光幕播放著海浪不斷拍打的南太平洋海岸,自山坡新雪上滑降的滑雪客,成群的長頸鹿在夕陽背景前行走的慢動作鏡頭,破浪前進的白色帆船,成千上萬在珊瑚礁間洄游的熱帶魚,鳥與滑翔機,芭蕾女舞者以及空中飛人等等。影像中的波浪大小、落日的光量、海底的顏色、帆船的速度,景色或是舞台,都只有些微的變化。當意識逐漸模糊無法分辨那些微變化時,室內也已經暗下來。聲音在兩人進入治療室時便已響起,但起初是以人耳無法聽見的音量播放,而後逐漸增強,到兩人睡著時達到最大。兩人打盹五十分鐘至八十分鐘之後醒來,期間錄影帶持續播放,眼前仍是相同的影像,完全不會感覺時光流逝。治療安排在上午十點半開始。因為這段時間太陽光線不會有什麼變化,不會感覺到進入治療室和離開之間有時間流逝。舉例來說,假如進入治療室時是晴天而治療過程中下雨的話,就會讓兩人在醒來的前幾分鐘聽到雨聲,並將室內最終亮度調整為下雨時的狀況。菊仔和橋仔並不知道自己在接受治療。修女與醫生告訴他們只是去醫院看電影而已。


一週之後便已經看到了效果。兩人繼續天天上醫院進診療室,也不必修女陪同了。一個月後,精神科醫生以催眠術取代睡眠誘導劑,調查兩人無意識狀態下那凶暴能量的變化。讓他們聽著心跳聲,問:現在看到了什麼?兩人一定是異口同聲回答:大海。菊仔曾描述眼底所見的狀況:在可以俯瞰大海的懸崖邊,掛在育幼院教堂牆壁上的畫中那留鬍子的耶穌基督捧著我朝向天。好像被非常柔軟的物體包著,有涼風吹來。海面平穩,閃閃發光令人目眩。治療持續了大約一百天。精神科醫生告訴修女:「治療差不多告一段落了,往後重要的是,不能讓他們兩個發覺自己已經改變,也不能告訴他們曾經聽過心跳聲。」


菊仔和橋仔在醫院的走廊等修女出來。窗子的一半透著黃色亮光,其餘則是在風中搖曳的綠色銀杏行道樹。聽到電梯門打開傳來人聲,兩人轉過身。一個胸口纏著繃帶、一邊鼻孔插管的乾瘦老人從兩人面前經過。手捧一大把百合的少女跟推病床的護士講著話。菊仔和橋仔走近乾瘦的老人。血管浮起的皮膚蒼白,只有嘴唇紅而潤濕。腳踝被皮帶固定在病床上,雙手手腕都打著點滴,扎針處微微滲血。老人睜開眼睛。發現菊仔和橋仔正盯著自己,老人一撇嘴角笑了笑。過了一會兒,兩人也露出微笑。修女由走廊盡頭的房間走出來,一路重複著精神科醫生所說的話。「那兩個孩子不會覺得自己有了改變,而是會認為世界變了。」(待續)
2.
在入小學前一年的夏天,菊仔和橋仔找到了收養的家庭。有一件申請案希望收養雙胞胎,於是修女推薦了菊仔和橋仔。
透過聖母互助會轉介的申請案來自西九州的離島。起初兩個孩子拒絕離開育幼院,可是看到未來養父母的照片之後就同意了,因為照片中那對夫婦的身後是大海。


出發前一晚,修女及院童們一同舉行了送別會。院童的代表將紀念品交到兩人手上,那是繡有櫻花以及全體院童名字的手帕。橋仔哭了。菊仔偷偷溜出會場躲進禮拜堂。裡面飄著發霉味和灰塵的味道。開了燈看著牆上的畫,捧著羊朝向天的耶穌基督。自己就快要前去這幅畫中,可以俯瞰大海的懸崖上了。菊仔一直看著那幅畫,直到修女找來陪他一起禱告為止。


搭新幹線到博多,隨行的修女將菊仔和橋仔交給一個黑衣男人。男人是長崎縣的民生委員。兩人跟著他去搭火車,在一個小站下車,再換乘公車。公車裡熱得打赤膊都會滴汗,民生委員卻穿著黑西裝,菊仔覺得很奇怪。跟橋仔說這事,橋仔一言不發指了指民生委員的手背。有燒傷的疤痕。那個人有過非常熱的經驗,想必已經習慣了吧。


爬坡來到筆直長路的盡頭就看到了海。船體生了紅鏽的渡輪、海岬左側與島嶼被驕陽燒炙著,海平線一端飄浮著雲朵,抵達港口後,菊仔和橋仔朝海跑去爬上水泥堤防。太神奇了菊仔,竟然可以看到那麼遠。大海周圍的景色因為暑氣而朦朧、膨脹。釣客拿了條魚給直盯著魚簍的橋仔。眼睛突出腹部鼓脹的魚沾染塵土跳了一會兒,隨即乾死。菊仔摸摸尖尖的魚尾,覺得有點臭便離開了。


穿黑西裝的民生委員召喚兩人,手上是渡輪的船票和冰淇淋。兩人站起來轉過身時,港邊陡峭的懸崖後方出現了一個金屬筒。銀色圓筒形物體在兩人上空平順地將伸出的輪子摺起收進機翼裡。兩人眼睛睜得老大看著噴射機。由於飛得非常低,兩人只覺得自己好像也要隨著出動一樣。有如長了翅膀般的巨大影子霎時覆蓋整個港口,讓兩個蓄積了熱的小小身軀得以冷卻。


渡輪中瀰漫著重油味,讓熱得受不了的兩人呼吸困難。販賣部沒開,果汁自動販賣機、電視,以及牆邊的電扇上都貼了寫有故障兩字的紙條。民生委員將開始融化的冰淇淋遞給兩人。客艙座位的塑膠外套破裂露出黃色的海綿,海綿屑散落在因沙子而沙沙的地板上。民生委員的黑西裝褲被冰淇淋弄髒了。男人一臉不悅掏出手帕來擦,朝地板吐了口口水,問菊仔和橋仔:「喂,你們兩個累了吧?」兩人很不舒服。重油的氣味與船的搖晃令他們想吐。是要除去那把鼻子到喉嚨都給堵住,令人難受的氣味,兩人直舔著冰淇淋。我問你們累不累,不會回話啊。民生委員提高了嗓門。橋仔嚇得不敢再舔冰淇淋。橋仔用像在低聲唸書的聲音回答,我們從橫濱的櫻野聖母育幼院來,要去新爸爸、新媽媽那裡。融化的冰淇淋沿著橋仔的右手滴落地面。我不是問這個啦,是問累不累,問你們累不累。橋仔開始微微發抖。原本他就害怕成年男性。阿橋抽抽噎噎又說了一遍。我們從橫濱的櫻野聖母育幼院來,要去新爸爸、新媽媽那裡。民生委員舔舔滴在右手背燙傷疤痕上的冰淇淋,笑了出來。只會說這句啊?你們怎麼跟鸚鵡一樣啊。菊仔把冰淇淋壓在民生委員的西裝上隨即逃開。衝過甲板好像要往海裡跳。黑西裝被弄髒的男人追過去將他拽倒。喂,快道歉。男人在菊仔耳邊喝斥。呼吸有股臭味。味道跟剛才在水泥地上乾死的魚一樣。菊仔看著男人笑了,男人輕捏菊仔的臉。笑什麼笑,快道歉。結果是橋仔代為道歉。橋仔抓著民生委員的外套,直說對不起。因為菊仔不太講話,所以修女交代我要代替他說。民生委員放開菊仔脫掉黑色西裝外套去廁所的水龍頭下清洗。菊仔和橋仔在硬邦邦的座位躺下。為了蓋過重油味,兩人睡著前還聞了好幾次留在手上的甘甜香草味。


島的形狀像隻動物。入港時太陽已經西沉,只剩輪廓的島看起來像是將光束吞入的老虎的上半身。
養父母來到棧橋相迎。或許是因為天色昏暗,橋仔覺得這個媽媽看起來明明就已經有小孩了。新爸爸桑山修一的個子相當矮。民生委員介紹雙方認識時,菊仔觀察過新爸爸之後覺得失望。桑山不只個子矮,白皙的手腳細瘦,胸部、大腿和臀部沒有肉,沒有鬍鬚、頭髮也少,完全不像畫中的耶穌。如果把他推倒將血放乾塞入鋸木屑再將臉上的皺紋拉平,應該可以充作布偶抱枕吧。別光站在這裡,我們上館子去吧。聽到父親尖細的聲音,橋仔手肘一頂菊仔的肚子笑了出來。好像太空船上面負責複雜計算的機器人哪,菊仔。在港內的餐館裡,孩子們點了蛋包飯,雙親與民生委員則點了烏龍麵和酒。(待續)
桑山幫忙斟酒時,民生委員講起菊仔弄髒西裝的事情。一定得嚴加管教才行,這兩個被修女寵壞了。新媽媽脖子以上搽了厚厚的白粉,隨汗水流下的白粉積在脖子和胸口交界突出的骨頭上方。菊仔和橋仔的新媽媽桑山和代比修一大六歲,已經四十出頭了。


這座島因為海底煤礦而熱鬧起來時,和代與前夫離異到此投靠叔叔。和代的叔叔也是礦工。當時有超過五千的煤礦工作者住在島上,其中半數是光棍。剛開始學習美容的和代每天都快樂得不得了。因為,儘管她個頭大眼睛小鼻子也大了些,卻是天天有單身礦工來邀約。和代絕對不會上鉤。並非因為經歷過一次失敗的婚姻而吃足了苦頭,而是求愛的男人實在太多使得她自信過頭,一直認為總有一天會出現更好的男人。男人都說和代很美。起初她並不相信。打從出生到來到這座島之前,從來沒人這麼說過。美容院下班後,和代會挑一個男人共餐,然後去打小鋼珠、跳舞,或是看電影而後回家,入睡前,再用很長的時間照鏡子。回想男人所說的每一句話,試著找出鏡中的自己究竟美在何處。實在很難找到。最後,她認為應該是唇。還有就是白皙細緻的肌膚。和代之所以沒有固定的情人,是由於依照來此島之前的感覺來判斷,常在自己身邊的男人之中有三個還不錯。


離婚之後和代第一個上床的對象並非礦工,而是個已婚的鑽井技師。是跟兩個年輕礦工上舞廳的時候認識的。技師有車,曾一同搭渡輪去本土的長崎及佐世保玩。被技師的妻子發現時,和代因為對方一句「這種長相也敢勾引我家男人」而大為吃驚。技師的妻子確實比和代漂亮,可是「這種長相」的說法讓她久久無法釋懷。自那天起,她就養成了每天長時間照鏡子的習慣。
和代辭掉做了兩年的美容院工作,轉往鬧區的酒吧上班。用白粉將肌膚抹得更白,搽上厚厚的唇膏。和代記得跟技師上過幾次床。十八次。也記得第幾次之後開始愛上他。是第四次。地點是在天花板裝有鏡子配有圓床的長崎某飯店。技師教和代品嚐咖啡風味的雞尾酒——可可費士(Cacao Fizz)。到酒吧上班的第四天,一個礦工請和代喝可可費士。她因太過感傷而在店裡哭出來,而後就跟那礦工在島上的旅館上床了。一個月之後,和代開始每天跟不同的男人上床。不再需要可可費士了。
每晚聽男人稱讚自己美麗、做愛而後長時間照鏡子的幸福之夜,隨著煤礦收坑告終。收坑之後的勞資爭議持續了三個月,上酒吧消費的男人幾乎全不見蹤影,不久之後年輕男子陸續消失,人口只剩原來的十分之一。和代剛滿三十歲。叔叔改行轉至四國的造船廠工作,隨行的和代也到新居濱的酒吧上班。可是那裡可不是搭船要兩個小時才能抵達的島嶼,幾乎沒有男人再稱讚她美麗。回憶在島上睡過眾男人的長相與性器邊照鏡子的和代,某一晚,在曾經光滑白皙的肌膚上發現了斑點。眼睛下面、臉頰、胸脯,數斑點數著數著發覺嘴唇乾燥,也發現皺紋和肌肉變得鬆弛。叔叔一家忙於適應新生活,沒時間與出浴後仍帶著脂粉味的和代談一談。


和代離開新居濱到大阪工作兩年,又去福岡做了一年,筋疲力竭之後又回去島上。在島上唯一殘存的旅館當服務生期間,認識了桑山。桑山是以前請過可可費士的男人之一。他說自己辭去採礦的工作前往佐世保,在鐵工廠攢了點錢後回島上開了一家小工廠,並且帶和代去那只有水泥地板與一部機器的鐵皮屋頂小屋。和代決定跟他一起生活。因為那一夜,桑山用顫抖的唇稱讚她很美。桑山的工廠是以成形機製造保麗龍便當盒。後來因應需求桑山又添購機具生產多種便當盒,並貸款為和代開了一家美容院。貸款還至一半時,夫婦倆決定收養小孩。


菊仔和橋仔換上印有火車頭圖案的睡衣。上床之後,可能是因為太累,橋仔隨即發燒。和代為他弄了冰枕並躺在一旁替他搖扇子。民生委員剛走,桑山立刻開始工作。一隻菊仔從未見過的肉色飛蛾從窗子闖入。菊仔望著什麼也看不見的窗外。育幼院的窗外可以看到街燈及來來往往的車燈,很漂亮。雖然一片漆黑,但仔細看的話,還是可以看到微溫的風中搖晃的大樹葉。桑山打開成形機的電源,蟲鳴隨之消失。雖然很吵,可是他那個人不做完會睡不著喔,和代說。菊仔踩死一隻飛落腳邊的甲蟲。不可以隨便殺生呀。菊仔發現遠方有個小光點。以為是星星,可是不對。那是燈塔喔,為夜間行駛的船隻照亮,以免他們觸礁喔。燈光旋轉著,每當照向這邊時,起伏不定的海面便會霎時間出現。該睡囉,你應該也累了吧,快去睡覺。菊仔突然很想大叫。想化身成巨大的噴射機以音爆將昆蟲、葉子、這扇窗子、桑山的機具,以及燈塔都颳走。經豔陽烘烤的樹木逐漸冷卻的夏夜氣息令人難受。菊仔喉頭發抖鼓起勇氣小聲說;我的名字是菊之(Kikuyuki),橋仔和修女都叫我菊仔(Kiku)。說完淚水便奪眶而出。儘管自己也覺得奇怪,可就是控制不住。和代繼續搖扇子什麼也沒說。菊仔獨自上了床。汗水隨即弄濕了新床單。


第二天兩人起床時,桑山已經開機在工作了。和代拿出新的短褲、襯衫和運動鞋給兩人便出門去美容院。我和那個人中午都會回來,你們在家可以看看電視。菊仔和橋仔用生雞蛋和味噌湯拌飯來吃,數印在襯衫上的遊艇,開電視看到是烹飪節目隨即關機,在榻榻米上打鬧了一下,拿起桌上的錐子射紙拉門,最後跑到外面去。小院子裡種有番茄和茄子。可以看見一旁工廠小屋裡桑山的背影,弓著背只穿著一件內衣滿身大汗操作著上上下下的粗鐵棒。菊仔,他真的好像機器人喔,對不對?(待續)
自門口延伸出去的小坡道,途中與南北貫通全島的大馬路交會,而後直接通往海邊。坡道兩邊滿是美人蕉。有三個曬得黝黑的孩子在抓蟬。菊仔和橋仔一靠近,孩子們都瞇起眼睛看著兩人的新襯衫和短褲。你們在幹嘛呀?橋仔問。一個孩子提起裝滿蟬的籠子。接過吵得像是故障收音機一樣的籠子,橋仔開始數裡面有幾隻。孩子們俐落地將裝在貝殼裡的捕鳥膠黏在竹竿前端。菊仔和橋仔望向孩子們所指的樹幹,可是枝葉空隙的陽光刺眼,菊仔和橋仔根本分辨不出蟬在哪兒。所以直到竹竿前端悄悄靠近樹幹鳴聲突然拉高抓到像玩具鳥一樣猛拍翅膀的蟬,這才像是看到魔術師的戲法般大為興奮。高處樹枝上好像有隻很大的油蟬。一個孩子將竹竿遞給個子最高的菊仔。看不到啊,菊仔說。小男孩繞到身旁指給他看。那髒兮兮的泥巴手指指向一隻看起來像是枝上樹瘤的大油蟬。菊仔屏氣凝神將竹竿慢慢靠過去。蟬在手臂完全伸直才能勉強搆到的高處叫著。菊仔站到一個破磚塊上面。孩子傳授了技巧,要從蟬的複眼死角靠過去。破磚塊忽然一歪,菊仔隨之跌倒。橋仔一聲驚呼。菊仔好像要捅蟬屁股一般擲出竹竿。翅膀被竿頭碰到的蟬奮力想飛走,於是竹竿在菊仔跌倒後呈拋物線緩緩自空中落下。歡呼聲響起。小男孩撿起竹竿輕輕抓下不住掙扎的油蟬擦去捕鳥膠後給菊仔看。橋仔問小男孩,沿著這坡道是否可以去海邊。小男孩說前面是懸崖,沒辦法到海邊,要從那邊公車行駛的馬路走一會兒,從第二條岔路下去就可以到海邊了。


沿著大馬路走去,和代的美容院就在公車站的上方。見兩人竟然出門,和代氣呼呼地問他們要去哪裡。菊仔指著大海,沒有說話。你們不可以去廢棄的煤礦場喔。可是菊仔和橋仔都不知道煤礦場是什麼意思。
來到小男孩所說的第二條岔路,儘管雜草叢生,菊仔和橋仔還是走了過去。原本認為不會弄錯,沒想到小路中途有如迷宮般一再分岔,兩人數度走進死路回不到原本的大馬路。被蚊子叮咬被雜草割傷腿的兩人越來越害怕。想大聲呼叫,可是覺得叫了也不會有人來。又遇到了岔路。右邊是一條陰暗的隧道,於是往左邊走,不料前面有條蛇溜過。兩人驚聲尖叫朝隧道跑去。隧道微微彎曲,對向的出口看起來像是細長的光柱。隧道內陰冷而且地面潮濕。上方的水滴落在橋仔的脖子,嚇得他以為隧道崩塌拔腿就跑,不料失足跌倒。眼看跌倒在地的橋仔就要哭出來,菊仔怒斥要他別哭。橋仔,站起來,出口就快到啦,菊仔說著避開積水朝出口移動。積水已經發臭。渾身是泥出了隧道,卻見路被鐵絲網和野草阻絕。不過右側角落開了一個可供五歲孩童鑽過的洞,兩人都不願再走回隧道。生鏽的鐵絲網勾破了襯衫上的帆船。菊仔嚇唬不走的橋仔,說後面有蛇。兩人趴在地上匍匐前進。好不容易穿過草叢,手肘觸及水泥地。站起來一看,眼前的景色很像是橋仔一年前所做的模型小鎮。


那廢棄物、玩具、瓦礫的王國等比例放大出現在眼前。廢墟,以及無人的街道。若是忽略從破窗探出的雜草,如此井然有序排列的礦區住宅,不免令人陷入警報響起,所有的人都已經去避難,只有自己被丟下坐以待斃的錯覺。公佈欄上仍貼有海報。海上自衛隊銅管樂隊九州公演,「桂河大橋」、「起錨」、「永恆的星條旗」。呆立不動的兩人確定聽不到人聲之後向前跑去。在房舍間奔跑。只聽得到自己的腳步聲。兩人在一輛三輪車前停下。雖然褪色的塑膠座墊已經冒出草芽,菊仔和橋仔卻覺得剛才那些抓蟬的孩子好像會突然從哪裡冒出來似的。橋仔摸了摸車龍頭。車架隨著像是腦袋被敲進釘子的豬發出的叫聲一般的聲音而斷裂。混有鐵鏽和油的水從斷裂口滴落。向前傾的三輪車嚇著了兩人。穿過住宅區。水泥地消失雜草再次出現,登上木頭與石子構築的台階。視野被染成了紅色。一堵紅磚牆,陽光從縫隙透過來。磚牆無盡延伸,由縫隙窺探,那側有一群以前從未見過,錯落的建築物。漏斗形的塔,縱橫規則分隔的水泥池,連結那池子與塔的圓底溝槽,裸露的鋼骨,磚造圓筒,緊緊貼附在這些建物上的爬牆虎,橋仔覺得這些很像什麼東西,原本想跟菊仔說,想想又把話吞了回去。因為他已經臉色發白。這是去做胎音治療時貼在醫院候診室的人體消化器官示意圖。菊仔渾身起了雞皮疙瘩。因為這渺無人煙由影子與溫度所支配的遺跡,很像是自己一直害怕的,巨大迴轉體升空之後的景象。


穿過水泥內臟後有一所半毀的學校。厚肉植物由乾涸噴水池的龜裂處冒出葉尖。尖尖的葉子並非生物而是機械。像是要挖掘海底隧道。噴水池周圍的花壇仍在,但遭遺忘的種子卻隨風落在傾倒的便器底部在一層薄土中開了花。有一半的校舍以防水布蓋著。固定的鋼索斷了好幾根,一起風就隨著破爛的防水布啪啪作響。幾百隻停在屋頂上的烏鴉每次一聽到這聲音就飛起,看起來好像建築物的一部分破裂了一樣。


橋仔一直在思考這是什麼地方。橋仔還記得之前在隧道內跌倒過。泥水乾了之後身上髒得分不出是襯衫還是皮膚,汙泥還散發出油味和臭水味,所以才會只記得鑽過隧道。菊仔發現太陽逐漸西沉。天色漸暗之後廢墟就不再是遊樂園了吧。得找出回到抓蟬孩子那邊的出口才行。
兩人穿越運動場。彎曲的單槓插在地上。沙坑長滿仙人掌,游泳池內的水已經泛綠,水面上滿是仙人掌的刺。三根攔腰折斷的電線桿,白蟻由斷裂處擴張巢穴,數以萬計透光的翅膀幻化出各式各樣的海市蜃樓。在那半透明的簾幕彼方是市區,商店區與娛樂區隔著鋪石剝落的街道對立。(待續)
你看,好漂亮喔。橋仔喊著。酒吧、餐廳招牌彎彎曲曲的霓虹燈管碎片被集中在一個洞中,起風時就化為發光的地毯。反射陽光的小碎片種類與位置會隨著風向與強度而改變,使得各色的光互相融合,整個坑洞像是變成了一個精緻的霓虹板。菊仔上前拾起一塊曲面和緩的碎片。輕,兩面的質感不同。粉紅色的表面光滑,黃色的內面摸起來感覺沙沙的。隨手一扔。碎片落在泥土地上而不是坑裡。看著落點的地面,菊仔臉色一變。望著地面跪下爬了過去。你怎麼啦?菊仔。橋仔拿著幾乎沒有破損的S形霓虹燈管跟了過去。有輪胎的痕跡。地面軟而乾,應該是最近留下的。只看到一道,八成是摩托車吧。有人從這裡經過。難道這個街區還有人?輪胎痕在電影院前中斷。電影院位於鬧區的邊緣,寫有皮卡迪利(Piccadilly)的招牌已經傾倒。菊仔察看了周圍。其他地方都沒有輪胎痕。也沒有迴轉離開的跡象。橋仔看著「下週上映」四個字下面只剩下半張的海報,以及落在牆板縫隙中的一疊照片。海報上的女人,眼睛部分破掉,但還看得到鼻子、舌頭、下巴,以及不知何故獨立於下方的乳房。照片則有持手槍的外國男子、淌血倒地的金髮美女、接吻的特寫、以夕陽為背景駕馭兩匹馬的貴婦……橋仔仔細除去黏在上面的沙子。如果不用襯衫的下襬輕輕擦的話一定會弄破。不知翻到第幾張時出現了裸女,想塞進口袋卻弄破了。菊仔逐一檢查電影院的窗戶。全部都釘上木板封了起來。


橋仔不經意抬頭一看,嚇得差點昏過去。想大喊,卻喉嚨緊縮發不出聲音。因為電影院的二樓有個活生生的人正往下瞧。一個年輕人。打赤膊,穿著一條皮褲。菊仔也注意到了。年輕男子看看兩人,一揚下巴要他們快滾。橋仔二人渾身發抖雙腳不聽使喚,年輕人低聲要他們快回去。橋仔跑開想躲得遠遠的,卻發現菊仔仍然動也沒動,不知如何是好,於是大聲喊他。終於找到啦,菊仔直盯著那瘦削、留著長鬚的年輕人,低聲這麼說。原來在這裡啊,捧著我舉向天的男人,原來就住在這被巨大迴轉體破壞的城市裡啊。男子退回屋裡,傳來關門聲。菊仔用盡全力大喊。


「摩托車哪去啦?」
沒有回應。橋仔含淚走過去,拉菊仔的袖子說,我們回去吧。菊仔只得無奈邁出步子。來到電影院轉角時,傳來鐵板與木材的摩擦聲。菊仔和橋仔回頭望去,原來是一片鐵皮波浪板自電影院二樓滑落地面。在轟隆聲響起的同時一輛銀色車體出現以驚人的速度衝下鐵皮揚起沙塵轉眼之間從兩人身旁駛過。菊仔覺得年輕人經過的那一瞬間似乎對自己笑了笑。摩托車的聲音逐漸遠去。


被責問為何襯衫上都是泥巴,橋仔招認是去了煤礦的廢墟。兩人挨了一頓臭罵。你們知道尚未完全拆除、清理的廢墟有多危險嗎?曾經有兩個當過礦工的流浪漢進去偷空屋的自來水管結果被蝮蛇咬了,也曾有小孩子去玩而跌落坑道;填塞坑道的木材幾乎都已經腐朽,坑裡充滿瓦斯,萬一失足就會直落三千公尺的海底成為噁心蟲虺的食物;地下的物資儲藏所還留有劇烈的藥劑,碰到的話馬上就連骨頭都會融化掉;空屋裡現在都會有流浪漢,曾經有女孩子被侵犯過;萬一出了事情沒有人會去救你們,再怎麼大叫也不會有人聽到,和代說完之後要兩人保證不會再靠近那裡。


桑山與和代商量過之後決定關掉美容院,直到菊仔和橋仔適應島上生活為止。和代領著兩人到附近挨家挨戶打招呼,介紹給鄰居認識。買了泳衣,帶他們去海邊。
一聞到草叢間傳來的海潮氣味,兩人不禁歡呼,立刻朝拍岸的浪花跑去。赤腳踏上灼熱沙灘的瞬間,浪花激起的飛沫迎向兩人。潮濕沙地上的小洞裡藏著螃蟹。退潮後的岩石間出現好幾處水池,裡面躲著沒能回歸大海的魚。比自己手指還小的魚,怎麼也抓不到。兩人試著戳戳海葵觸手的中心,收縮起來的海葵吸附著自己的手指感覺很舒服。一根根的觸手顏色和模樣各異。捕捉為剩下的午餐群集而來的寄居蟹,讓牠們朝海的方向競走。捕蟬的孩子也來了,橋仔揮揮手。孩子們戴上蛙鏡手持魚叉潛入海中。一會兒之後魚叉衝出海面前端掛著像是一塊塑膠布的物體。抓到章魚啦,孩子喊了一聲之後上岸來。菊仔和橋仔連忙過去瞧個究竟。和在育幼院時遠足所去的水族館裡看到的章魚不太一樣。與岩石難以分辨的褐色,纏住魚叉淌著黑色的液體。水族館裡的章魚顏色比較紅,可以清楚辨識出頭、腳和眼睛。而這簡直就像一塊濕答答的破布。從魚叉上拔下來時,孩子失手,破布立刻逃向大海。往菊仔和橋仔的方向逃。有如滑行般貼著岩石移動。快抓住牠,孩子對兩人大喊。橋仔伸手一抓,破布便纏上他的手腕。泛著亮光黏答答形狀不定的破布從手臂朝臉爬來,橋仔嚇得發不出聲。用另一隻手去扯,章魚卻爬到這隻手上。纏住手臂,一隻觸手伸向肩膀。從遠處看,慌亂掙扎的橋仔好像是在跳舞。和代聽橋仔慘叫趕過去時,章魚正要爬到倒地的橋仔臉上。菊仔和孩子們努力試著除掉章魚,可是章魚卻像是化為皮膚的一部分般緊吸住不放。和代扯開釦子脫下襯衣。將汗濕的部分撕掉,手裹著乾布將章魚的腳一一剝離。抓著章魚,連同布一起往岩石上砸了好幾回。橋仔的肩膀和脖子都紅腫起來,還留有吸盤的痕跡。橋仔爬起來看看動也不動的章魚又看看和代,然後哭了出來。和代抱起他。和代的乳房觸及橋仔的側腹,搔得他發癢。臉埋入和代肩頭,嘴唇嚐到了和代帶著鹹味的肌膚。


美人蕉散落在坡道旁。花瓣化為土色而且龜裂,一踩就粉碎。颱風將垂掛在莖頂端的夏季花朵、過熟的夏季果實全部吹落之後,和代在開始枯黃的山上教菊仔和橋仔取出栗實的方法。將帶刺的殼踩破,裡面有三個大小不一的栗實。夾在中間那顆最大,有時甚至還有獨佔了所有養分長得特別巨大造成其餘兩顆死亡的情形。和代找了一個那樣的給菊仔和橋仔看,說道:壓迫兩個同伴只有自己長大,孤零零的好寂寞啊。菊仔找到一個裡面有兩顆的栗子。在殼中背靠背貼在一起,大小長得一樣。真是難得一見哪,這個栗子一定就是你們兩個。一般來說殼內會出現空洞最後導致腐爛。兩人各分了一顆栗子放進口袋裡。


桑山每個月會租兩次小船去釣魚。一定都選在黎明前出發。即使菊仔和橋仔因天冷而不願同往還是會被帶著一起去。去船屋喝加鹽的熱茶,欣賞第一道曙光照下時海面的顏色,感受緩緩暖和起來的空氣、活蹦亂跳的魚藍色背鰭的尖銳、漸漸變濃而泛著透明深藍色的魚血、乾掉魚鱗的氣味、染成金黃色拍來的波浪,以及雪花觸及海面融化時發出的微音。


當數千隻白粉蝶在高麗菜田中羽化時,和代將綁著緞帶的盒子放在菊仔和橋仔面前。裡面是書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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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紙本平裝
    • ISBN
    • 9789861792101
    • 分級
    • 普通級
    • 頁數
    • 480
    • 商品規格
    • 25開15*21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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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2 則好評)
  • s8**117 說:
    2011-11-29
    村上龍是位敘訴高手,兩位個性迥異的兄弟(朋友),最後各自走上不同卻又相同的道路。被遺棄的孩子,心中也早已將世界遺棄,主角們才會做出如此反社會人格的動作,而走上自我毀滅的地獄道。看完這本書,心中的膨派久久未能停止。
  • lu***031 說:
    2011-05-11
    有點詭譎又有點令人心疼的棄嬰-菊仔,因為媽媽的殘忍而在心中留下不可抹滅的恨意,看到最後關於菊仔的報復,其實令人有點同情...也讓人體悟到親情對於孩童心靈發展的不可或缺,值得深省.仔細咀嚼其意涵的一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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