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北故事
《黃色臉孔》匡靈秀寫給臺北的成長小說:有些鄉愁,來自一個我們從未活過的人生。書店員導讀
活動訊息
內容簡介
英國圖書獎(《黃色臉孔》)+星雲獎(《地獄修業旅行》)+軌跡獎(《巴別塔學院》)得主、
**閱讀職人大賞入圍作家 匡靈秀
最切身、最真摯的成長故事
臺北原本可能是我的家族落腳之處,
中文原本可能是我的母語,
那麼,我原本可能成為的、更完美的那個自己,
是否就藏在這座城市、這個語言裡……?
✪全球獨家特別收錄:匡靈秀致臺灣讀者留言
✪臺灣譯本與美國原文版同步推出
✪知名插畫家陳狐狸特別繪製書衣
✪全美書評媒體與書店通路最期待的年度話題新書
白樵、朱宥勳、陳又津、劉思坊、盧郁佳──一致推薦
「這個地方在我心中喚起的任何一絲鄉愁,
都是來自一個假設性的過去:或許、理應、但願。」
升大二的暑假,耶魯學生陳麗麗遠赴臺北修讀暑期中文課程。身為中國移民二代的她,對中文雖不陌生,但自覺欠缺更進階的理解和表達能力,她希望這門課程能讓她擺脫面對「母語」時的心虛感,更想藉由中文程度的進步證明自己的認真勤學──畢竟,那就是大家認為她最擅長的事。
不論課堂內外,她隨時都感覺像在接受語言程度與適應能力的考試。她企圖在舉止上、對話中隱去外來者的身分,但始終無法流暢地用中文表情達意,挫敗感與日俱增。美食失去了最初的驚喜滋味,再多新奇體驗也難以撫平她的焦慮不安,與室友的摩擦、與同班同學失敗的感情試探,更使她一度萌生放棄課程打包回家的衝動。
就在此時,遠在美國的家人傳來緊急訊息:麗麗的外公過世了,外婆的認知能力則急遽退化。一直以來,外公和外婆是她最想要用中文溝通的對象,她期盼的祖孫對話如今卻再也不可能發生了。她頓時失去了方向,但正是這趟學習之旅的迷途,讓她在自己的內心、在這座城市裡都看見了意料之外的風景……
✪首波好評✪
「留學的移地經驗,屬於『自我』的假設語氣或虛擬式文法,括弧時光,人們在裡頭跌撞,於日常中強健。無論選擇學習、抵觸、內化或漠視語言,皆可視作認同政治之實踐;《臺北故事》最精彩處,乃顯影二代繼承語言使用者幽微難繪的曖昧性與猶疑/游移感。近似霍米・巴巴(Homi Bhabha)『分岔舌頭』的另類衍伸:所有腔調字義的斷裂,無不指向『泛華人性鄉愁』之再省。匡靈秀的鬼才之道在於將輕鬆/沉重、誠懇/諷刺、冷酷/溫柔等異質調性相容共匯至爐火純青。這絕非一本夏日臺北深度觀光指南;疼痛且肓毒之箭,將在不設防的劇情片段直射而來。這是一趟精彩絕倫之旅,唯倖存者,方能奪回渴欲甚久的後殖民/移民主體性。」──白樵
「《臺北故事》是一面哈哈鏡,有足夠的幽默感,讓讀的人笑出來,但如果仔細想想,自己可能並不在那面鏡子裡面,也不是投射的理想讀者——那也無所謂,反正我們確實不是從美國來讀華語的大學生,台北也不是北京更安全的替代方案,台北就是台北,是我們所在的此時此刻。」──陳又津
「讀《臺北故事》就像課堂傳小紙條、背著爸媽商量偷偷做壞事般開心又刺激。
乖乖女闖天關,機智、幽默、諷刺的暑假喜劇。耶魯新鮮人遊台北學中文,蚊子、馬桶堵塞、颱風、地震和台海戰爭都不算什麼,人際關係的迷宮才是魔王。中文『乖』字可能是溫馴服從,也可能是異常叛逆,究竟是哪一個意思?寶寶不說,寶寶要你懂。
臺灣腔中文溫柔甜美,而中國媽媽怕女兒太溫柔會吃虧,希望麗麗聽起來惡劣又有錢,前途就無可限量了。
是中文詞彙有限,封印了一個華裔女孩的表達和思考,還是她的身分位置?安娜說中文時像小孩,說英文時惡劣冷嘲熱諷。麗麗說中文時變得溫馴猶豫,那不是來台北才發生,是對父母和對外人的人格面具落差,決定她如何面對戀愛與性、友情、親情的考驗。別開生面,妙趣橫生。」──盧郁佳
「《巴別塔學院》、《黃色臉孔》與《地獄修業旅行》的暢銷作家交出一部傑出的成長小說,描述身分認同、家庭,以及過往祕密之於現今的衝擊。」──英國水石書店推薦
「匡靈秀筆下有饒富滋味的文句、實至名歸且深刻動人的洞見,同時也風趣詼諧。」──《紐約時報》
「出乎我意料的是,《臺北故事》讓我讀得相當享受。匡靈秀對於二十代年輕人朋友群體中權力關係轉移的觀察十分尖銳而寫實。她鮮活生動地描寫了臺北,以及她的敘事者對這個城市的反應,所創造出的強烈在地感,是她其餘小說作品中未見的。麗麗經驗到中文的運作規則和難以捉摸這種語言的過程,讀起來都相當引人入勝……匡靈秀筆下的敘事者像是個真實存在的人,一個複雜的混合體,盡責但被動,充滿冀望但困惑,試著整理內心的期盼與恐懼,搞清楚自己在人生中所欲為何。」──《Slate雜誌》
試閱
來到我的航班在洛根機場的登機門時,我發覺現場有一堆華裔美國學生,都是要搭這班從波士頓轉經舊金山,最後抵達臺北的聯合航空班機。
事實上,我還認得出其中一個人呢,我們一起上過幾門課,我也很確定她的名字要不是喬伊絲就是潔西卡,其他人我就不認識了,但我之所以知道他們是華裔美國人,正要搭機去臺北學中文,是因為現在是六月的第一週,正是所有密集暑期語言班開始的時候,也因為他們正嘰嘰喳喳聊著轉機時間夠不夠久、到時候還需不需要再安檢一次、還有搭下一個航段之前是否需要重掛行李。他們看起來一臉華人樣,可是不是華人的那種華人,你可以從夏季曬黑的膚色、紅潤的臉頰、太陽曬棕的髮色分辨出來。華裔美國人看起來總是像燒烤過的華人。
其中兩人很顯然是朋友,剩下的看來則至少也和彼此算得上認識,有個女孩穿著哈佛大學T,所以我想他們應該是來自周邊地區的學生,或許是要去哈佛臺北書院吧,這是我要參加的那個課程的死對頭。他們現在正喋喋不休閒聊著必訪清單,主要都是跟食物有關:知名的臺灣牛肉麵、鼎泰豐創始店的松露小籠包、士林夜市的章魚燒和嘶嘶作響的骰子牛、了凡油雞的烤雞。
這些食物也都在我的清單上,我們看的都是同樣的旅遊部落格,也全都要去同一座城市、在一樣的巷弄裡做同樣的事,我應該不意外的才對,可是要和這麼多跟我一樣的學生踏上同樣的行程,實在還是很怪,在同一天從同一座機場離開,更因為一模一樣的理由飛過大半個地球。一小時前,我揮手和父母告別時,還覺得自己是個滿懷冒險精神的大人了呢:我人就在這,要去一個我此生從未造訪的國家待上十週,學習一種我早已遺忘的語言。我是在踏上一場成年禮之旅,要和我的文化重新連結,結果,也有一大堆學生同樣啟程要和他們的文化重新連結。
我們登機。那個穿哈佛大學T的女孩和她其中一個新朋友坐在我前面那排,兩人對這樣的巧合感到十分驚奇,並自然而然開始調情起來。他讀的是麻省理工學院,她則是上哈佛,當然啊,她認識普莉亞嗎?普莉亞,念喬特中學的那個嗎?那他認識彼特嗎?電影社的彼特嗎?沒錯,哇!世界真小。他之後要去日本旅行,五天東京,五天京都,她則要去中國大陸拜訪親戚,「我祖父母住在廣州,」她告訴他,「但我其實從來沒有真的和他們相處過,等我中文學好,就能好好認識他們了。」
我家也是來自廣州!我也想好好認識我的外祖父母!我差點都要往前傾身,並拍拍她的肩膀分享這件事了,但我接著想起,要是有個偷聽的路人點我肩膀想插話,那我會做何感想,所以我繼續保持沉默。
他們還發現彼此在那個學期都用同一本中文教科書,男孩更開起課本裡一個人物王朋的玩笑,王朋追得到李友嗎?王朋不就是個阿法男嗎?女孩大笑,我卻猛然深深厭惡起兩人,我懂這種人,我敢賭他們是來自灣區的,我賭他們從小就上公文式補習班或俄式數學,我賭他們上大學參加的是亞裔美國人聯誼會,他們會在那裡學剪紙和倒茶,並在特殊的墊子上練習書法,碰到水就會變黑,不用墨汁,這樣他們搖搖晃晃又不均勻的筆觸才會在風乾後消失。我敢賭他們看李安的電影會看到哭,還會假裝自己懂王家衛的片子,我賭他們在農曆新年會給朋友紅包,裡頭塞滿可愛的小紙條,搞得好像什麼情人節卡片似的,我賭他們在中秋節也會去貴得離譜的亞洲熟食店買不新鮮的月餅,好證明自己有在遵循祖先的傳統。我打賭他們會跟這些月餅自拍,然後發上Instagram,還加上從Google翻譯複製貼上的圖說:中秋節快樂!
飛機引擎啟動,我繼續豎起耳朵跟上他們的對話,我想聽見他們說中文,這樣才能確認他們的聲調都搞錯、詞彙也很不自然,因而基本上比我被美國腐化更深。
可是他們的中文和我一比卻不好也不壞,我用的也是《中文聽說讀寫》教科書,所以我也知道王朋是誰。我們踏上的是同樣的行程,這樣才能一起填補上同樣的空缺,而唯一能解決這個問題的,就只有時間,花十週待在臺北,浸淫在我們的母語中,直到帶著從口中流瀉而出的完美聲調回來,以後才不會當華人當得這麼失敗。
*
幾週前,我考了兩場線上入學考,好判定我的語言程度,一場是筆試,另一場是口試。筆試結構井然,我一邊作答下去,題目也會一邊越變越難,不過我都覺得還好,直到來到最後一部分。
這部分是閱讀理解:四段稠密的中文文本,接著是關於內容的四道選擇題。每當看到成段的中文,我總會慌了手腳,文字如果單獨出現,最終我都認得出來,可是湊在一起,彷彿就成了一道無堅不摧的意義「長城」,筆劃全都糊在一起,而即便我決定各個擊破,也無法及時譯解,將字和意義連起來。
我不斷瞥著計時器,只剩十一分鐘了。我的眼神快速掃過第一段,試圖破解,卻只認得出雜亂無章的詞彙,這是封大學生寫回家給父母的信,這我知道,是因為開頭寫著「親愛的爸媽」,並以「女兒,某某上」作結。我拿中文名字沒什麼辦法,因為總是由少見的名詞組成,代表「梅花」或「卓越」這類意思,這些名詞我根本不可能有理由會認識。信中的某某這學期表現還不錯,講到什麼有關考試和寒假,有關某扇打開的窗戶,然後我就迷失了。
我於是跳過文章,直接來到題目,前兩題還算簡單,這封信是誰寫的?某個大學生。哪個學期?有寒假的上學期。第三個問題則是:她的房間為什麼很髒亂?
到底為什麼?我再度嘗試從文中的片段找出線索,窗戶是開的,有什麼東西從她書桌上掉下來,所以我亂猜並選了最後一個選項:因為有小偷。
接下來兩段涉及摩托車和避孕,我根本沒時間讀題幹,光是讀題目就已經夠難了,我只好根據常識來作答,臺北的交通密度為什麼是個問題?因為車太多。為什麼臺灣有越來越多女生在避孕?因為生小孩很貴。這時我突然想到,我大可以直接把文章複製貼上到翻譯軟體裡,畢竟考試的網站又沒有防作弊機制,但我拒絕,我得坦蕩面對自己的弱點才行。
最後一段文章則是用文言文寫的,文言文和現代華語的關係,就像拉丁文之於英文:口語上沒人會講,可是引用那些文句會讓你聽起來更聰明。而我早就決定,我根本就沒理由去理解、甚或使用文言文,所以我直接滑過這幾題,然後按下交卷。
口試是以視訊進行,我很緊張,雖說這項測驗的重點就是要測出我有哪些不知道的事,這樣他們才能在夏天時教我,但我卻很篤定我們一開始考試,他們就會發現我完全不會講半點中文,還會揭穿我是個騙子,根本就教不來。我前一天本來想惡補,可是又沒辦法做半點有效的準備,因為要是我一夜之間就能讓自己完全學會一種語言,那幹嘛還要去臺北。
一切都是按照臺北時間安排,所以口試時我這邊是半夜。我點進線上會議室後,看見一個畫面框,裡頭有兩名女子坐在一張辦公桌前,一個年紀比較大,戴眼鏡,另一個比較年輕,看起來也友善一點。她們分別自我介紹是張老師和黃老師。
「和我們聊聊妳自己吧。」黃老師說,整場口試全程都是由她負責開口,張老師負責記筆記,偶爾會露出微笑,但不會抬起頭。
「我來自耶魯大學,要升大二,主修東亞研究。」我有辦法非常流利說出這一切,因為前一晚有先查好「耶魯」和「東亞研究」的中文翻譯,並在螢幕上貼了一張作弊的小抄:「二代繼承語言使用者」、「嬰兒時就移民了」、「非中文環境」、「忘了所有的字彙,因為我從來沒理由開口說中文」等詞彙和句子的中文翻譯。
「妳比較有興趣修哪些課?」黃老師問。
「課?」
「對!我們這邊有五花八門的課程,可以選修文化、歷史、文學、電影等等。」
「我喜歡文學,」我點點頭,「文學!」
「噢,很好!那妳會讀中文文學嗎?」
「我會讀中文文學。」在某門世界文學專題課上,我曾讀過中文作家的英譯本,希望這可以算。
「那妳喜歡哪些中文作家?」
忽然間,我卻想不起半個我讀過的中文作家名字,只想得到魯迅,但我不想提他,畢竟魯迅是公認的現代中文文學之父,所以回答「魯迅」就等同說我最愛的英語作家是莎士比亞一樣,我最後成功說出的是:「張愛玲。」
「噢,太好了!她在中國很有名,那妳可不可以再多說一點,妳對她作品的哪些部分有興趣呢?」
現在我惹禍上身了,我們脫稿演出,我本來想說,我只讀過張愛玲的英譯本,可是即便經過翻譯,她的敘事筆力和對於人際關係的入微觀察依然令我折服,還有我覺得她穿著優雅旗袍的黑白作者照既迷人卻也顯得造作,使得我花很多時間思考,身為一個同時想獲得評論盛讚、但也想擁有漂亮外表的女作家究竟代表什麼意義。可是這一切我都不知道該怎麼用中文說。
我確實知道的只有以下這些詞彙:「二戰」、「上海」、「城市」、「愛情關係」,全是我曉得通常會和張愛玲聯想在一起的關鍵字。我於是用手邊生得出的貧乏文法把這些概念拼湊在一起,還一面重複著我覺得這一切全都很有趣、超有趣,黃老師和張老師聽了不露半點聲色,無法判斷她們覺得這個答案究竟是好是壞。
「妳還有其他問題,或者還有什麼事想跟我們分享的嗎?」
「噢,沒有。」我回答,「呃,我......」我本來想告訴她們,我很期待這個課程,可是在那瞬間,我卻忘了該怎麼說「期待」,我不覺得有人教過我要怎麼用中文說我很期待某件事,我於是說,「我很開心可以去臺灣,念書,和妳們一起。」
「妳可以過來我們也很開心,」黃老師表示,她露出燦笑,揮揮手,擺動著手指,「掰掰!」
她們離開會議,我則在書桌前坐了好一會兒,瞪著我的雙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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