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築師給的五十年以後的福蔭

文／中村文好（日本知名建築師）

個研宅計劃的企劃案，最初登載於1945年的《藝術和建築》雜誌上。然而不可以忘記的是，它在二次大戰後的景氣恢復政策中，擔當了推動建設風潮的重要角色。該計劃一直持續到1966年為止，在這期間共設計了三十六間，而實際建築完成的有二十六間。

我和學生一起閱讀相關書籍、蒐集資料、製作模型、做房間的配置和空間構成的分析等，就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想用自己的眼睛去看那些住宅，用自己的腳在那些房間內繞一繞的心情，漸漸地高昂了起來。幸運的是，我有一位建築師朋友田中玄先生住在洛杉磯，個研宅就不用多說了，他對於洛杉磯的獨戶住宅和住宅群都非常關心，而且以他住在當地的優勢，只要有機會他就會積極地到那些地方參觀走動。暑假之前我和田中先生取得聯絡，並把參觀申請等所有的協調事宜全部交給了他。由於田中先生周到的協調和翻譯，我們從這次參觀旅行中獲得的成果，遠遠地超乎了預想。

所有參觀訪問過的住宅，任何一間的屋齡都已經有四、五十年了，可是令我瞠目結舌的是，這些住宅經過半世紀這麼長的時間，卻一點也沒變舊，也沒走樣的感覺，倒是像剛建好不久的新家一樣，到處都陳設得很美，整理得井然有序。我寫的「剛建好不久的新家」這樣的說法，絕對不是比喻之詞。通常半世紀以前的住宅，總會讓人感到「陳舊」「風格」「品味」，還有些美國西海岸的家好像還帶一點既「孤獨」又「寂寞」的樣子，這樣的沈重氣氛當然不會是美麗清爽、洗練流暢的。這些住宅共有的特色是，房間的每個角落佈滿著加州明亮的自然光線，任何房間、任何角落都是清風送爽、端端正正而且住起來感覺好像很好似的。這些住宅仍然一如往昔，溫暖又安穩地包裹著居住者的生活，而且好像還很沈醉的樣子呢！

其次，除了感謝的心情之外，還有一件令我感動的是，不論是哪個接受訪問的家庭，住在裡邊的人都滿面笑容（注意！美國式笑容）歡迎我們進入房內，熱心地為我們述說有關這個房屋的歷史和插曲，接著又說：「各位，請自由參觀，什麼地方都可以。照相也沒關係，請，請。」從日本來的團體十幾個人像是調查隊一樣，抱著資料、攝影機、素描簿、皮捲尺蜂擁而入，彷彿現場蒐證一邊巡視房間，一邊照相，跟著攝錄影機也轉動起來了，若是平時應該不會是這樣子的，這一點，他們真是大方！再者，在一般人家中，例如像寢室、儲藏室，總有不太願意讓人看的地方，可是在這裡卻沒有這一套，只有「任何地方，請自便！」，而且說了這句話之後，必定很開朗地再對我們補說一句甜言蜜語：「這是我的榮幸！」，以便緩和我們惶恐的心情。

個研宅一號位於北好萊塢寂靜的住宅區，這個住宅的設計者是朱里亞斯‧羅夫‧大衛森。以日式說法，住宅部分的面積約四十六坪，車庫和客房部分約二十二坪，拿美國西海岸的住宅來比較的話，它並不是很寬廣。因此，最早住在這裡的喬治‧巴布金醫師和他的家人，或許在居住期間會覺得有點擁擠。然而就在落成後整整十年的1957年，巴布金再度聘請大衛森做修改設計，這是一個相當大規模的改建工程，包括新建一個書房、擴大主臥室、加高車庫的屋頂等等。這次改建的事情，也是因為我實際去現地拜訪才知道的。巴布金一家人在改建工程完成後就一直住在這個房屋，直到1997年賣給現在的居住者尼爾森一家人為止。從尼爾森先生計劃購買這棟歷史性住宅以後，發生許多小插曲，尼爾森夫人多納女士把它們說給了我們聽。

聽了多納女士的話以後，一邊在她家內外「自由地」來回參觀走動，甚至連細部的地方也不放過，一邊仍舊繼續考慮著，為何半世紀以前建造的住宅，一點也沒有褪色變老，而且機能方面至今也不見得落伍。住宅就像一個容器，完全承受著人們經年累月生活其中，所以對於房間的佈局必須仔細考量，即使任何細節也不能放過。譬如，在來回走動參觀的時候，最讓我感動的是，室內的動線規劃實在考慮的很周詳，尤其值得大書特書的是，為家人能穿著簡便居家服四處活動所安排的漂亮動線，也就是從後門進入房子，穿過家事間，經過廚房到達餐廳和起居室的這一條。另外，還保留了一條可以從廚房直通玄關的動線（不消說，這是為了在廚房忙碌的時候，也可以立即去玄關迎接訪客）。通常像玄關、廚房這種接待空間往往被削減壓縮，可是設計師大衛森卻很大方地分配給它們與起居室差不多相同的面積。這個家已經悠悠然存活了半世紀，往後若還能夠再繼續悠然地存活下去，一定是因為它有著「思考深度」或者「潛力」的房間佈局。不過，對於住宅密藏著這種稀有的潛力，大衛森隻字未提。雖然他有自己的主張，亦即「住宅應該是這樣或那樣」的信念，但是並沒有把它大聲說出來。倘若沈下心傾耳靜聽，一邊環顧這個住宅內外，從每個地方傳到耳邊的，是一種始終都是低沈幽靜的聲音，彷彿細細咀嚼一樣地，述說著對市井小民日常生活的敬愛和共鳴的話語。

＊文中圖片為「個案研究住宅一號」，由左岸提供。

＊本文摘自《意中的建築（上）》（左岸），作者中村文好認為，建造一個家最感愉快的是，能夠與住在那個家的spirit（靈魂或精神）相遇的瞬間。而所謂舒適的空間，就是能讓自己感覺自然的地方，所以他心中理想的家就是感覺像穿著牛仔褲這種居家服的家。而本書是在作者走訪那些逗得他心情舒暢、讓他時時回想的「意中的建築」之後，就它們的印象和魅力，想起甚麼就寫甚麼之下所完成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