辯解者如果你當時問我關於父親的事，那些他住在門口、收容所和銀行提款機小房間的日子，我會說，他死了，或說，失蹤了，或是，我不知道他人在哪。我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全都算實話。我會說，我不認識他，我出生沒多久我媽就離開他，也可能是在臨盆前。不過這說法撐不了太久便動搖了。早在他成為遊民前我便聽過傳聞，察覺他越繞越近，我們彼此環繞周旋，像兩顆沒有下錨漂流的行星。我知道他開計程車，這點我媽可能提過，雖然她幾乎不說他的事，除了他不在我們身邊更好以外。我甚至知道他開哪種車，城市車隊，黑白雙色。二十出頭，我從大學休學並搬往波士頓後，我會不由自主地查看每台經過的計程車，我不確定這代表什麼，或者我會怎麼做，萬一車裡的人確實是我父親的話。我知道他原本住在燈塔山一間出租公寓，幾年後他被掃地出門，之後搬進計程車，連續開上二十四小時，直到他狂飲伏特加喝到茫，撞到某人或某物，或被警察取締駕照。他被趕出去的前一天，是我成年以來頭一回和他面對面，...

印度漂鳥：印度說故事大師：普列姆昌德的天上人間

八卦的老太婆城裡的每一個婦女，都有幾件祕密被她掌握著。如果世界上有一種人的眼睛，可以看透人的內 心深處，那麼，能夠在他面前面不改色的人就會很少了。婦女聯合會的裘格努‧巴伊就被人們公認能看透人的內心深處，她沒有什麼高知識和修養，還是一個窮老太 婆，外表看起來十分直爽、和氣，但是就像一個高明的校對員能一眼就發現差錯一樣，她的眼睛也能看出各式各樣的醜行來，城裡的每一個婦女，總有幾件祕密被她 掌握著。她那矮小的個子、花白的頭髮、圓圓的嘴、凸出的兩腮和細小的眼睛，都掩蓋了她尖酸刻薄的性格，但要指責某一個人時，她的臉色就會變得很嚴 厲，眼睛睜得很大，聲音也變得尖刻。她的行動像貓那樣謹慎，總是輕手輕腳地慢慢走著，然而一旦發現獵物的動靜，她隨時會準備好伸出爪子撲上去。裘格努只不過是婦女聯合會裡的佣人，但是婦女們一看到她的影子就發抖。這在聯合會裡已經形成一種恐怖的氣氛─只要她一走進房門，大家嘴角的笑意立刻就變成了要哭的樣子，嘰...

只要不忘就好

母親的風衣這是件款式傳統保守的風衣，卡其色，雙排扣，後擺開叉；褐色方格的內裡襯布則讓熟悉品牌的人，一望即知它是倫敦的老牌子。它原來不是我的衣服，雖然的確是我多年以前在香港買的。當年我還挺年輕，卻已有了穩定且收入不低的工作，因此也像當年許多愛趕時髦的台灣白領女性，老愛往香港跑，香港當時可是時尚之地呢。有年冬天，趁著春節假期，又到香港。港島的氣候一般和台灣差不多，冬天不怎麼冷，可那一回偏巧碰上冷鋒過境，亞熱帶的香港竟然涼颼颼。抵埠那天傍晚，我從港島搭地鐵過海到九龍，一出地鐵站，就被風吹颳得直打哆嗦，身上那件羊毛薄外套根本不擋寒，乾脆拐進購物中心，逛街兼取暖。就這樣瞎逛到精品店，一眼看見這件Aquascutum風衣，我知道母親一直想要一件英國老牌風衣，卻嫌貴，捨不得買。在那之前幾年，家裡經濟出了問題，母親頗吃了點苦，那會兒難關雖已過了，但她心有餘悸，對錢仍很小心。我考慮了半晌，毅然花了近半個月的薪水，買下了這件風衣...

6星期一，HCM 辦公室，現在米雅站在蓋博的辦公室門口注視著他。看來他並不像一開始表現的那樣，對她瞭若指掌。那雙深藍色的眼睛裡還是透露出強烈的寬慰。她張開嘴，本想告訴他她還沒有要給他決定，但戲弄他似乎不是個好主意。他看起來很急切，她可不想要一開始就惹惱了他。「我來了。」她嗓子有點沙啞。他走過來牽起她的手，然後把她拉到辦公室內的座椅，就在辦公桌對面。「妳要喝點什麼嗎？」他問。她搖搖頭。「不用。我緊張到不想喝東西。」他示意她坐在一張皮革長椅上，然後在她身邊坐了下來，抓起她的雙手放在自己膝上。「米雅，我不希望妳緊張或害怕，那絕不是我的用意。我給妳這麼詳盡的文件說明我們的關係，就是要消弭所有恐懼和疑慮。我只是想要妳完全清楚我們的協議會涉及什麼內容，但我從沒想要讓妳感覺恐懼或害怕。」她回望著他，決定要自信直接地表達自己的想法。「我相信你，蓋博，我一直都相信你，正因如此，我決定接受你的提議。」有些原始的情感出現在他眼裡，...

異境大逃亡

倫敦十月沒有詞彙可以形容我的處境。首先，我決定殺了我自己。接著，則是因為這個構想：我並不需要馬上執行。呼嘶──通過一道小門。就是混沌邊境了。我再也不必接起電話，或是支付帳單。我的信用評分也無所謂了。恐懼和義務無所謂、襪子無所謂，因為我就快要死了。至於我會帶著什麼身分死去呢？微波爐大廚、在小冊子上書寫的作家、我們這個時代的產物、被當掉的學生、有缺陷的男人、拙劣的詩人、雙重思想的激進分子、愛喝巧克力牛奶的人，沒有巧克力牛奶的時候，就喝草莓牛奶。適者生存的道理隨著時代調整──而不是隨著適者調整。啊，好吧。我一向會避開鏡子，不過這會兒，我在房間裡裸著身體面對一個水槽和一面鏡子，我偷瞄了一眼。呼嘶──狡猾的人不見了。剎那之間，我變成了讓人猜不透、擁有合唱團男孩雙眼的人，猶如腐朽的人像油畫般散發光芒和自然粗糙。因為一切都不再重要了。如果你可以掌控的話，戒毒中心並不是一個適合鼓舞人心的地方。我在水槽裡小便以示慶祝──畢竟，...

草莓之夜

八月十二日星期二，晚上七點三十分。這裡是龜有分局最大的會議室，門口貼著寫了「水元公園離奇屍體遺棄事件特別搜查總部」的告示。玲子坐在會議室最前排的正中央。「那就開始吧。起立，敬禮……」包括鑑識人員在內，總共有三十人左右出席這個會議。或許因為花了足夠的時間在現場附近明察暗訪，所有偵查員都準時回來總部開會。龜有分局的分局長、搜查一課的和田課長、十股的今泉股長並排坐在堂前，由搜查一課的橋爪管理官主持會議。「首先向各位報告法醫解剖的結果。被害人是三十多歲的男子，身高一百七十一公分，體重七十公斤左右。血型是B，死因是頸部創傷大量出血導致出血性休克死亡。推測死亡時間是前天晚上七點到十點，割痕從下顎骨左下側直線延伸到咽喉上方，傷口深二點五公分，長十二公分，割斷了左頸動脈。」橋爪做出割喉的動作。「凶器是刮鬍刀，或是美工刀之類的薄型刀刃，從使力的情況來看，應該是從被害人背後下的手。各位對以上這些情況有什麼問題嗎？」沒有人舉手。「...

以下擷取自《熊行者首部曲1：熊族出任務》「為什麼會有那麼多雲呢？」塔奇抱怨著停下來揉眼睛。「起霧對我們有利，」妮莎用鼻子輕觸海冰，「這樣我們出擊時，獵物才不會發現我們的形蹤。」「可是我想看清楚方向啊，」塔奇很拗，「我不喜歡走在雲裡面。東西看起來都糊糊的，而且還溼答答的。」「我不在乎起霧。」卡莉大口呼吸著溼重的霧氣。「你可以坐到我背上來。」妮莎對兒子說，還用鼻子輕輕推他。塔奇開心地咕噥一聲，抓住媽媽身上雪白的毛皮爬了上去。他趴在媽媽的背上，這下他比卡莉高多了。接著，他們繼續走。卡莉喜歡從那濃重而充滿水氣的霧裡，分辨出冷冽刺鼻的冰的氣息，她喜歡空氣中飄來的淡淡海洋、魚和鹽的氣味，甚至是遠方沙粒的味道，這些氣味讓她記得，這片冰底下有什麼、又連接著哪些東西。她抬頭看媽媽一眼，媽媽也在仔細嗅聞著空氣。卡莉知道媽媽並不只是單純地聞那些氣味而已，妮莎是在研究這些氣味，希望找到食物的蛛絲馬跡。「你們兩個都該跟著我做，」妮莎說...

序　幕等了三天，週日的凌晨四點，屋前那條街上終於連一個窺視人都沒有了。即便是瘋子，偶爾也需要睡個覺吧。她同樣可以休息一下，但比起休息，她更渴望自由。她足不出戶已近一週。匆匆寫了張字條給爸媽，再丟一堆裝備到車內，她加速駛離市區，前往仙納度國家公園。在兩個鐘頭的車程中，她不斷從後照鏡窺視。她和家人行駛在這條路上的次數多到無可計數，每次不是充滿遊戲、歌唱和影片，就是會作一些白日夢。唯獨這次，她滿腹驚惶。她把父母多年的訓誡拋在腦後，抵達仙納度公園時，沒有先與管理員打聲招呼，便逕自把車停在她所能找到的最荒涼小徑起點，然後步入那條樹葉生長得過於茂密的小路。中午過後，她勢必得在某個地方停下來並架設帳篷；但現在，她一心只想消失在綠林中。只要能遠離窺視人久一點，這片綠林將替她帶來些許的平靜─至少平靜個幾天。掛在雙肩上的背包沉甸甸的，她踩著重重的步伐爬上多石的山丘，撥開蕨類植物往前走，途中不時有垂懸葉上的露珠滴到身上。前方傳來奔...

02 熊本市 尋找對日本的適當形容詞熊本市，我們離開福岡旅館基地，出外拜訪的第一個城市。搭新幹線從博多?南下熊本?只約四十分鐘。熊本天氣晴朗，市容乾淨明亮。三人從熊本?同行不久，就宣告妻離子散。我當前鋒，小兒子當中軍，Catherine遙遙殿後在百來公尺外。第一個拜訪地處處覺得新鮮，只要符合乾淨明亮我就拍。手拿相機一路拍過去。專注拍照，美景在前，忘掉妻兒也是情有可原？一再叮嚀小兒子要走在媽媽後邊，保護媽媽不要被腳踏車撞到。可是，年輕人腳上沒裝剎車。Catherine走太慢。沒幾步路小兒子就變超人。我且走且停，保持著回頭能看得到母子倆，以防走失。真是可憐三人組，旅行被我搞成行軍。總算走到夏目漱石舊居紀念館。四十多年前，我十五六歲時，第一本讀的日本小說就是他的「少爺」。青少年時期建立的純粹感情，夏目漱石就一直是我最喜歡的日本作家。除了初戀的理由，他的思想高度和識別度清晰，在日本作家中絕無僅有。思想的時代性不明顯...

一九九六年不到半數的美國高中生用過網際網路。Facebook還要再過幾年才會問世。艾瑪和喬許即將登錄他們的未來。週日1://艾瑪雖然我都跟朋友們說了，再看到葛拉翰的時候就要和他分手，但今天不行。所以，他在對街的公園玩飛盤，我就只好躲在房間裡，組裝我的新電腦。這台電腦是老爸為了消弭罪惡感而送給我的禮物。去年夏天，他在和我的繼母從賓州中部搬去佛羅里達展開人生新頁之前，把他的老本田汽車鑰匙交到我的手上。現在，他們的第一個寶寶誕生了，我又得到這台配備Windows 95的桌上型電腦和一個彩色螢幕。正在瀏覽幾個不同的螢幕保護程式時，有人按了門鈴。我在「變換的磚牆迷宮」和「水管工的管道網絡」之間猶疑不定，所以我讓老媽去應門。希望門外的人不會是葛拉翰。「艾瑪！」老媽大喊：「喬許來了。」這倒是個驚喜。喬許．坦柏頓就住在隔壁，小時候我們老在兩家之間跑來跑去。我們在後院露營，建造堡壘，週六早晨他還會帶一碗麥片來，坐在我的躺椅上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