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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道風語:東非漫行散記

  • 分類:
    中文書文學現代華文創作現代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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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 張翎 追蹤 ? 追蹤作者後,您會在第一時間收到作者新書通知。
  • 出版社: 聯合文學 追蹤 ? 追蹤出版社後,您會在第一時間收到出版社新書通知。
  • 出版日:2026/07/22

活動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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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肯亞是一件碩大的棉袍——
許多深刻的皺褶,蘊藏著各自的祕密

張翎在肯亞停留了三十一天,說長不長,卻足夠她踏進與傳統旅行社樣板截然不同的區域。她先是走過觀光客必須體驗的「游獵」之行,旁觀象群將幼象護在隊伍中緩緩移動,意外遇上獅子慵懶掛在樹梢翻著肚皮,見證角馬孤注一擲地橫渡馬拉河……

她更堅持前往肯亞最大貧民窟「基貝拉」,看見當地雖貧困卻恬靜淡然的家庭、擠滿孩童而堅持不供領養的孤兒院,突然意識到,基貝拉人有他們獨立的靈魂,而非外界對非洲施加的苦難印象;她也跟隨偶遇的旅行社總經理進入肯亞鄉村,加入對方的日常生活度過一天。

本書是張翎以旅人之身,在一切還未淡忘之時,書寫她揭開的那一小角,真實的非洲。

作者

張翎
浙江溫州人。一九八三年畢業於復旦大學外文系,一九八六年赴加拿大留學,現定居多倫多市。出版作品有《歸海》、《廊橋都知道》、《一路惶恐:我的疫城紀事》、《胭脂》、《一個夏天的故事》、《如此曙藍》、《廊橋夜話》、《勞燕》、《流年物語》、《餘震》、《金山》、《雁過藻溪》、《疫狐紀》等。曾獲華語文學傳媒大獎年度小說家獎、華僑華人文學獎評委會大獎、《中國時報.開卷好書》獎、世界華文長篇小說獎「紅樓夢獎」專家推薦獎、曹雪芹華語文學大獎長篇小說獎等重大文學獎項。馮小剛導演電影《唐山大地震》改編自其小說《餘震》。

目錄

前言
第一章 激情與恐懼
第二章 走進基貝拉
第三章 遊獵篇
第四章 遊牧者吟
第五章 鄉村篇
第六章 雜談

試閱

恐懼:燈芯上的一縷濃煙
經過二十六個小時的航程,我們抵達了肯亞首都奈洛比。冥冥之中彷彿有一隻隱形之手,在操縱著日程中所有鐘錶的指針。何時走,何時停,看似人為,實則天意。
我們抵達的時間是早上六點,而房東事先已經告知:要到下午兩點,房間才能清理準備就緒。關於奈洛比國際機場遊客面臨的五花八門的陷阱,我的耳朵已經聽出了繭子。歐美來此地的航班,大多是在上午到達,我們將在機場等候整整八個小時。每多待一刻鐘,就會多出一分意外,我只想趕緊離開。我曾為這個抵達時段暗自詛咒過,卻沒想到,它竟成了此時最好的安排:非洲大部分的街市人流,都是在午後才開始聚集活躍,其中也包括了示威抗議者,所以清晨是一天中最安全的時段——這是我後來才懂的。

下飛機前,我早早就準備好了所有的文件:護照,電子簽證,疫苗證明(俗稱黃本),旅行住宿資訊,房東聯繫方式……我要堵死每一個可能遭到勒索的由頭。當我規規矩矩恭恭敬敬地把資料夾遞交給移民官員時,他一手撣開其他紙張,只從中挑出了護照和電子簽證,漫不經心地問了一聲離境的具體日期。我已經從朋友那裡得知:必須告訴精確日期,是三十一天,而不是一個月。他草草地瞭了一眼,砰地蓋了一枚印章,連指紋都沒取,我就被扔出了清關的隊伍。一切恐怖的機場傳聞,都沒有在我身上發生。托運的行李沒丟,沒有遭到環保禁塑方面的盤問,沒有人過來開箱檢查行李,疫苗證明連翻都沒翻就被扔到了一邊。行前為這個環節所作的種種心理建設,到此時都成了脫口秀中的一個段子。太順利,太意外,我愣在那裡,一時無所適從。
當然,幾乎滿分的機場體驗中也發生了一個小插曲。這個插曲太小了,小到幾乎可以忽略的地步。
取完行李過完海關,先生去辦當地SIM卡,我推著堆得很高的行李車,站在機場出口處等候。此時我們的手機裡還沒有國際網路,相互之間暫時處於失聯狀態。我的身邊,行走著三五成群荷槍實彈的士兵。肯亞街面到處都是持槍的人,連個毫不起眼的小門臉跟前,都有可能坐著一個把槍隨意擱在大腿上的保安。我至今也分不清保安和士兵之間的差別。「你站這兒,一步也不要動,不要跟任何人說話。」先生說。他說這話的時候,口氣嚴厲,面目猙獰,因為他面對的,是一個隨時可能辦傻事的人。電信門店就在十數步之外,依舊還在機場的地界之內。但看著他消失在稠密的人流中時,我突然感覺被完全孤獨地留在了一個陌生之地。人流是最安全的地方,也是最危險的地方。
我守著行李車,站在出口處的雨簷下。烏雲密布,天上開始落起小雨。這是我在肯亞遭遇的第一場雨,後邊還會遭遇許多場。所有的網上資訊都說六月至十月是東非的乾季,但我在所謂的乾季中被許多場雨淋溼,可見傳聞是多麼不可信。我收拾行李時感覺不太會用到的兩件東西,卻意想不到地派上了大用場,一件是暖水袋,一件是雨傘。
雨有些斜,打在臉上隱隱有些涼意。我是一個很習慣獨處的人,人群讓我緊張。但這一刻的獨處(大約沒超過半個小時),我卻急切地渴望結束。莫名的恐懼從心頭湧了上來。恐懼其實一路都在,源自對陌生地界的無知。一個失去了所有熟悉的參照物的人,是沒有能力抵禦恐懼的。我手腳冰涼,身子微微顫抖。
正在這時,兩個持槍的士兵朝我走了過來,幾乎同時開口跟我打招呼。早一秒開口的那一個,微側著臉對稍後的那一個使了個眼色,後邊的那個就噤了聲。這個微妙的表情中的含義,是我在後來的日子裡才漸漸領悟的。而在當時,我僅僅是被他們溫暖的笑容所吸引。這樣的說法其實有點避重就輕,更為赤裸的說法是:我被他們的英俊所震撼。肯亞的軍人,尤其是那些擺在場面上的,一定經過了嚴格的外形挑選。他們比後來街市上所見的普通市民,足足高出了一個頭。個個身形高大挺拔,面目俊朗,端端正正的軍帽底下,是露出潔白牙齒的笑容。那樣的笑容,可以融化一座雪山。此刻,我已經把「不要和任何人說話」的叮囑,拋到了九霄雲外。
「Welcome to Kenya(歡迎來到肯亞)。」他用英文招呼我。
「Jambo(你好)。」我用臨時抱佛腳學會的一句斯瓦希里語問候他。這一句話,使得後邊的對話變得不可避免。可是,誰能抵擋得了這樣的微笑呢?除非你是鐵石心腸。
「你有人接嗎?」他接著問。
「哦,我們會叫Uber。」我說。使用Uber是我們事先定下的方針,因為Uber有平臺路線可以監控,而且價格是事先約定的。
「可是,Uber是不能進機場的。我們可以幫你叫計程車。」
「四十……」後邊的那個剛想插嘴,卻被前面那個一眼堵了回去。
「二十美金。」前面的那個說。
這是一個很合理的價格,我心動了。
「安全嗎?」我問。這個問題打開了一條縫,他從中聽出了鬆動,便輕輕揮了揮手,招來一位脖子上掛著一個牌子的中年女子:「她是機場負責交通的辦公室主任,她叫的車,絕對負責安全。」
女子微微一笑,向我亮了亮她的名牌。一串英文,有照片。我沒好意思近近地湊過去看,我的腦子那時是一鍋漿糊。
「可以拍照嗎?」這是我的防守,也可以說是反攻。我早就聽說了,肯亞人不喜歡被攝入鏡頭。誰知她把名牌舉到了我眼前:「當然可以。」
「二十美金,沒有額外費用?送到大門口?」我接著問。
「哦,不,不會的。」她說。
我嚇了一跳。她拍了拍我的手背:「我們叫的車,是送到你自己的門前的。當然,還有高速公路的過路費,他代付,你還給他,數目不大,五百先令。」五百先令按當時的市價,大約是四美金。
等先生辦完SIM卡回來,我這邊已經成交。我直接給房東打了電話,問能不能早點入住。他爽快地告訴我房子已經準備就緒,我可以隨時過去。
那三個人一直耐心地等在身後。我放下電話,女人不由分說就領著我們走到不遠處的停車場,輕輕拍了拍一輛車的車頂,就有一個消瘦的黑人男子從車裡鑽出來,幫我們裝行李。
先生掏出手機,拍下了車牌號,坐進車裡,臉色鐵青。我知道他在怪我自作主張,他怕我受騙上當——他對我的判斷能力毫無信心。我不辨東南西北,不認臉,不敢開車上路,進商場稍拐個彎就會迷路,上公共廁所一出來就不知身在何處。除了會寫書,我的生活能力離平均值大約相距兩個標準差。他有時會用悲憫的眼神看著我,好像我是一個癌症五期的病人。
我沉默。不是沒話,而是暫且按捺著——我在等待那坨鐵青變為粉紅的時候,再射出我的子彈。這個過程我很熟悉,誰還沒見過微波爐化凍肉?人生哪一段也不白活,每多活一年,就能多辯識一兩種顏色。
後來才知道:Uber完全可以進機場。從機場到民宿,正常價格是七到八美金,加上三百先令的高速公路費,總價不超過十美金。每每想起來,我心裡總覺得不忍:一場好戲,三個演員,個個演得很是落力。道具也是扎扎實實的,並不糊弄人:一個蓋有政府印章的名牌,兩杆槍,三副笑容。統共才掙了十幾美金,還要分成三份。白浪費了,那樣美好的笑容。那樣的笑容,一生中可遇不可求。
計程車載著我們和大大小小五六件行李(居多是藥品和其他防護設施),駛入了高速公路。此時是早上八九點鐘,正是上班的高峰期,但路上卻空無一人。參加示威活動的人,尚未開始行動;不參加的,都選擇待在家中,留給了我們半個空城。街面上彌漫著一股大騷亂之後的肅穆,空氣凝成了稀果凍。這樣的肅穆讓談話變得艱難,彷彿一口氣沒喘好,就會把空氣戳出一個洞。這樣的肅穆,二十多年前我見過一次。那年我接受哈佛燕京圖書館的邀請做一個講座,適逢九一一之後,波士頓滿城蕭殺,每一輛駛過的汽車上,都插著一面國旗。這是兩起完全沒有可比性的事件,但我感受到的,卻是類似的肅穆。
司機是個沉默的男子,一路無話。我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問:「這個路段安全嗎?」當時我還不知道,這會是我在肯亞一個月裡最經常問的一句話。「安全。遊行只在金融鬧市區,高速公路不受影響。」他回答道。司機的判斷,很快就被推翻。在後來的日子裡,示威者的腳蹤延伸到了奈洛比的主要出入口和城裡的一些居民區。
車一路飛快暢通無阻地開到了民居,房東來迎。我的第一句話,就是關於這個區域的安全狀況。房東呵呵笑了,說:「非洲是世界上所有樂趣的範本,你放下心來,好好享受。」這是典型的當地人視角——身處颱風眼的人,是很難理解從周邊看颱風的人的心情的。
房子寬敞,乾淨到每一樣家具都閃亮。這個居住單位的諸多硬傷,是在後來的日子裡才一一顯現的。當時,我們只是打開行李,住下了,惴惴不安地等待著隨後的跟團遊獵之旅。未知的一個月,冷冷地擺置在我的腦海中,有無數條岔道,可以通往無數種可能。那一天,我實在太累了,沒顧得多想,倒頭就睡,一覺無夢。
三天後,我們開始了預定的遊獵之行。原先十人的團,等報到時,只剩了四位遊客:我們和另外一對美國夫婦。肯亞的騷亂,已經通過媒體迅速傳到了世界各地,許多旅客臨時取消了行程。我們日程單上原定的一些內容,都經過了刪減修改,只為了越野車能在最安全的時段裡駛在路上,避開人群。

同車的兩位美國旅客,對非洲作過充足的功課。他們對肯亞以及周邊國家(烏干達,衣索比亞,盧安達,坦尚尼亞,索馬利亞)的人文歷史政治時局,瞭解得相當透徹深入,對非洲政府部門普遍存在的腐敗現象深惡痛絕。一路上我都在聽他們說話,感覺他們是行走的百科全書。美國的中年知識分子,大都還保持著一點少年人的輕狂,對社會問題,總有一些激越鮮明、不容置疑的看法。我並不都認同他們的觀點,但我欣賞他們那種漠視年齡的激情和天真。
當越野車在清晨空無一人的街上狂駛,把奈洛比遠遠拋在身後時,大家都鬆了一口氣——我們最終遠離了危險。可是誰也沒想到:危險不一定都在身後。

在去往馬賽馬拉草原途中,我們路過一個離奈洛比大約一百五十公里的小鎮。司機的車速突然慢了下來,我們發現路上出現了一群人。他們抬著一具棺材,嘴裡高喊著一些我聽不清楚的短句。最初我以為這是為幾天前死去的遊行者舉行的公葬,過了一小會兒,我看清了那具棺材上貼的一幅畫像,是現任總統威廉.魯托——那是他政治死亡的象徵。幾乎在同時,我也看見了路面上被人群遮擋了一半的路障,這才意識到:抗議行動已經從奈洛比的金融區,輻射到了四周的鄉鎮。
我下意識地掏出了手機想拍攝,卻被司機一聲吼停——我差一點就犯下了一個後果不堪設想的愚蠢錯誤。後來回想起來,依舊感覺遺憾:我竟沒能留下任何現場的畫面記憶。但之後的媒體報導卻替我補上了這個缺憾:我在當天的新聞照片上看到了我所經歷的那個場景,同一群人,同一具棺材,同一個小鎮的同一個街口。
車裡的四個遊客,不約而同地隔著玻璃,對遊行的人群高高地豎起拇指,誇張地表示著我們的支持。這個動作,對後面的兩位遊客來說,也許是出自真心的感受,而對我們來說,僅僅只是本能反應——是動物面臨危險時與生俱來、無師自通的神經反射。我們試圖告訴示威者:別傷害我們,我們是同盟。
這群人朝我們的車子走了過來。
我的記憶在這裡斷片。後來發生的事情,像是速度極快的車流被超長曝光的照相機鏡頭撕扯出來的那些長線,色彩斑駁,相互交纏,聲音和動作都邊緣模糊。我存住了線,卻丟失了串聯起這些亂線的時間軸。直到一切過去、塵埃落定的時候,時間軸漸漸顯現,這些亂線才慢慢地穩固在各自本該在的位置上,組成了一幅按順序排列的拼圖。我腦子裡對那個場景的回顧,是在遠離了現場之後才發生的。
這群人湧上來,把我們的車緊緊包圍住,有人開始用拳頭砸車窗。車裡的光線頓時暗淡了下來,每一片玻璃上都是一張張壓得扁平的黑色的臉,還有那些舞動著的、像柿餅一樣圓而緊的黑色拳頭。我突然產生了一個幻象:這輛經過改裝、堅固如堡壘、身處獅子大象群中卻巍然不動、可以在任何地形裡穿行自如的越野車,在這一刻變成了一個紙糊的火柴盒子,正在被一群黑螞蟻擁抬著,挪去一個不可知的去處。
有人強迫司機搖下窗子,雙方進行了一場冗長的對話,講的是我們聽不懂的斯瓦希里語,語氣平和,神情肅穆。過後司機說:他們在問車裡的那幾個外國人來自什麼國家?對這場運動持什麼立場?司機告訴他們:這幾個老外都憎恨魯托,支持你們。我無法驗證司機說的是不是實話。當我對周遭環境漸漸熟悉起來的時候,我才會知道:許多最黑的勒索和討價還價過程,都是在貌似溫和熟稔甚至調笑般的對話中完成的。
這時,我身邊的門被嘩啦的一聲推了開來,一個示威者把身子探進了車內。除了司機門之外,這輛經過改造的越野車只有一扇可開的門,而我,就是坐在這扇門邊上的那名乘客。要進車的那名男子離我非常近,他的臉幾乎挨上了我的臉,我清晰地看見了他白到微微泛青的眼白和唇邊柔軟的髭須。那一刻,車上所有的人,包括司機,都呆若木雞,身上的每一根骨頭每一根筋都化成了石頭。我的心臟不見了,跑到了太陽穴,我聽見我的心臟在太陽穴裡瘋狂地擂鼓。嘭。嘭。嘭。
很奇怪,那一刻我絲毫沒有想到自己可能陷入的險境:身體的傷害,甚至綁架。我想到的卻是暴露在明處的手機和手提包。我想到了手機裡這幾天留下的記憶——那是一片無可複製的生命。我的腦子裡鋪開了一張圖,清晰而明確地標出了手提包裡各樣物件的擺置位置。我的手提包層次豐富,有好幾個口袋。大口袋裡裝的是日常所需的物件,即使丟失,也可以被輕易替補。第一個小口袋沒有拉鎖,放的是電子簽證和疫苗黃本,最好不要丟失,但丟失了也不至於不可替換,因為我的手機相冊和電子郵件裡,都存著原件的照片——除非手機和手提包一同丟失。最靠裡的那個口袋有一道拉鎖,裡邊裝的是現金和護照。現金數額不大,大頭已經被我裝進貼身衣兜。護照當然可以替換,但替換的過程或許得經過許多道我們不熟悉的門。
事後無數次回顧當時的情景,每一次我都還會被當時的想法震驚。至此我才真正明白:大難將至時,人想到的,也許真是一些並不那麼緊要的事。
那張年輕的充滿了戾氣的臉逼得那樣近,我和他之間的空氣已經被擠壓成了金屬。後座那兩位高談社會理想的人啞然無聲。革命的熱情,被革命的現實瞬間碾壓成了一地碎紙。我依稀記得我對那隻湊在我嘴邊的年輕耳朵囁嚅地說了一聲:「Ruto must go(魯托必下臺)!」這是這場聲勢浩大的運動的核心口號,此刻被我慌不擇路地扯過來用——那是一隻即將被獅子咬住頸脖的羚羊的最後哀求。
就在那個年輕人即將撲入車內的那一刻,坐在我右方的先生狂吼了一聲——我聽見他的聲帶撕破了,聲音裂開了幾條縫。那人顯然吃了一驚。我先生隔著走道,從他的座位上騰躍而起,越過我,把那人一把推搡出去,唰地拉上了門。現在我終於相信了,他真的當過兵。緊接著,哢噠一聲,司機鎖上了車門。我至今也沒想通那位已經在遊獵的路上開了多年的越野車、熟悉路上的每一道彎、每一家店鋪和鋪子跟前坐著的每一位女人、早已修煉成精的司機,竟會犯下如此低級的錯誤,上路不鎖車門。
那位被推下去的年輕人愣了一愣。也許,他和他的同伴們都還太年輕,他們也沒想好該如何處置我們這樣一群「外賓」。也許,他們也不想把這場深得國際社會同情的行動,演化成一起喧譁的國際事件。在所有人愕然不知所措的那個空擋裡,司機小心翼翼地從路障留下的那個小空隙裡,把我們的車子緩緩地順了出去。過程應該只有一兩分鐘,但感覺卻像一個世紀。車裡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誰也不敢回頭。
再次上路,車裡沒人說話,那是巨石落入水中、波紋平息之後的沉寂。半晌,只聽得前排的司機猛敲了一下腦門,大呼:「天哪,我都忘了鎖後備箱」——那裡有我們所有的行李。
「搗你十娘!」我聽見自己用溫州話喊出了一句足以染黑我牙齒的詛咒。從小到大,我在溫州街面上聽到這句話時,大多出自粗鄙男人、或者市井悍婦之口。我只是粗淺地知道那是一句熱烈地問候某人母親的話——世界上所有的詛咒謾駡似乎總與母親相關,而父親總能安全地置身事外。假如非得求甚解,這句髒話的字面意義可能有兩種解釋:一是熱烈地問候某人的母親十次,二是熱烈地問候某人的十位母親。這是我有限的詞彙中最歹毒的話。從此我不再信任司機,養成了一個幾乎怪異的習性:上任何一輛車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鎖門,然後再卡嚓卡嚓試開幾次,反復驗證。

事後的一段時間裡,我夜裡經常大聲驚叫——自己卻渾然不知。早上起床梳洗,看見地上大把大把的頭髮。有一天,我驚駭地在鏡子裡發現我的頭頂出現了一塊銅錢大小的禿斑。
後來和朋友聊起非洲的記憶,我都會用輕描淡寫的語氣告訴他們:萬一哪天我成名了,你們寫我的傳記時,一定要加上一筆:此人曾經不遠萬里來到非洲,親身參與了二○二四年肯亞的街頭革命。
也就在那幾天裡,朋友從多倫多給我傳來一段影片,裡邊是一輛到馬賽馬拉遊獵的越野車,被一群人用石塊砸破車窗的場景,很是觸目驚心。那段影片來得正是時候,它竟然給了我極大的安慰:萬幸,我們遇到的是一群雛兒。
在我回到多倫多、開始寫關於非洲的記憶時,肯亞的騷亂依舊還在持續。我惦記那些在奈洛比無私地幫助過我們的人,他們大多在服務行業工作。在那個旅遊業占國家總收入可觀比例的國度裡,七月到十月的旺季已經過去了一大半,他們的經濟損失不可估量。
願他們平安。

一座山:燈芯裡結的那朵燈花
馬賽馬拉大草原遊獵之旅的第一站,是安博塞利國家公園——那是給對野生動物景觀毫無經驗的遊客的第一波衝擊。在行前我就已經知道,那裡是著名的野象聚居地。塵土飛揚的車道,半人高的野草,孤獨站立著的矮樹,濃雲密布的天穹之下,成群的大象,羚羊,斑馬,長頸鹿緩緩地橫穿土路,對幾步之外的觀光車熟視無睹。安博塞利公園裡的野生動物種類,對我並不陌生。在世界各地的動物園裡,在我的居住地安大略省的野生動物公園裡,我都見過它們。但是天穹改變了一切。失去屋頂和圍牆的動物,同時也失去了邊界和枷鎖。讓我感覺驚訝的,是它們的淡定從容。非洲的動物有一種無視一切的悠閒自在,彷彿世上除了它們,再無他物。天空給了它們這樣的自由。

號稱非洲五霸的大型動物(獅子、花豹、犀牛、大象和野牛),在這裡我只看見了其中之一的大象,但我並不著急。馬賽馬拉草原在前面等待著我的到來,所有和動物以及遷徙有關的激動,這會兒還在醞釀之中。我到安博塞利,尋找的是另一樣東西,那是我出發時最重要的初衷。
「山呢?」我迫不及待地問司機。
安博塞利地處肯亞南部,和坦尚尼亞北部緊密相連。吉力馬札羅山的腳,插在坦尚尼亞的土地上,但它卻把最好的身影,留給了安博塞利。我急切地渴望見到山。走出這個地界,此行我將與山無緣。
「不是每一個遊客都能見到山的,尤其是西峰,一年到頭都被雲霧遮蔽。今天的雲層很厚,時間也晚了,機會不大。」司機歎息道。
我的心沉了下來。
一支龐大的象群,從我們車前緩緩走過,成年的大象將幼象圍至中間,它們神閒氣定,尾巴輕輕掃起路面的浮塵。雲層裂開了幾條細縫,太陽從雲縫裡漏下來,一條條光帶落到草上,草尖鍍了一層金。赤道的陽光有重量,象群和路的色彩如同油畫般厚膩。一隻紫胸佛法僧鳥,棲息在路邊一棵矮樹的枝頭上,仰望蒼穹,紋絲不動地展示著翡翠和赭石交織的身體以及胸前的那團丁香紫。我剛剛聽說那是肯亞的國鳥。車裡所有的人都在拍鳥,各種角度、光圈,拉近,扯遠。我坐在座位上沒動,沒有人知道我的失落。我已經遙遙看見了公園出口的那道大鐵門。從那裡走出去,我和那座山,將會永遠錯失。幾十年的念想,一萬兩千多公里的路途,我終將辜負。
司機突然停車。車刹得太急,幾乎將我從座位上拋出去——遊獵的車,連司機都不會繫安全帶,因為我們隨時會遇見動物,需要隨時調整位置好按下照相機快門。
「回頭,你!」司機對我大聲喊道,他永遠記不清單音節的中國名字。
過了一小會兒我才聽懂了他口音濃重的英文,轉過身去,愣住。
天穹高處的雲層似乎被一根看不見的手指挑開了一個巨大的豁口,天一下子清朗起來。太陽已經西沉,卻還沒有堆積出濃膩的紅雲,暮色還是一種即將到來卻尚未抵達的暗示。極其開闊的地平線之上,是一望無際的灰黃色的厚草。草被日復一日的越野車軲轆壓出了一條條寬窄不一的路,長頸鹿和斑馬在草間一高一矮的行走。一層尚未消散的濃雲之上,顯露出一座被削平了巔峰的火山,積雪沿著山的皺褶延伸下去,給山蓋上了一頂章魚爪子般的白帽。幾棵孤單的樹木,朝著山巒低矮地傾斜過去,彷彿在頂禮膜拜。
我的,吉力馬札羅。
刹那間,我淚目。
「再往左看,還有西峰。西峰是難得一見的。」司機提醒我。
西峰。海明威在《吉力馬札羅的雪》裡提到的那座神峰,山巔上那只凍成了木乃伊的豹子,山腳下那個等待著死神的翅膀落下的男人。
即使存在著平行宇宙一說,此生我大抵永遠也不會和海明威相遇。但是,我見過了他九十年前見過的那座山。現在我終於懂了,他在看過那座山後寫下的關於那座山的文字。他的文字裡其實沒有真正寫到山,但山無處不在,在那個男人眼睜睜地看著生命在指縫間流失時的無奈裡,在那個女人愛不到點子上的痛楚和絕望中。我擁有了一片海明威視野裡的那座山,我似乎也間接地擁有了一片海明威。那座曾經屬於他的山,現在,也屬於我了,哪怕只是小小的一片,藏在瞬間即逝的時間板塊裡。
當我終於平靜下來可以去調整手機的焦距時,我的鏡頭裡突然闖進了一隻長頸鹿。它一直低著頭,彷彿在草叢裡尋找著什麼東西。而就在我即將按下快門的那一瞬間,它突然抬頭,對著那座山高高地仰起了頸脖,耳朵和頭頂的冠直直挺立,像四瓣盛開的花朵。我輕輕按下快門,把那一個瞬間定格為永恆。
那一刻,我此生遭遇的所有疼痛都如乾透了的痂皮猝然脫落,渾身彷彿在創世初未經塵世沾染的清水裡洗過了一遭,完全治癒。

到達當晚住宿的旅館時,天色已黑。在往房間走去的路上,我看見了一個路牌「Hemingway Way」(海明威小道)。第二天早上出發時,那兩位美國人說起前晚他們在旅店酒吧裡聽來的故事:這片土地原來是海明威在肯亞狩獵期間買下的,那時還是一片荒蕪之地。海明威離開非洲時,把這塊土地贈送給了當地人。「信我的話,將來這裡一定會是個熱鬧之處。」據說這是海明威的臨別贈言。美國夫婦給我看了他們拍到的海明威在此地生活期間留下的照片。每每回想起來,我就會覺得那個夜晚當我走過那條以他命名的小道時,我的腳踩著的,或許就是他的腳印。至於這片土地的轉讓歷史是否有據可稽,已經無關緊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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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中文繁體
    • 裝訂
    • 紙本平裝
    • ISBN
    • 9789863237808
    • 分級
    • 普通級
    • 頁數
    • 248
    • 商品規格
    • 21*14.8*1.50
    • 出版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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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易於腐敗、保存期限較短或解約時即將逾期。(如:生鮮食品)
    2. 依消費者要求所為之客製化給付。(客製化商品)
    3. 報紙、期刊或雜誌。(含MOOK、外文雜誌)
    4. 經消費者拆封之影音商品或電腦軟體。
    5. 非以有形媒介提供之數位內容或一經提供即為完成之線上服務,經消費者事先同意始提供。(如:電子書、電子雜誌、下載版軟體、虛擬商品…等)
    6. 已拆封之個人衛生用品。(如:內衣褲、刮鬍刀、除毛刀…等)
  • 若非上列種類商品,均享有到貨7天的猶豫期(含例假日)。
  • 辦理退換貨時,商品(組合商品恕無法接受單獨退貨)必須是您收到商品時的原始狀態(包含商品本體、配件、贈品、保證書、所有附隨資料文件及原廠內外包裝…等),請勿直接使用原廠包裝寄送,或於原廠包裝上黏貼紙張或書寫文字。
  • 退回商品若無法回復原狀,將請您負擔回復原狀所需費用,嚴重時將影響您的退貨權益。
※ 本商品會員日滿額金幣加碼回饋最高15倍
將於 2026/07/17 開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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