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城記》預設毒品終將造成文明崩壞與毀滅的觀點,不僅出於清末以來的歷史教訓,也來自赫胥黎《美麗新世界》的啟發——當然老舍肯定見過貓食用貓草後的興奮反應:貓人舉國上下高度依賴「迷葉」,形成一整套荒誕的迷葉經濟學與迷葉政治學;《美麗新世界》的人們則服用「唆麻」(Soma)消除悲傷、憤怒、痛苦,用以維持社會穩定與虛假的幸福感,兩者都喪失了思考與反抗的能力。再看老舍以「迷葉」代指「鴉片」、「國魂」代指「錢」、「鬨」代指「政黨」,創造新名詞的功力絲毫不遜於喬治‧歐威的《1984》;《貓城記》以擬人化的動物寓言創作反烏托邦小說,也早於喬治‧歐威爾另一部知名作品《動物農莊》。《貓城記》與「反烏托邦三部曲」最大的區別就在於,「三部曲」最後失敗的都是個人,無論「國家」有多罪惡、多扭曲人性,都是最終的勝利者,但《貓城記》失敗的卻是一整個國家、一整個種族,甚至可說是一整個文明。霍金在《時間簡史》曾定義一個好的理論必須滿足兩個條件,一能解釋當前的客觀現象,二能做出預測。我想一部優秀的文學作品也必須同時具備霍金說的特點,既能反映當前的社會狀態,又能在未來被證實,亦即兼具「現實感」與「預言性」,才有資格稱作文學經典。「貓國是個古國」,老舍借用火星「?國」隱喻一九三○年代內憂外患的中國,因為「迷葉」的毒害,「國民失了人格,國便慢慢失了國格」,貓國沒有醫生,學校沒有教育,博物館和圖書館空無一物,政黨只會撈錢,內部軍隊混戰,連革命都成了斂財的工具,最終招來矮人入侵,導致貓人亡國亡種,主角地球人「我」自始至終只能旁觀貓國一路走向滅亡,表達了老舍對國家前途的悲觀、焦慮與無力感。陳湧在《我看老舍》書中說《貓城記》是一部文化諷喻小說,認為老舍是魯迅之後少數仍堅持批判國民劣根性的作家:「老舍在這部書裡,幾乎將自己所認知的國民們人格缺損,都描寫到貓人的文明中間。」